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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马画会的人 翠屏第一次 ...

  •   这西湖方圆面积不小,翠屏带着画儿在湖边这么转悠了一会儿,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看来,想今晚就找到画儿的爹“梅三泰”是不可能的了。翠屏知道自己必须要为画儿找一处栖身之所。
      如果是在二十一世纪,你身为白领,被盗得身无分文该怎么办?
      “找最近的警察局?”
      “打110?”
      翠屏叹了口气,虽然这些方法在和平、文明时代行得通,但是到了民国的杭州,只能一声叹息。看看自己和画儿的这副打扮模样,只怕会被当做乞丐抓起来,关个拘禁也说不定。自己倒是无所谓,可画儿说不定就会被送入到孤儿院福利院里头去,到时候随便一送人,在这个信息交通不便的时代,自己去哪里找她。
      不行,不能去警察局。
      “娘,我饿了。”
      “再忍一下,画儿,娘带你去一个地方。”
      翠屏打定主意,向路人问明了秋实路该怎么走,拖着画儿上路了。只不过,杭州是民国十五年才正式建市,迄今不过3年光景,行政区划即使是当地的老百姓也不一定能准确的描述出来。譬如马路这么多,迎紫路、延龄路、湖滨路、平海路,一条又是一条,路边的老太太们说不出个所以然,用的还是以前的老称谓。秦翠屏和画儿走得腿脚发麻,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地乱叫,也找不到秋实路。
      夜幕已经降临,古老的公共汽车拉着铃,叮当叮当地穿街而过。三三两两的骑脚踏车学生模样的人,从母女两人身边飞驰而过。

      画儿不知忧愁,望着身边那新式的汽车、整齐的高楼……看的津津有味。
      翠屏却开始发愁:身无分文的她该如何度过这最难捱的一个夜晚。粥棚即使是找到了,恐怕也早已人去棚空,晚上睡在哪里?前方圣玛丽大教堂的灯火隐隐透出,唱诗班的歌声飘飘渺渺地顺风而来,回荡在自己耳畔。
      翠屏心神有点恍惚,这熟悉的灯光,熟悉的诵唱音,让那些久远的记忆一点一滴地浮现在脑中。以前看小说,都是重生之后如何的风光无限,一会儿变成了皇后,一会儿变成了王妃,再不济也是个和硕公主、和硕格格之类的……就算是在乡下种田,也好歹是个小康之家。哪里像自己带着个女儿千里迢迢地寻夫,丈夫不知道在哪里,自己和孩子险些饿死大街。
      说自己是最凄惨、最倒霉的重生者,真是名副其实。

      “好吧,天无绝人之路。就去教堂里头碰碰运气,实在不行的话,明天还可以去同乡会、商会看看。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校友会,只能找商会了,凭着专业知识,总不该饿死大街。”
      翠屏还没下定决定,忽然听到“叮铃铃”急促的铃铛声在耳边响起。“哎呀”一声尖叫过后,只听回到几个男人焦急的呼叫:“喂喂,你没事吧。”
      画儿抽抽嗒嗒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娘……娘……,你们撞了我娘!呜呜……”
      “小妹妹,别急,别急,我们会送你娘去医院的。”
      “娘啊,你怎么了,你回答我啊,呜呜……”
      “画儿,我没事。”

      翠屏眼前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倒在路中心,一架脚踏车停在不远处,三位二十出头的学生模样男子,正自一脸焦急地围着自己母女问长问短。看样子是附近的大学生出来游玩,碰倒了这个弱不禁风的身子。
      膝盖的伤口钻心地疼,手臂上也裂了道长长的豁口,正咕噜噜地往外冒着血沫子,好在不深。翠屏痛得龇牙咧嘴地掀起裤腿,果然膝盖上碗口大一块青紫。真是的,这具躯体原本也算健康,只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跋涉,居然如此不中用,轻轻一碰就晕了过去。
      翠屏咬着牙,撑着腰,借着画儿的搀扶站了起来。
      “大姐,你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医院?”那个高个子学生一脸的焦急和沮丧,脸色比翠屏还难看。那是,他不过是个穷学生,今日借了同学的脚踏车,大伙儿出来游玩,结果一不小心撞倒这个乡下妇人。万一对方有个三长两短,这医药费——自己今年的学费估计要全赔进去了!
      “算了。”翠屏看出了他的窘迫,摇了摇头:“也怪我自己走路不小心,你们走吧。”
      这边,三位男学生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吭声。
      他们原本担心这妇人会讹诈一番,那可就糟了。这种事儿在当时的上海、苏杭地区并不少见。时常有三五不务正业的江湖帮派人士,收买了一些老弱孤寡病残,伪装撞车讹诈路人。上次,老乡许文轩就是这样被搜刮了十块大洋,才得以脱身。
      然而,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单薄瘦弱,撞得还不轻,居然不要大家赔偿。
      “大姐,这个,恐怕不好吧,你真的没事?看你脸色好差啊。”
      “我娘一天没吃饭了,当然脸色差,她以前可以挑得起百来斤的水桶。”画儿一边揉着翠屏的膝盖,一边不甘示弱地反驳道。
      “你们一天没吃饭了?”那高个学生明显吃了一惊。没饭吃被撞了,还放过肇事者?不需要赔偿?这样的乡下女人也太老实了吧?

      翠屏扫了他们一眼,有气没力心想:我要讹诈你们干嘛,你们也是穷学生一个,能讹诈多少钱。二十一世纪要讹诈撞车,也是讹诈那些开宝马的金主,咳咳,讹诈也是要考虑到性价比的。
      就在这时,前方驶来了辆脚踏车,车上的男子喊道:“喂,怎么回事?你们围在这里干嘛?”
      画儿一望这青年男子,立刻喊出来:“许哥哥!”
      “咦!是你们?画儿!”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许文轩把三位同乡的情况做了简单介绍,原来先前的三位男学生都是刚刚成立的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的学生。
      “什么?”这次轮到翠屏惊讶了。
      原是的,她虽然学的国际贸易专业,但父亲却是大学美术系的教授,对于鼎鼎大名的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早就如雷贯耳——因为,这所学校是中国美术学院的前身。
      翠屏小时候偷偷溜进父亲的中国美术史课堂听课,她记得父亲讲过,该校最早叫做国立西湖艺术院,一九二八年创立于杭州西湖罗苑,当时设绘画、图案、雕塑、建筑四系。民国十八年秋,才改名为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
      而现在正好是民国十八年秋。

      一行人都没有吃过晚饭,大家凑了份子钱,在学校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餐馆开始大块朵颐。
      席间,众人及一言我一句地打趣开着玩笑,没过多久,翠屏已经对这四位年轻人的基本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

      那撞倒了秦翠屏的高个子名叫宋步耘,是杭州艺术专科学校绘画系的大一学员。他曾经在北平京华美术学院学过美术,现在来这里师从林风眠继续学习研修。另两位男学生,一个叫沈致文,另一个叫陆秀山,和宋步耘是同班同学。
      画儿听到这里停下筷子,忍不住插嘴道:“那么,沈哥哥、陆哥哥,你说你们是醉马画会的人,那么你们画画一定很厉害了,一定可以卖好多好多钱了?”
      “好多钱?”众人一愣,望着画儿那塞了满嘴的包子皮,胀鼓鼓的腮帮子,同时大笑出声。“是的是的,我们都很富有,是精神上的富有,物质上的贫寒。”
      画儿道:“我奶奶说了,画画儿画得好的,可以卖好多好多钱。”
      沈致文和陆秀山齐声哈哈大笑道:“小画儿,我们的画现在暂时卖不出钱,醉马画会里头,只有汪子默的画才能卖出钱。”
      “醉马画会是什么?”画儿好奇地问道。
      “醉马画会啊,是由一帮热爱绘画的理想青年组成的,是杭州西湖边很有名的一个绘画组织——”
      “很有名的话,为什么我和娘亲都没有听说过呢?”
      沈致文和陆秀山齐齐张口结舌:“这个,这个……”
      宋步耘拍着桌子笑得东倒西歪:“哈哈,哈哈,被小孩子打击了吧。你们醉马画会啊,除了汪子默外,都是一帮疯子。”“喂,现在不能叫汪子默了,要喊汪老师,他刚刚被学校聘为讲师。”
      轮到许文轩做自己介绍,翠屏这才知道,他们四个人都是湖南同乡,许文轩家境贫寒,正在杭州中等商业学堂攻读商科,马上就要毕业,只是工作暂时还没着落。
      席间,心直口快的宋步耘忍不住问起画儿,关于母女二人为何要来这里寻亲的故事。翠屏只低着头,淡淡地说了几句身世,她也不明说是来找丈夫梅三泰,只道:“我们要找的亲人就住在西湖边,明儿我们再去西湖边碰碰运气,兴许能找到。”
      “西湖边?”宋步耘和沈致文、陆秀山对视了几眼,“西湖那么大,要不要我们一起帮你找?”
      “不用了。”翠屏一口回绝。
      许文轩神色复杂地望着画儿那脏兮兮的小脸,心里想着茶棚里的那些话,什么也没说。

      众人眼见翠屏甚是保守腼腆,问她一句话,她只回答半句,神情又有点冷淡,看来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乡下妇道人家。于是,大家也不好勉强她们母女二人。饭后,宋步耘几人领着秦翠屏母女在学校附近找了处偏僻的房子,又预付了三天的房租费,翠屏她们才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翠屏眼见这几位男学生忙里忙外地张罗得甚是热情,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只是,她因为诸事不顺,加上膝盖、手臂有伤影响心情,也没打算和他们多交流两句。更何况,她现在表面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农妇,言多必失,说了太多的细节容易引起怀疑。梅三泰也是杭州美术界的人,万一和眼前几位有点熟识的关系,自己就无法潇潇洒洒地全身而退。万一被拆穿了梅太太的身份,难不成自己还要和那个陌生丈夫过夫妻生活不成。
      做人还是低调,低调一点好。

      好在画儿活泼又可爱,不停地插科打诨问东问西,调解着气氛,场面才没有过于尴尬。就在许文轩等人离开的时候,翠屏忽然喊住了众人:“等等,大伙儿凑的钱,我以后会想办法还给大家的。”
      “翠屏姐,你说什么话。这不算什么,怎么要你一个妇道人家还钱,明天我们还有课,就不陪着你去找亲戚了。如果你找到了亲人便好,若是还没找到,就回这里来。画儿,再见了,哥哥们会来看你的。”
      画儿蹦蹦跳跳地挥着手:“哥哥们再见。”
      翠屏望着黑暗中,四位男学生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在大学时代,也是这么黑魆魆的夜里,自己和班里的几位男同学偷偷翻墙溜出去看足球比赛的情景——时光荏苒,看来是永远回不到去了。
      往后的路,何去何从。
      画儿,但愿明天能找到梅三泰,办好交接仪式,然后呢?然后自己就可以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溜走了。
      此时,翠屏第一次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丈夫产生了些许好奇的心理。当然,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在烟雨楼里那个状若疯癫的男人就是自己的丈夫,若是知道,她一定会躲得越远越好——远离脑残,有益健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醉马画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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