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那晚你对我 ...

  •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时,只觉得脑子像是被挖空了般一片苍白,连记忆也跟着模糊起来。

      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现在是在哪里?而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医生,他醒了,兔子他醒了。”

      那是谁,亚凡吗?

      “让我看看”,话音刚落,一束强光便横扫过来,带着刺眼的黄在双眼前肆意摆荡。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我下意识地抓起了摊在床边的那只手,紧握住不放。

      没有突出的骨节,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血液流动时血管的微张与紧缩。这样的手,这样温暖的手,这样只属于某一个人温暖的手,让我真的好想抓牢一辈子。

      一辈子,都不放开。

      “兔子”,熟悉的气息穿越空气,在耳畔边印上唇瓣间凹凸的纹路,“别怕,我在这呢。”

      突然间弄酸了鼻子,眼泪也因为斜角的关系轻易划过鼻梁,齐集地跌落在左边的侧脸上。我就知道,不管我当时推开他时他有多气我,他一定还是会回来的,因为他费亚凡是我卓漾的命啊。

      “兔子乖,不哭了”,他的右手被我紧紧攥在掌心不放,所以只好用并不太方便的左手别扭地帮我擦拭掉眼底堆积的泪珠,“看你,脸都哭花了,难看死了。”

      略带埋怨的嗔怪,其实更多的,是说不尽的心疼。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再休息一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将刚才晃在我眼前的手电筒收进口袋,又绕到床前,拿起悬钩上面挂着的病例记录册,认真地写了些文字。

      医学术语,我看不懂。

      亚凡本想起身送医生出门,无奈右手被我握得太牢,试着挣了一下后便放弃了念头。于是,只好站在原地对着要出门的医生鞠了好大的一个躬,表示谢意。

      “不用那么客气了”,估计医生也看到了亚凡的‘窘境’,忙着扶起了他还深深欠着的身子,“卓漾身体本来就弱,又有慢性胃炎,这次淋雨着凉,又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高烧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以后还是要多多注意了。你好好照顾他吧,我去隔壁看看另外那个孩子。”说完,拍了拍亚凡的肩膀,转身出了病房。

      “亚凡”,见亚凡还傻呆呆地望着门口,像是忧虑着什么似的,我轻轻摇了下他的手臂。他急忙低下头看我,一副担心的样子。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吗?”,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已经不烧了呀,是胃不舒服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印象中,好像在一起后,亚凡就变得不再像之前的他了。尤其是当我安静不说话的时候,他更是会显得手足无措,全然乱了分寸。

      “我没事,真的,你看我都可以自如活动了”,为了证明给他看,我忍住牵扯皮肤的疼痛,抬高了正打着点滴的左臂。透明冰凉的药液还在静脉中流淌,一股一股的,平静而舒缓。

      “好了好了,我信了还不行嘛,赶快放好,小心碰到了针头痛死你。”他故意呲着嘴,装作很凶的样子,露出洁白的牙齿,还有好看的牙肉。

      他袭过上身帮我把手臂放平整,然后又出去外面的洗手间烫了条热毛巾敷在针头上方。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他也不太清楚原因,只记得小时候自己生病打针的时候,妈妈这样做后针口就不会再疼了,所以他也学着那么做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会一弯一弯的,眼睛也因为傻笑着眯成了一条细缝,“还疼吗?不疼了吧。”明亮的眼里充满了期待的。

      “恩”,我点了点头,示意他做回床边。虽然关于住院的前前后后,自己还是糊里糊涂弄不明白。可现在却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了,只想再仔仔细细地看看他那张漂亮的脸,然后牢牢记住专属于他费亚凡也属于我卓漾的每一枚棱角和每一条弧线。

      后来,看着看着,我竟然睡着了,还做了梦。梦见了夏日午后蓝蓝的天空,暖暖的沙滩,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海。瑟瑟的海风吹过脸庞,像情人的手,拂过我和亚凡紧扣在一起的小指。

      “兔子,我们就这样光着脚丫沿着海岸线走下去吧,直到我们老得再也走不动的那天为止,然后在原地画个记号,这样无论下辈子变成什么,都能沿着梦中的记忆再回到这里。”

      “傻瓜,万一我下辈子不记得你了怎么办?”

      “所以卓漾,请千万不要忘记这个约定。因为,爱着你的费亚凡一直都站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夕阳的余晖下,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孩子,紧紧地拥在一起。没有所谓伦理的束缚,也没有所谓道德的谴责,有的,只是两颗相爱的心,还有彼此口中甜蜜的香。

      夜里睡得正熟,却不想被门外突然响起的警报铃吵醒了美梦。而后,便是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离我不远的房间内出出入入。

      是又遇到危急情况了吧,我迷迷糊糊地瞄了眼门缝边走廊里投射进来的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那种铃声早已在电影或是电视剧里听到过很多遍了,特别地犹如精心设计过一般,像极了将死前死神的召唤,惹得人脊背发凉。不过再怎么恐惧,也仅限于感官上。心,还是一如既往的漠然。

      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的生与死,又与我何干。

      我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明明什么都没经历过,心却会变得如此坚硬,仿佛任何东西都唤不醒心底的那份柔软和纯净。难道就因为注定从小是孤儿的缘故,所以对于生离死别这种本该悲伤欲绝的事情,也会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厌恶。

      眼泪,真的不适合像我这样的人,所以,很讨厌。

      走廊里的噪音还在延续,在静谧的夜晚显得突兀至极。烦躁的要命,干脆学起了鸵鸟的样子,弓着身子将头直直扎进枕头里,再用双手捂住耳朵,可发现这样还是能听得到声响。于是又不甘心地扯起因为热而被踢到脚踝处的棉被,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渐渐地,耳边的空气清净了。也不知是我的措施做的太到位,还是外面根本已经没有声音了,反正就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病房外,仿佛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我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看来在没有外婆或亚凡在身边的时候,我卓漾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还懂得如何与嘈杂的世界划开距离。

      然而这样的姿势在维持了大约不到两分钟的样子后我便坚持不住了,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氧气对人类的珍贵,于是赶忙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啃噬着周围流经的空气。

      直到心跳渐渐平稳下来,才发现病房外原来是真的安静了,不是幻觉。

      突然很好奇,想出去看看刚才那个在与死神搏斗的病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究竟是幸运地活过来了还是不幸地死掉了。如果活过来了,我想我会为他高兴,毕竟生命的气息还依稀尚存。如果死掉了,我想我却不会为他悲伤,全当一次解脱,毕竟病魔缠身,痛苦的只是自己。

      我轻轻翻下了床,脚上踏上医院里配发的淡蓝色拖鞋,尺寸有些大,不太合脚。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连拐角处的护理室里也是空荡荡的,看不见值班医生的身影。

      都去哪了呢?

      我顺着灯光的线走着,直至走到走廊的尽头停下了脚步。所有的病房都是黑漆漆的,只有这间亮着灯。我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头,果然不是自然醒,人就容易变得迟钝。明明离得很远,却误以为发生在隔壁,原来中间还隔了好几个房间。

      不知那来的勇气,一下子推来了虚掩的房门。室内的布局与我的病房几乎无异,只是病床旁边多了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灰色仪器。

      房间里没有人,可病床上褶皱的床褥证明了这里不久前确确实实躺过一个人。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了,因为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合上门的瞬间,看见了床头前悬挂着的姓名牌——宁杞。

      “卓漾,我不喜欢失去重心的感觉,但这次,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我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地下坠,再下坠。抓不住任何东西,也留不住任何气息。”

      这几句话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中,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仿佛宁杞就站在身边,张张嘴,耳廓里便全是他的声音。

      36小时了,宁杞被推进ICU已经整整过了36小时了。高烧、水肿、紫绀、心力衰竭、呼吸困难、昏迷不醒,所有我听过的或是从来没听说过的医学术语,此刻全部被用在了他的身上。

      医生说,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场劫,终否逃得过,只能靠他自己了。

      ICU外围了好多人,清一色的西装,配上暗格的衬衫和领带。没有人说话,只是焦急地望着,望着玻璃窗里那个正在被□□包围着的孩子,还有他身边止不住哭泣的妇人和明明噙着眼泪却只是叹着气的中年男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或者是否还能醒得过来。所以,只能等着,寸步不离。

      外婆最终还是被亚凡送回家了,太长时间的伫立已经让她的身体明显地吃不消。她是真的担心了,害怕了。

      “他才17岁呀,老天怎么能那么狠心地就要带走他。都怪我啊,如果我能再早起一点,他和漾漾也不会在雪地里昏倒那么久。”

      外婆的双眼红肿着,早已辨不出原有的摸样。我从未见过她掉过这么多的眼泪,好像一辈子的积蓄,就这么一天半的时间便都流光了,一滴不剩。

      怎么能怪您呢,那分明是我犯下的错误啊。是我赶走了他,是我害得他淋雨,是我害得他在寒风中无家可归,是我害得他在大雪中足足驻足了四个小时,却只是为了再看我一眼,然后跟我说一句,“我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我一转身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你,我就再也不离开了。”

      他赌赢了,笑得很难看地抱着我说不离开了,再也不离开了。无论你卓漾是否喜欢我,我都赖在你身边不走了,一辈子都不走了。

      傻瓜,我最后不是答应了嘛。

      那现在,算什么?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面,挤不进去,也不想挤。视线被完全阻隔了,看不见病房里面宁杞熟睡不醒的样子,也看不见那些插满他全身晃眼的塑料管子。

      很疼吧,一定很疼吧。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我紧紧地攥住拳头,放任指甲嵌入掌心,感受着甚至不及宁杞身上十分之一的痛感。仿佛只有这样做了,心才能安静下来,陪着他一起痛,一起疼。

      需要什么你就说,我就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陪着你。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身边来来回回经过了多少人,早已经数不清了。稍微挪了挪僵硬的身体,转过身,面前是一整片洁净的落地窗。午后慵懒的斜阳透过玻璃投射进来,不偏不正打在自己身上。也不知是阳光太淡,还是玻璃窗太厚,明明照着,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眼皮,好重。

      “想哭就哭出来吧,别忍着了。”身后,传来亚凡熟悉的声音。这才发现,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一直在强撑着,尽管辛苦极了,还是告诉自己要撑着。

      “我怕一哭,他就真的回不来了。所以,我不敢哭,也不能哭。”我轻轻地张合着嘴唇,碰触到的地方全是痛苦的干涩。

      “傻瓜....傻瓜....”,亚凡一拦腰,将我狠狠地圈入胸膛。他的怀抱,总是那样突然,让我措手不及后又总是贪恋地再也舍不得离开。

      因为还留有希望,所以我不能哭。真的不能哭。

      “傻瓜,不是还有我呢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窗外又飘落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中,咸湿的月亮挤走昏黄的夕阳,在周围铺开淡漠的云朵,一层层绵延到天际的尽头。

      谁说仰头45度就不会掉下眼泪,原来,都是骗人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