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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雨楼里的汪子默一家 我叫汪子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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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客栈的房子又黑又小,床上的被褥又薄又臭,画儿整夜睡得不踏实。翠屏经历了这么多天的颠沛流离,倒是对这样的住宿条件已经适应下来。
想起以往自己出差,不是飞机就是特快,住宿的宾馆也至少上了四星,现在回到民国时代,居然落魄至此,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难料。翠屏暗自摇头叹息:“谢兮婷啊谢兮婷,你清醒一点吧,现在是民国,不是你的二十一世纪,你还指望什么。赶快找到画儿的爹,然后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不至于饿死在这里,才是正经。
三天,她给自己定的时间是三天。西湖只有这么大,三天的时间足够找到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如果三天都找不到梅三泰,只能说明他去了他乡或者是已经“死了”,那就没有寻找的必要。
“三天后,自己不能再靠任何人的接济过日子,自己得出去谋生。”翠屏躺在床上,脑海中,把这个时代,自己能做的工作都细细地想了一遍。良久,身边响起了画儿轻轻地酣睡声。这个孩子,跟着在一路流浪到这里,而自己也没有做母亲的经验,很多民国的生活常识也是不懂,倒是这个孩子时时提点这自己。两人互相支撑着,才活到今天。
画儿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但自己确实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与其说是母亲对女儿的感情,倒不如说是姐姐对妹妹那种关怀。
一觉醒来,秦翠屏和画儿赶到了西湖边。
现在虽已是初秋,但依旧一派梦里水乡的气氛。淡淡水汽在湖面蒸腾而起,整个的西湖蔼蔼云雾,细雨缭绕。那重重烟雨楼内,诺大的园子碧水绕墙,云蒸霞蔚,景色如梦如幻。。
画儿站在烟雨楼外,羡慕地望着烟雨楼。翠屏站在这个角度,隐隐可以望见里面的楼阁飞檐翘角,清脆的铜铃在风中叮铃铃响彻不绝。
不久,有钢琴音乐从里面传出,曲调轻快灵动,如黄莺出谷,翠鸟啾啾。过了会儿,音乐一变,但见节奏明快,铿锵有力,让人听了感受到无限庄严肃穆的同时,又感受到蓬勃无尽的生命活力。
“娘,好好听的声音啊,这是什么?”
“是钢琴声,叫欢乐颂,德语为An die Freude 。创作于1824年,至今有一百年了。它由音乐家贝多芬谱曲,成为第九交响曲的组成部分……”翠屏微笑着道。
“钢琴是什么?贝多芬是谁?什么叫交响乐?”画儿好奇地问。
翠屏一怔,才想起自己一时失言,居然把这些东西教给了画儿,但她还是耐心地解释道:“钢琴是一种西洋乐器,就像我们的笛子二胡。至于贝多芬嘛,是个外国人,他是德国著名的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交响乐呢……”翠屏摸了摸鼻子,有点为难的样子,她该怎么去向画儿解释“交响乐”,解释“肖邦、巴赫、莫扎特”?画儿对于这些东西一点知识概念也没有。说起这个钢琴,或许是自己的一项特长,不过,也是父母逼着自己去考钢琴考级,幸好后来自己对它还算有兴趣,总算混到了十级。不过,因为久不练习,很多曲目指法现在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这个,交响乐又叫做交响曲,是用大型管弦乐队演奏的曲子。总之,如果你去维也纳听过世界一流的交响乐演奏会之后,保管一辈子也忘不了。”
画儿似懂非懂地听着,点了点头,向往地道:“娘,这个歌儿我一辈子就忘不了了。画儿好想学着吹这个曲子。”
“画儿,这不是吹出来的。”
“那就是拉出来的。”
“也不是拉出来的,是弹出来的。很多黑白键盘弹出来的,就组成了音乐。”
“我要学,我要学……”
“画儿,学钢琴要先学五线谱。”
“娘,等我找到了爹,我就学钢琴。让爹教我好不好,爹一定会五线谱的,他是画家、艺术家,一定很厉害很厉害的,对不对?娘,爹当年有没有弹给你听,为什么我们四川家里没有钢琴呢?我只见过村东头的王婶子弹棉花,从没见过有人弹钢琴。”
翠屏眼见画儿咕噜噜的大眼睛,闪耀着求知的童真,心下不禁感慨万千:“画儿,你真想学?以后有机会,你就跟你爹自己说,不过千万记得,别说是娘告诉你这些,你就说是路过杭州的西餐厅从里面听来的。”
“嗯。可是,娘,我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些东西,你为什么懂这么多?你以前只教我背《三字经》、《百家姓》,告诉我怎么绣花、纳鞋底、挑水、种菜、打谷子……”
“我……”翠屏的额上开始冒汗。
幸好此时,一个苍老男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打断了娘儿俩的对话:“这位女士,请借一步说话。”
翠屏回头看到,三米开外站了位衣冠整肃,胡须微白的老人。他大约六旬出头,一身青布长褂,相貌堂堂颇有气度,举手投足彰显着稳健的风仪。他的身后停了辆黑色的古董老爷车,一位身着笔挺西装,手戴白手套的司机正在关着车门。
眼见翠屏回头,那老人显然也略微吃惊的样子,不敢置信地打量了翠屏半晌,才斟酌着道:“这位女士,你在我家门前站了这么久,可是犬子的朋友?”
“令郎是?哦哦,不,我不认识你儿子。”翠屏总算是反映过来自己的身份,她急急忙忙抱起画儿,低头解释道:“我们走错路了,对不起,挡了老先生回家的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画儿,我们走吧。”
眼见翠屏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那老人心下诧异。他方才听见这女子和稚子的对话,明明是受过很深的西洋教育水平,怎么一回头,此时全然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村妇模样。眼见她粗布大褂蓬头垢面,身边的女娃娃也是面黄肌瘦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讨论阳春白雪交响音乐的人家。
“娘,娘,你怕什么,我看这位老爷爷长得很和气,他不会欺负我们的。就算这里面住了位疯子,但这位老爷爷肯定不会像他那样,胡乱吓人——”
“疯子?这里面住了位疯子?”老人白眉微轩,微笑道:“小姑娘,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看到一位疯子的?”
“昨天傍晚时候,我和娘来这里,看到个穿白衬衣的叔叔在里面的亭子画画,然后突然就抖成了筛子,不是疯了是什么……”
“画儿,别胡说,我们走。”翠屏忙不迭催促道。
“穿白衬衣?可是子默,还是他那帮朋友?”老人微笑道。
“爸爸。”烟雨楼的大门打开,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着年轻不大,和老人的相貌甚是相似,稳重而又历练。
“爸爸,回家为什么不打个电话?要不是我听见了你的汽车声,差点就错过了迎接你。”
“哈哈,”老人爽朗地笑道:“我就想听听你的钢琴有没有进步,这个欢乐颂弹得不错,我都听入迷了。对了,这里还有位你的知音——是小知音!这个女娃娃吵着要学琴呢。”
“她?”男子转向了画儿打量着,热情地道:“如果你喜欢听,可以进烟雨楼啊,为什么要躲在外面?西湖早上的露水很重,小心感冒着凉。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哦,对了,我应该先介绍自己的,我叫汪子默,是这座烟云楼的主人。这是我父亲,他刚从北平回来度假。”
“我叫画儿。”画儿毫不怯场,落落大方地回答:“我娘叫翠……”
“画儿,”翠屏低声斥责了一声,微微低头道,“乡下妇人,没啥名字的,叫我翠娘就行。”
“嗯,翠娘。”老人重复了一句,然后颇有深意地打量了正在做鸵鸟状的翠屏一样,眸底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或许在他的眼里,这个刚才还侃侃而谈,对着西洋音乐大放厥词,转眼就默默无言埋首做鹌鹑的女子实在奇怪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