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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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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在山上建有一座石堡,但那只是大雪封山时的过冬之所,春夏秋三季,湘北上下都与牧民一般,驱着羊群,到水草丰美之地游牧。
今年春牧尚未开始,安西领着众弟子回到石堡,只见安西夫人已带着其余弟子候在了门口。
安西夫人生得纤细瘦小,虽也已华发如霜,但眉目娟秀,仪态温婉,昔日无双风韵仍然依稀可见。
安西的弟子里,最大的赤木已经二十岁,见了流川,蒲扇大的手掌拍拍他的肩膀,算是认下了这个师弟,最小的石井才十岁,比流川还小,但入门在流川之前,流川仍得叫他一声师兄。
新收弟子入门,是一件大喜事,当晚安西夫人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菜肴。
切得纸一样薄的咸肉,近乎透明的粉红;烤得脆香的麂腿,抹着晶莹的盐粒;堆得小山一样高的千层饼,一刀切下去,立刻流出金黄的蜂蜜……
彩子天性热情开朗,对流川很是照拂,菜一上桌,便将最好的都夹到他盘子里。
“师娘做的千层饼最好吃了,你尝尝!”
千层饼一层层烘得酥软,一口下去,清甜的蜂蜜便溢进嘴里。
“好吃吗?”
流川点点头,他对吃食一向不甚在意,但安西夫人的手艺实在是好。
因流川内伤未愈,不能多食荤腥,安西夫人特意熬了一锅野菌汤,就着千层饼喝着,倒也惬意。
吃到一半,流川忽觉有人伸手抚摩他头顶,抬头望去,正对上安西夫人慈爱双眼,流川呆了一呆,忽然感到茫然。
他自幼亲缘甚淡,照顾他的侍女对他又是恭敬有加,不敢稍有逾矩,似这般温柔呵护实是从未有过,让他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安西一行风尘仆仆,安西夫人早备下热水,让他们睡前洗浴。
脱了衣服,流川在火炉前烘了一会儿,觉得暖和了,才跨进水盆。
脚浸在水里,倒是热热的,从头顶浇下的水却一会儿就凉了,流川快速搓洗了一遍,用净巾擦干,换上干净柔软的新衣。
除了彩子,男弟子都是两人一间同住,流川本该与石井一间,安西却觉石井太过年幼,虽然性情温和,到底还不甚晓事,流川这一路有些郁郁不乐,得找个年长懂事些的开导开导才好,木暮不在,安西便点中了宫城。
宫城在众弟子中也算出类拔萃,平时虽也淘气,但不像三井那样顽劣,也不像赤木那样粗莽,安西找他来交代了一番,宫城乍闻幽冥鬼域,也大吃一惊,但还是立刻答应下来。
流川走进房里,见是木板铺地,两张床都填着干草,上面覆着兽皮,被子倒是棉被,柔软厚实。
宫城正坐在床沿,似在等他,床边墙上挂着一把弹弓,床头堆了些男孩子的小玩意儿。
流川对他点了下头,便要径自上床去睡。
宫城忙道:“流川,我有话跟你说。”
“嗯?”
宫城笑道:“流川,你也见过师兄们了,你知道三井家是做什么的吗?”
流川抬起黑曜石似的眼睛,瞅了他一眼:“生意。”
“……”宫城不得不咳了两声,“是,他家是镇上最大的药材商,富得流油;木暮家里想来你也知道了,他爹是翰林,他大哥也在当官;赤木、潮崎家都是普通牧民,日子虽然过得苦,好歹父母俱在;我和彩子却是孤儿,连爹娘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说到这里,宫城顿了一顿,流川却一言不发,宫城见他没有反应,只好继续道:“你看,人的出身是没法选的,可既然都拜在了师父门下,不管以前怎样,以后便都是兄弟,同患难共进退!”
说完,只见流川抿着嘴唇,还是没有反应,宫城不禁嘴角抽搐,心想这小子是石头么?!正要不理他,自个睡去,流川却忽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向宫城鞠了一躬:“多谢师兄。”
宫城反倒吓了一跳,忙挥手道:“好了好了,你也不用这样,我是你师兄,以后自然罩着你,睡吧睡吧。”说着便吹熄了灯。
流川上床,裹好被子,只觉黑暗浓浓地压下来,覆住了自己。以往这时,他总能很快睡着,今天却不知为何,有些无法入睡。
不远处宫城鼾声已起,流川心念一动,坐起来摸到自己的包裹,将韬光取出,压在枕下,顿觉安心许多,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安西却还未睡,房里油灯燃着,一室晕黄。
安西夫人将他带回的茶叶沏好,端来给他,安西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安西夫人笑道:“上好的普洱呢。”
安西道:“这是翔阳送的,茶是好茶,只是一想到这次欠下了海南和翔阳的人情,我心中便觉不安。”
安西夫人轻声道:“为了那孩子么?”
安西颔首:“那孩子身份暴露之后,海南翔阳便对我更加殷勤,果然,幽冥鬼域的矿藏,即使是海南翔阳也很难不动心,只不过高头和藤真都是聪明绝顶之人,不肯轻举妄动。如今我还在,局面或许还能压得住,但我已经老了……”安西叹道,“这些年来,我收徒只凭缘分,只看心性,不问出身,甚至不管资质,五十知天命,而我已年过六十,若有意外,湘北……只怕会分崩离析……”
安西夫人道:“你既已看出危机所在,何不想个办法为他们铺好后路?”
“他们自己的路,得他们自己走。”安西沉默片刻,又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流川心里始终压着心事,但在这样寒风肆虐的凛冬,石堡里的温暖与安逸真的是能浸润到人的骨子里的,即使是流川,也不能不被感染。
每日的起居简单而有序,上午读书,下午练武,间或做些杂务。天气晴朗的时候,弟子们也会出去打猎,以抽签决定谁去。
教弟子们念书的,一开始是安西夫人,后来变成木暮,如今木暮不在,就由彩子代为教授。
彩子见流川秀气安静,像是个坐得住的,想必书定然读得不赖,孰料流川与书原来一点缘分也没有。有时她讲得口干舌燥,一转头只见流川一手撑着下巴,已然睡得昏天黑地,口水都滴到了书上,平日冷硬的形象荡然无存,叫彩子又好气又好笑。
赤木的父母偶尔过来看他,带着他的妹妹晴子。虽同父同母,但从相貌到性情,晴子都与赤木全然不似。
晴子十一二岁,秀气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她有小女孩的活泼,又不失乖巧,很讨人喜欢。不过在看到流川时,她会脸红羞怯,支支吾吾,手足无措。
对小女孩的懵懂情芽,彩子颇觉有趣,会揶揄流川,而流川对晴子的好感和彩子的玩笑都一无所觉。
三井一直没有回来,但捎来了两封信。一封是木暮所写,细述三井疗伤经过,措辞文雅,字迹端秀;另一封是三井亲笔,笔迹狂放不羁,娴熟运用口语和方言,充分表达了对父母大惊小怪的不耐烦。
流川将信借来读了又读,就信中看来,三井的疗伤情况倒还乐观,但目前仍需拄拐,三井无聊之余只能玩飞镖。
宫城阅毕倒是放心,说:“三井师兄还是老样子嘛!”流川却更加沉默,待内伤好得差不多,立刻就开始练武。
安西让赤木先教流川一些湘北的基础武技,流川根底扎实,一学就会。待他将基础武技练熟,安西遂亲自指点他,助他将之前所学与湘北武功融会贯通。
幽冥鬼域与中原隔绝已久,武功自成一派,在指点流川时,流川的反馈有时会令安西也耳目一新。
流川的个性,是认准目标就一往无前,而他曾历的追杀,对他的武功和心性亦是非同一般的磨炼,使他与湘北其他弟子有显著不同,武功上的进步快到让安西都微微心惊。
好在石堡里需要做的杂务不少,湘北弟子不管什么出身,到了这里一概平等,诸般杂务都要会做。
流川自幼养尊处优,本来什么都不会,但他不娇气,跟着师兄师姐们学了几回,很快也就上手。
白山上诸部族,语言各异,但几乎都没有文字,部族历史通过歌谣相传。湘北弟子多多少少都能唱几首,彩子更是能唱许多长篇歌谣。流川虽不开口,但其实很喜欢听。每当劳动、聆听歌谣时,笼在流川心头的阴影似乎会暂时散去,让他脸上显出少年才有的天真神情,也让安西稍稍安心。
随着雪融冰消,石堡里的生活也暂时告一段落。安西带着弟子,准备马车行装,即将开始为期大半年的游牧。
宫城的海东青振翅掠过天际。
犬吠马嘶,流川帮着将行李堆上马车,然后爬上去,高高站着,眺望前方。
早晨的空气清新无比,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