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疏》前云

7、书袋，眼泪 被看见的痛

　　唐空秋和周萧疏再见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一周。
　　老天还是不下雨，仁慈又作弄地给周萧疏和唐空秋再次在那块玉米地里见面的机会。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周萧疏站在那块“责任田”里这样想——
　　盼着盼着，唐空秋就来了。
　　唐空秋是直接来了地里，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他站在大太阳底下仿佛铁铸的一般，屹然不动的，像……望夫石？
　　唐空秋这样想着就笑出了声，脚上快了两步走过去，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
　　本来应该先去提水的，先到地里来的话就等于要多绕一圈。
　　可是他就是想先来看看人在不在……
　　他会等我吗？他每次都会等我吗？
　　这个念头在唐空秋心里一直盘旋，不知不觉周萧疏已经不再是陌生的周家老大和周大哥，而是变成了周萧疏。
　　周萧疏会喊他唐老师，也会希望他开心一点。
　　此时的两人都还没有往深处想，因为当下只是能看见对方这一点，就已经让人有着说不出来的雀跃了。
　　周萧疏也一眼就看见了唐空秋，和唐空秋脸上的笑。
　　他忍不住也扬起了嘴角，迎了唐空秋两步，“唐小七，今天开心点？”周萧疏少有的不稳重，成了个毛头小子。
　　唐空秋仰着头，不知不觉地看着他点头，那么辣的阳光晒在两人的身上，此时却仿佛也笑眯眯地不说话。
　　两人提着桶去打水，配合默契地开始干活，衣角不经意地随着动作缠在一起……
　　等活干完，太阳也终于凉了下来，斜斜地挂在天上，没再给人做脸红的托词。
　　天还稍早，两人坐在地梗上歇气（休息），凉风来了一阵又走了，两个泥娃娃不会说话。
　　周萧疏很突然地起身离开，在唐空秋的注视下又很快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个看着布料还行但是样式很丑的布袋子。
　　——应该是书袋吧……因为里面有被塞得撑不下的书角漏了出来。
　　唐空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周萧疏就已经把一整个袋子都递到了他面前：“唐老师，看书吗？”
　　很像一周前在街上问他“还自己学吗”那个问题，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又会怎么回答呢？
　　唐空秋低头就看见一本漏在外面的平面解析几何，比他在旧书摊上看见的那本要新。
　　他的心猛地开始狂跳起来，像是一把小锤轻轻地把他的胸口凿破了，往里面偷偷的塞什么东西。
　　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但是至少他没有再把自己憋死，还知道往回一股一股地吸气。
　　唐空秋没有伸手去接书，而是用吸气也压不住的微红的眼睛去接周萧疏的眼睛，“周萧疏，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后半句没问：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要这些的——
　　周萧疏拿着书包的手僵住了，看见唐空秋红着的眼没了预想的畅快。
　　他感觉心脏不再是自己的，而是唐空秋的，不然怎么会也跟着难过起来。
　　“村里兄弟读书读不下去不要了的，就送给我了。”
　　他又撒谎，还很拙劣：那个年代纸比米贵，怎么可能人家白送给他呢？
　　但是大撒谎精不在意，接着开口：“我家里也看不懂，听说……你之前在学校学习挺好的，带来给你也不算浪费。”
　　——什么是浪费呢？
　　这些东西他跑了好多家，快把村子里上过高中的都跑遍了，才对比着找了尽量新的买，又买了不少新本子。把自己缝的书袋塞得满满当当的，全都拿给唐空秋，还怕他不要。
　　可是现在唐空秋真的不要，也没有更开心一点，像要哭。
　　他心里的苦海又翻涌起来，强硬地把书袋塞给唐空秋抱着，“接着吧，我……手酸了。”
　　于是唐空秋就这样抱着书袋，眼睛更红了。
　　——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要对我这么好呢，周萧疏？
　　唐空秋深吸了两口气把眼睛里的红逼退下去，开口还是那句：“谢谢你啊，周萧疏。”
　　他觉得自己只会说这一句话了，没有拆穿周萧疏的谎，也没有拒绝周萧疏的好。
　　沉甸甸的书袋像是一直压在了唐空秋的胸口，周萧疏难过地看他又低下去的头，“开心一点可以吗，唐老师？”
　　别再难过，所有的一切不是为了让你再难过。
　　唐空秋闻言又把头抬起来了，看着周萧疏扬起一个笑。
　　是很真诚的笑吧，整张脸都在笑了。
　　可是周萧疏的心里好像在打雷，他不愿意再看了，任由着他的孤舟被苦海的浪扑翻。
　　他抬手忍不住地揉了揉唐空秋的柔软的发，然后往下把指腹抵在唐空秋发红的眼皮上按。
　　唐空秋乖乖的闭上眼睛，像在驴背上的那次一样，把自己交给了周萧疏。
　　然而周萧疏只是摸了一下，体会了一瞬那细腻发烫的触感，还是把手拿开了。
　　他听见自己开口说：“天晚了，回去吧，唐空秋。”
　　他很少叫唐空秋的名字，现在却在嘴里慢慢回味起来。
　　原来唐空秋是苦的，喊的时候他心里也是苦的。
　　唐空秋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他仅会的一句'谢谢你啊，周萧疏'他都说不出来。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很没意思，于是他点点头，拎起了书袋和桶。
　　他穿过玉米林往外走，长高了一些的玉米叶被他匆忙的脚步扰乱，窸窸窣窣地发出不满的声响。
　　唐空秋没有回头，但是他知道周萧疏一直在看他，就在他的背后。
　　他也知道，如果他愿意的话，只需要停下脚步，周萧疏就会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就比如现在——
　　唐空秋踩滑了一块滑板石（比较滑的类似花岗岩的石头），一时天地颠倒，剧痛迅速又无比清晰地传来——他感觉自己的脚踝断了。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让自己自己软塌塌地摔在这条石头拌泥的路上。他只是摔倒之前把书袋紧紧护在怀里——怕把那个丑兮兮又可怜的书袋擦破。
　　等他缓过劲儿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身上应该只要背后擦伤了些，但是不要紧，要紧的还是脚踝疼得要命。
　　然后他就看见周萧疏喘着粗气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又有点难过了。
　　为什么周萧疏总是能看见他最狼狈的样子。
　　唐空秋低着头没理他，自暴自弃地把崴到的脚踝露出来，咬着牙要自己伸手去揉。
　　周萧疏急急地抓住他的手带了回来，然后把两个人的掌心都搓热，替他伸了过去，捂住他冰凉的脚踝。
　　很轻很轻了，可是唐空秋还是忍不住闭着眼睛直吸气。
　　“忍着点，骨头没事儿……但是肿得太厉害了。”周萧疏还在喘着粗气，狠着心加了点力，把唐空秋疼得眼睛里又偷偷的带着红。
　　他揉了一会儿，蹲在唐空秋身前，回头对着他说：“上来吧。”
　　唐空秋终于睁开眼，顺从地撑着上身趴了上去。
　　周萧疏一只手接过唐空秋紧紧抱住的书袋和掉在一旁的水桶，另一种手往后搂在唐空秋的膝盖上面一点，微微掐紧了一些，腿一使劲儿就直直地站了起来。
　　“手搂着我的脖子。”周萧疏感觉后背的人不稳。
　　此时的唐空秋好像变成了一只受伤的猫，乖巧地用手轻轻揽住周萧疏的脖子，双手垂在他的胸前，还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上。
　　然后就没了动静，一点儿都没有。
　　周萧疏开始稳步走了起来，眼睛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他的声音现在不用凑近也能很近地传到唐空秋的耳朵里，他说：“疼吗？唐空秋。”
　　“可以哭的，唐空秋。”
　　——疼了就可以哭，没必要一直忍着，我只是希望你开心，可是你有权利难过，我不会再强迫你必须要开心……
　　于是，周萧疏背上的猫开始活过来了。
　　他的鼻息开始急促，浑身也开始轻轻地颤抖。
　　一滴，两滴……滚烫的液体打在周萧疏肩头的衣服上，透着炙热的温度烫伤周萧疏的心。
　　他稍微颠了颠背，像是无声的安慰。
　　天又开始暗了，风也开始吹了，这次的树叶和庄稼又悄悄说：“看呀看呀，今天他红着眼睛……”
　　也许是有人能看见他的痛苦啊。

作者有话说

　　难受就可以哭，疼也可以哭，不是一定要开心朋友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