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流]剑歌行》钱青蚨

7、第 7 章

　　鸳影方一抬头，便见一道身影迅捷无伦地掠来，霎时便到了鸠影跟前，两人似乎只是略一接触，鸠影便整个飞了出去，口中一道血箭喷出，落在几丈外挣扎。
　　鸳影大惊，随即便觉一股大力迎面涌来，排山倒海一般，让人抵挡不住亦躲避不及，登时也摔了出去，再无力站起。
　　一个老人站在林中地上，白发在风中飘拂，浑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眉眼本生得十分和善，此刻的缄默却如骤雨狂风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有种令人窒息的可怕。
　　这老人自然便是安西，木暮见三井久久不归，终于不能放心，到底还是告诉了安西，安西立刻抛下论剑会来寻。
　　几个弟子不见，没人在意，安西一离开，论剑会却不得不暂时中止，何况安西说走就走，究竟想做什么，其他门派不能不跟来看个究竟，此时见了这般情景，都是又惊又疑。
　　“仙道，你搞什么鬼？！”田冈见自己的爱徒居然也掺和在里面，好像还受了不轻的伤，大惊失色，连忙奔过来查看。
　　“师父，我没事。”仙道一笑。
　　“还说没事？！”田冈又气又急，忍不住又要大骂，想起众目睽睽，到底忍住了，转向安西问道，“安西前辈，这到底……”
　　安西摇了摇头：“我两个弟子也受了重伤，回去再说。”
　　“呵呵呵呵……”垂死的鸠影却忽然哑声笑了起来，“中原名门大派，果然厉害，可幽冥鬼域的内务，凭你是谁，也不该管……”
　　在场所有人都是脸色大变。
　　鸠影昂着头，死死盯着安西：“我死在你手，是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只是你再护着枫少主也没有用，没有用……一入幽冥门，即为黄泉鬼……他在人间待不住的，终究还是要回去，要回去……”说着蓦地狂笑数声，口中涌血而亡。
　　安西犹如一尊雕像，凝立当场一动不动。
　　田冈骇道：“安西前辈，他说的都是真的？！”看向流川，“这孩子，来自幽冥鬼域？”
　　流川本就惨白的脸，这时又白了几分，然而他没有犹豫，清清楚楚地回答：“是。”
　　安西自胸臆深叹了一声，其余人则群情涌动。

　　幽冥鬼域，并非黄泉地府，只是南海上的一处群岛。
　　群岛上原本无人居住，偶尔有渔船、商船路过，也不过停驻补给一番，直到有一年，一个江湖人无意中发现，这些岛上竟有无比丰富的矿脉。
　　金银铜铁，几乎一应俱全，甚至还有许多以前见所未见的稀有矿石，都是锻造神兵利器的上好材料。
　　消息很快传遍江湖，各大门派为了争夺这些宝岛，争斗不歇，死伤无数，最后谁也没法独吞，才达成协议，将群岛划分出若干势力范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没过多久，所有人惊骇地发现，从岛上挖矿回来的人，个个都得了怪病，先是头发脱落，再是皮肤溃烂，神智也渐渐不清，不出数月便衰弱疯癫而死，无药可医。
　　一一排查原因，最后发现，是其中一些稀有矿石惹出的祸。
　　要从此抛弃岛上的矿脉，那是万万不能，但又无人再敢上岛，各门派只能驱使奴隶，强迫他们上岛挖矿。
　　这些奴隶干活时没有监工，因为监工也不敢上岛，为防奴隶逃走，各门派便扣押了他们的家人亲友，用以胁迫。
　　过了几年，有个家乡遭了洪灾、父母双亡、带着年幼的弟弟逃难的少年，也被骗上岛，他的弟弟则被当做人质扣押。
　　少年上岛后，知道了真相，不必说也是惊恐害怕，然而弟弟在别人手里，却不得不认命。
　　一般奴隶干不到一年便会患上那绝症，少年干了一年半，竟安然无恙，这一年半里，他看着周围的矿工一个个死去，由恐惧、悲伤到渐渐茫然。
　　为什么别人都死了，我却活着？
　　他故意往最危险的地方去，几个月下来，仍然没有得病。
　　少年从此明白，自己体质特异，不会被那些矿石所害，而在探查之中，他甚至摸索出了可以延缓病情的方法，假以时日，他说不定就能治好这种怪病。
　　他从绝望之中，生出了一丝希望，然而这一丝希望，转眼又变成更大的绝望。
　　索性得了那病也好，受上一年折磨便死，倒也是个痛快，要是死不了，岂不是要做牛做马一辈子？少年想到，每过三个月，他们就要带着挖出的矿石，乘船到南海海岸的码头交货，若是成色斤两不够，他们不会如何，他们的家人却要遭受一顿毒打。
　　艰苦不公的生活会使原本柔软的内心硬如岩石，一点一滴聚集的仇恨终会化为汪洋，冲蚀掉理智与人性。
　　终于有一天，少年偷了一条船，装上食物清水，离开了那个炼狱。
　　他一去不回，作为人质的弟弟便被杀了，逃走的奴隶虽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他所在的门派并没有特别在意。
　　谁也不知道，那少年去了东瀛（= =|||）；谁也不知道，他在十年之内，习得了一身邪功；谁也不知道，他以宝岛为诱饵，勾起了东瀛人的贪欲，在十年之后，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东瀛武士归来。
　　一个连相依为命的幼弟的性命都可以抛弃的人，血早就是冷的了，而十年间练出的手腕，也没有白费，他成功地挑起各大门派之间为了宝岛的又一次争斗，再加上东瀛武士的介入，江湖又一次陷入血雨腥风，害死他弟弟的门派，被他趁机灭门，杀得一干二净，鸡犬不留。
　　中原武林在那一场混战中，元气大伤，之后几乎重新洗牌。
　　东瀛人也没捞到什么好处，最后得利的，只有那少年而已。
　　他占据了群岛，麾下纠结了一批凶恶狡诈之徒，群岛从此成为了禁地。
　　没有人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在岛上生存下去的，几百年间，不论是武林中人，还是普通渔民商人，只要靠近群岛，就会失去踪迹，下落不明。
　　曾经的宝岛成为了一个恐怖的传说，人们将群岛称为“幽冥鬼域”，因为能在那里生存的，只有黄泉的恶鬼吧？

　　巨大的财富，不为人知的力量，让人闻之色变的名声，任何一样都能毁了一个人，何况三样皆有。
　　流川话音一落，三浦台的掌门便第一个忍不住：“安西掌门，你将幽冥鬼域中人收入门下，究竟有何目的？”
　　湘北弟子们围在三井流川身周，查看他二人伤势，正在忧心，闻言都抬起头，愤怒地盯着三浦台掌门。
　　安西淡然道：“我收谁入门，与你何干？”
　　三浦台掌门一噎，大弟子村雨高声道：“安西掌门，我师父敬你德高望重，平素对你恭敬有加，可你收幽冥鬼域中人为徒，岂不是与奸邪为伍？”
　　三井闻得真相，也十分震惊，但他最看不过去的，就是有人对安西不敬，当即不管身上的伤，破口骂道：“我师弟好好的怎么成了奸邪？！再说我师父要做什么关你屁事！”
　　木暮道：“三井，你少说两句吧，别牵动了伤口。”
　　忽听有人细细笑了起来，却是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鸳影，她挨了安西一掌，脸上人皮面具脱落，露出本来面目，眉眼娇美，脸色却死人般青白，嘴角溢血，说不出的诡艳：“枫少主，你看见了么？你早死了多好，活着……也不过是凌迟罢了……”说完又笑几声，便即气绝，一缕笑意却还凝在嘴角，甚是可怖。
　　流川吃力地坐起身，仰头看着众人：“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没有，你们不用费心思了。”
　　“什……”三浦台掌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怒道，“你是说我觊觎幽冥鬼域的矿藏？！我……”他老脸通红，“你知道幽冥鬼域在中原的名声吗？安西掌门再厉害，也不能不讲道理！依我之见，该把鬼域中人看管起来，大家一起公审才是。”
　　有人“扑哧”一笑，三浦台掌门转头怒道：“什么人……”看清发笑之人后，下半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发笑之人正是翔阳门主藤真健司，他走上前，先向安西行了一礼，又俯身看了看流川的伤势，道：“鬼域中人被传说得十分可怕，其实已经百年没有现身中原，即使在海上行船，只要不靠近那里，倒也无事，既然井水不犯河水已久，何必无故再挑争端？再说，我瞧这孩子年纪尚小，鬼域以前罪孽再重，也不该一股脑都归到他头上，他受了重伤，该马上救治，三浦台一向也自诩侠义，怎么只一意要公审，半点恻隐之心也无？莫非……”藤真侧过脸，漂亮的杏眼似乎因诧异而睁得大大的，“三浦台果真对幽冥鬼域的矿藏……”
　　三浦台掌门忍着气道：“当然不是！他既有伤，那便先治好了！”
　　藤真听罢微笑，目视阿牧，阿牧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这时高头摇着折扇问道：“阿牧，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阿牧恭声道：“安西掌门为人，弟子素来敬仰，他信任之人，总不会是奸邪。至于幽冥鬼域跟中原武林多年前的恩怨，各派掌门胸有四海之广，必定不会计较。藤真门主说的在理，当务之急，是给安西掌门的弟子治伤。”
　　高头点了点头：“这些年的历练，总算没有白费。”
　　翔阳海南已经表态，田冈本就十分敬重安西，况且仙道受伤，他也没了别的心思，其他门派即便有意见，这时也不好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