6、小先生 要开心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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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爬上来，招呼着赶集的人都快快出发。
两人一路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村路上的人开始多起来，难免就会遇到那么几个热情的熟人。不得已的安静被打破，人和人总要相互招呼着寒暄。
招呼完的两人总会把头转回来，莫名其妙地对视，看见彼此的眼又莫名其妙地移开。
快到集上，唐空秋终于耐不住先开了口：“周大哥，停一下，我想下来了。”
可能声音里带着犹豫吧，周萧疏仿佛没有听见，继续拉着驴往前走着。
唐空秋又提高声音有点着急道：“周大哥！我要下来！”
周萧疏脚步还是没停，转过身来弯着嘴问：“下来干甚？快到了。”说完就这么定定地着看他。
唐空秋终于也看出来他的故意。
也是呢，他再微小声的动静，周萧疏都会听得见。
唐空秋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周萧疏把头扭过去接着走。心道求人不如求己，估量着高度和落脚点——直接跳！
不料耳边突然急急地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你敢跳？！坐好，我扶你下！”
这是唐空秋第一次看见周萧疏发火。
这也是周萧疏第一次控制不住地表露出自己原本的脾气。
他冷下脸让驴站停，走了两步站在唐空秋身侧，一只手抬起来把唐空秋的腰绕到臂弯里，轻轻一带，稳稳落地。
“这地不平，跳下来站不稳就要崴了。”周萧疏压着火和从刚才起就快得不正常的心跳：“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胆子那么大？”
说罢他没再看唐空秋，拉着驴直直往前走。
不等唐空秋了。
唐空秋快追了两步，手放在被勒疼的腰上不自在的揉，开口也不自在地嘀咕：“让你停了，你非不停的。”
周萧疏没转头，嘴上还是呛人：“那也没你本事大！快到了折腾什么？少走两步还不乐意？”
这下唐空秋真的有点恼了，嘴里顺着他：“我就乐意走两步！”然后他把脚步放慢下来，落在了周萧疏的后面。
他低着头看着路，忍不住踢飞路上的一块小石头，难道周萧疏不知道他心里想的吗？
——集上人多，两个大男人一块儿赶集没问题：
牵着驴没问题，
一个人骑着另一个人走也没问题，如果说两口子的话……
他没把心里的污糟说出来，没必要这么矫情，他也不信周萧疏真的不懂。
于是那块小石头就遭了殃，一路不是在滚就是挨踢。
要是周萧疏因为吵嘴不乐意了，他就去找个二手书摊看一会儿就回去。
这么想着，唐空秋撞在周萧疏的怀里
——周萧疏在前面发着火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远。他没出息地拉着驴又停了下来，没了脾气。
他转头回望，望见一个“小孩儿”在闹脾气，透着他少见的少年气。
有点好玩……
周萧疏不禁想：在他们相处的短短几面里，他见过了多少个唐空秋了？又还有多少个是没见过的呢？
越来越好奇。
于是他这样站定，等他。
等着生气的唐空秋撞在他怀了，这样就仿佛又收集了一个唐空秋。
他自己都没察觉地放软了声音：“担心你崴脚，下次不那样了，行不？”
唐空秋在他怀里抬头，看着说软话的周萧疏，不适应的点了点头。
莫名而起的火气就这样莫名地消，真奇怪呀真奇怪……
天已经大亮了，集上的摊子差不多都支起来了，东一声西一声的吆喝叫卖，喊得人挤人地热闹了起来。
周萧疏很自然地帖近唐空秋的耳朵，弯了腰道：“唐小七，你要买什么？”
唐空秋哪里会想到还有这么一遭，赶忙把头歪过去，用手捂了耳朵：“没有，我来找本书。”
周萧疏看着他捂耳朵的手点了点头，没再凑过去，而是拔高声音说：“在哪呢？先紧着你去。”
于是唐空秋领着周萧疏走往越来越偏僻的小巷口，那里有个冷清的旧书摊。
——以前唐空秋上学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大浪淘金般地翻找着勉强能用的本子或笔。只要花一点点钱，就能让唐空秋在学校里安稳地坐上一两个星期。
他和那个卖书的老大爹（大爷的意思）打了个招呼，那老大爹半眯的眼睛其实快看不见了已经。
听见唐空秋的声音，只是从书上抬起头在光里找了找，然后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才笑眯眯地说：“来了呀小七，要开学了？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唐空秋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了难受。
他蹲下身开始在摊子上没目的的地翻找，小破烂摊子很小，东西也很杂。
——翻得破烂的二手武侠小说，可能连书名都看不见了；用过的还剩寥寥几页没写的作业本子；呲了毛的毛笔；劈了叉的钢笔，画得乱七八糟的讲义……
唐空秋最终把目光放在了课本那一摞，高三的课本他只看见有数学。
他拿起一本相对不那么破的平面几何解析看了一会儿，认真到痴迷。
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人被他晾着了，他刚想抬起头去找，然后就听见耳边传来周萧疏的声音：“唐小先生，你学过这本了吗？”
唐空秋还是不适应这个称呼，转过头去想让他别那么叫了。才发现他早就蹲在他旁边了，还把他刚才翻乱了的书又给人理好了放在一旁。
他看着那一摞摞被理好的书突然有些说不上来——
其实周萧疏挺有礼貌的，他脑子里蹦出来这句话。周萧疏之前在他心里的所有的不好的印象，也随着两声“唐小先生”通通跑远了。
他看着周萧疏没说话，像是重新把以前的周萧疏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拼成了眼前这个人。
“那你能自己接着学吗？”周萧疏看着唐空秋呆愣着不说话，抛弃了上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答案的问题。
唐空秋眨了眨眼，让光重新聚焦回眼睛里。对着周萧疏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问了老大爹拿着这本多少钱。
老大爹眯着眼睛看了又看，摆摆手说：“两块钱，你要的话给一块五就行咯。”
不算贵，但是唐空秋没买——
他今天出来就带了一块钱，还是他在学校里的时候给人写作业攒的，没舍得花。
他摇了摇头，对着又低头去看书的老大爹说了声：“谢谢大爹，不用了。”
然后他没什么留恋的放下书，站了起来，又对着周萧疏说：“走罢，我不买什么了，去买你的东西吧。”
只是唐空秋说完转头就走了，没听见那老大爹又抬头问他：“小七在学校成绩还好啊？”
周萧疏准备跟上的步子停了下来，轻轻地替已经走开的唐空秋答了声：“挺好的。”
那老大爹听见就点了点头，在光里看见周萧疏大了一圈的身影：“挺好的就好，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嘞……”
周萧疏点了点头，心里变得很重，心口为唐空秋而流的河也变成痛苦的海。
书山有路，苦海无涯。
周萧疏最后看了一眼被唐空秋放下的书，抬脚追上了唐空秋。
而后两人沉默地逛着买了周萧疏家里的东西——
一把新锄头。
一个不算轻的马鞍，让矮驴给他家的马驮回去。
两根头绳，给他小妹。
一包糖……
完事了两人就准备回。唐空秋没再骑驴了，周萧疏也没再强求。
等走到了两个村的岔路口，唐空秋准备开口客气一声就分道回家。
可是周萧疏已经走向了他回家那条路，并且回头对他说：“愣着发什么呆？唐小七，回家。”
唐空秋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个被他重塑过得周萧疏，还是开口说了：“不用送了周大哥，你也回吧，不用麻烦。”
可是周萧疏不爱听这个，于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唐空秋这次追了上去，跟在了周萧疏屁股后面不说话。
这一趟他什么都没买，相当于陪周萧疏逛街。
像是约会？这个词在唐空秋脑子里一闪就直接吓到他了。
他忍不住拽了一下周萧疏的衣服，想要止住这臆想出来的荒唐，开口带着些可怜的央求道：“真的不用了，周大哥……”
周萧疏反手拉了一把唐空秋，唐空秋不备就被扯近了些，又被一把掐着腰放在了马鞍上——
“坐着歇会儿吧，累不累啊，唐小七？”周萧疏抬头看着他这样说。
而唐空秋本来就不同意送了，更不会同意骑驴了，这会儿在马鞍上开始不安生地扭。
当然，这被周萧疏预判到了。因为他放在唐空秋腰上的手还没有收回来，用了点力箍住他：“别动，我手疼。”
唐空秋立马就老实了，低头去看周萧疏的虎口。发现那个帕子上没有新的血才放松下来，规规矩矩地待着马鞍上不动了。
唐空秋不敢看周萧疏的脸了，这样他就不看不见周萧疏在看他……
由着周萧疏的手从腰上放在他的腿上，轻轻捏了捏着他的小腿肚，让久走后有点酸痛的腿放松下来。
很舒服，也很不合适……
“没人，一会就到了。”周萧疏淡淡的开口告诉他。
唐空秋彻底把头低下了，干脆闭上眼睛让周萧疏给他驮到了村口。
不用再等他开口，周萧疏揽着腰把他带了下来，这次不疼。
该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奇怪吧。
“谢谢唐小先生今天借我帕子。”周萧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遗憾，而有又放松下来，接着说：“请你吃糖，行不？”
唐空秋被一句又一句唐小先生和一包糖直接打晕。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周萧疏在这屈指可数的几面里，从来没有亏欠过唐空秋。
鸡蛋，拔草，浇水，肉包，糖……
桩桩件件涌上了唐空秋的心头，一个个周萧疏出现在他眼前和现在手上包着帕子给他递糖的周萧疏重合。
他其实一直知道，是他欠了周萧疏很多……
周萧疏打断了唐空秋的胡思乱想，拉起他的手，把一包糖直接放在他手心上：“别什么都要算清楚，会很累的唐小先生——
也不用和我算清楚，吃颗糖，会开心一点。”
开心一点的话，周萧疏就可以再收集到一个开心的唐空秋了。
唐空秋怔住了，他听不懂，心里压下去的难过又卷土重来。
是委屈吗？
他也不知道，唐空秋颤着手拿起一颗糖剥了放在嘴里。
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蔓延，起码没有那么苦了。
“谢谢你啊，周萧疏。”
唐空秋想说很多，又什么都不想说。
于是千言万语汇成了这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谢谢你，而你是周萧疏。
这是唐空秋第一次喊周萧疏的名字，而不是周大哥。
周萧疏终于在苦海里找到那一叶孤舟，笑了起来：“是我还要再谢唐小先生陪我逛街。”
唐空秋摇了摇头，把糖用舌头抵到了右边的腮帮，又拿了一颗糖剥开递给周萧疏。
你也可以甜一点点……
周萧疏接了过来，含在嘴里，笑着品味这颗劣质的水果糖，像是在品味那一声周萧疏。
唐空秋终于开口：“我回了，你也回吧……”
他看向周萧疏，又看着周萧疏看向他。
“还有什么吗？”周萧疏看着唐空秋还有些欲言难止的模样。
唐空秋咽了咽嘴里溶糖的口水，有点不好意思道：“都什么年代了……还叫先生。土……”说完就不看周萧疏了。
周萧疏被逗得哈哈笑出了声来，含着糖开口：“那唐老师？下回见，可以开心一点吗？”
唐空秋匆忙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嘴里的糖渐渐化了，嘴里余下回味的香甜。
两个人影背对着走远，真的走远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