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剑歌行》钱青蚨

8、第 8 章

　　“师弟，你的药煎好了。”角田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小心地推门进来。
　　流川接过药碗，抿了一口，角田擦了擦手，看着他，欲言又止。
　　流川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抬眼道：“师兄，你想说什么？”
　　“啊，没、没什么……”角田忙道，“师弟，你歇着吧，我不搅扰你了。”说完拿了碗，匆匆回身出门。
　　流川看着带上的门，半天没作声，方才角田眼里的，分分明明是畏避。
　　早就知道这身份的害处，但亲眼见了，仍是不小的震动。
　　其实同门师兄们对他已算很好，他养伤期间，不断以各种借口上门探视的其他门派，才真正是心怀不轨。
　　只是他毕竟还不到十三岁，此刻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委屈。
　　流川扯过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茧，干脆闷头睡去。
　　窗上传来“嗒”的一响，流川破“茧”而出，探出脑袋：“谁？”
　　窗扇被人抬起，仙道怀抱两个福橘跳了进来，看见裹得严严实实的流川，一愕：“你这么怕冷？”
　　流川迷惑地看着他：“你……”
　　“我来看看你。”仙道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递过一个福橘，“要不要吃？”
　　流川撑开被窝坐起来，将福橘接了过去。
　　福橘很大，黄橙橙的，蜜一样甜，流川瞅瞅仙道，见他神色自若，心想他不在乎我的身份么？
　　“偷溜出来的，”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仙道衔着橘瓣道，“要是被师父发现，大概又要挨骂了，不过我早就没事了，不想整天闷屋里。”说着又问，“你的伤怎样了？”
　　“我无事。”流川见他说话时态度自然，终于确信他是真的不在意，不禁感到喜悦。
　　这时流川不知道，其实仙道什么都不在乎。
　　“三井大哥呢？”
　　流川摇头，神色晦暗：“不好。”
　　三井膝骨碎裂，养不好便是残废，就算能养好，轻功也再不能练到一流，他天资出众，正是少年意气风发时，突然受到这番打击，人生前途几乎坍塌了一半。
　　“是我的错……”流川抓紧被面，“要是我听你的，告诉了师父……”
　　“我那时并不知晓内情，”仙道截断他，“既然你来自幽冥鬼域，那其实怎么做都是一样的。”
　　流川原本自责至极，但仙道这样说，却激起他心中的不甘来：“难道出身鬼域就真的万劫不复？我也是人，不是怪物！”
　　仙道一怔，忽然微微一笑：“流川，鬼域真的很可怕吗？”
　　流川道：“我不觉得。”
　　“真的有很多稀有矿石？”
　　“没有很多。”
　　“那么还是有的。”仙道淡淡笑道，“流川，你的身份太容易激起人的贪欲与畏惧，人心里的鬼域，才是真正的可怕。若你这次没有一意孤行，或许三井大哥无事，但难说以后会不会更糟。”
　　“是么？”流川眼帘一垂，旋即抬起，眼神已像剑锋一样锐利，“那么我就变得很强，强到别人纵然有心觊觎，也不敢觊觎！”
　　仙道一愣，继而笑得眉眼弯弯：“这也是个办法，很有意思。”
　　这时仙道不知道，对流川而言，这不是什么办法，而是一辈子不变的决心。
　　“仙道。”
　　“嗯？”
　　“你给我的剑断了，对不起。”
　　仙道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那算什么。”
　　流川探身，从脚边取过一个包袱打开，将里面一块暗红色的石头递了过来，仙道接过，吃惊道：“好热。”而且看着是块石头，手感却更像铁块。
　　流川道：“这种矿石叫‘炎魄’，很安全，这是提纯过的，你拿去重打一柄吧，就是这块太小了，要配上其他材料才够。”
　　仙道正想推辞，忽然想到一个主意，笑道：“也好。”

　　过了几天，仙道带着一柄新剑来找流川。
　　剑出鞘时，犹如一道霞光，剑身是通透的红色，光华流转。
　　仙道笑道：“好看么？”
　　流川点点头，仙道笑一笑，道：“我最喜欢的一柄剑今年年初不慎折断了，我一直想要重铸，不过师父说不如打柄新的，新剑虽好，我却还是喜欢旧的，本想自己出钱请人接上，又没有买好铁的钱，现在不但重铸好了，而且比以前还要锋利得多。”
　　说着见流川眼里也颇有喜悦之意，仙道将剑柄递了过去：“给你吧。”
　　“为什么？”流川很意外，“剑是你的。”
　　仙道摇摇头：“不是你给的矿石，断剑也接不上，而且，”他比了比流川的外袍，“很配。”
　　流川道：“你不是说喜欢？我不要。”
　　仙道将剑收入鞘中，按在他手里：“男子汉不要婆婆妈妈的，本来我就没想自己留，不然我是不会收那块炎魄的，你就当并肩作战一场，留个纪念吧。”
　　流川想了想：“也好。”
　　仙道笑道：“你给这柄剑起个名字吧。”
　　流川道：“剑身鲜红，犹如噀血，就叫‘血煞’。”
　　“……太凶戾了吧？”
　　“那你说叫什么？”
　　“既然是用炎魄打的，叫‘炎枫’怎么样？里面又有你的名字。”
　　流川皱眉：“听起来像女人用的。”
　　“……”
　　流川问道：“断之前叫什么？”
　　“韬光。”
　　“那就还叫这个。”
　　仙道心想好生文不对题，但看流川表情，俨然是拿定了主意，微微一笑道：“你自己的剑，随你喜欢吧。”

　　此次论剑会还是照常办了下去，最后又是海南拿了第一，湘北没能参加，却成了众人纷纷议论的对象，相比之下，当事人之一仙道倒清静得多，只是他也没能参加，陵南最后拿了第四。
　　等到论剑会结束，三井流川还是不能动身，流川的内伤还好，三井伤到了骨头，却是最不能颠簸的，又将养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上路。
　　三井受伤之后一直不快活，直到上车，才长呼了一口气，脸色活泛了些：“总算能回去了。”
　　木暮见师弟们还在遥遥望着论剑山庄，拍拍他们道：“来日方长。”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白山山脚，已是早春，若在江南，柳条都抽出了嫩芽，白山却依旧冰雪覆盖，寒风呼啸。
　　流川长于南海，在来中原之前，他连雪都没有见过，这时见到漫山遍野银装素裹的景象，颇感几分新奇。
　　白山山脚有个市镇，是山上牧民猎户跟中原来的商人交换货物之地，三井的父亲便是当地最大的药材商。到了镇上，安西见三井还是不宜上山，将他送回家休养，又将木暮留下来照看。

　　进了山，道路变得崎岖难行。古木参天，遮住光线，林中昏暗，难辨色彩。树干泥土远看都是黑色，其上覆着白色的雪，这单调的黑白二色看得久了，几乎要让人生出幻觉。
　　安西不是多话之人，流川更加沉默，潮崎几人还是有些怕流川，一天里说不了几句话，一路走来，十分郁闷无聊。
　　到了第三日，忽听半空传来一声鹰唳，潮崎停住马车，欢呼道：“是彩子师姐和宫城师兄！”语调兴奋，多日来的抑郁一扫而空。
　　接着便听马蹄声响，所有人都跳出车外，只见一只海东青正在空中徘徊，两匹栗色马一前一后奔来，当先的却是个十四五岁的美貌少女，身裹皮裘，腰间一条蹀躞带，束出纤细腰肢，到了近处，少女摘下貂帽，一头浓密的深褐色卷发顿时瀑布般洒落肩头，衬着明眸皓齿，鲜润脸颊，野玫瑰一样娇艳。
　　紧随其后的少年与少女年纪相仿，黝黑精悍，耳垂上穿着小小的纯金耳环，两人一起跳下马，跪伏于地：“弟子拜见师父！”
　　安西呵呵笑道：“起来，起来。”
　　少年站起身，弯起手指打个呼哨，那只海东青立刻收敛翅膀，高空坠石般落上少年肩头。
　　潮崎向流川介绍道：“这是彩子师姐，这是宫城师兄。”
　　彩子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掠，诧异道：“师父，三井大哥和木暮大哥呢？这位小兄弟又是……”
　　安西拉过流川：“这是你们的小师弟。三井木暮都在三井家，详情回去再说吧。”
　　彩子笑道：“原来是师父新收的徒儿，长得真俊，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