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光幽梦》长夏江村

32、雪夜劫·红袖生变 萧焱光携众

　　翌日破晓，金花母亲饮下纪卿尘彻夜熬制的药汤，苍白的脸颊竟透出久违的血色。待到第三日晨光熹微时，老人已能扶着藤木杖在走廊缓行，惊得檐下青鸟扑棱棱飞散。

　　那半株五指雪龙花被纪卿尘以蜂蜡混着晨露层层封存，白玉般的药膏在青瓷罐中泛着微光。只待寻得千年陨铁粉末——这味传说中能引动天地灵气的药引，便可与白色甲壳、火灵芝等珍材共炼成丹。奈何三年来派出的寻药人皆铩羽而归，连黑市牙郎都摇头叹说“此物怕是已绝迹人间”。

　　此刻众人正随金花穿行于雾霭缭绕的密林，少女手腕银铃叮当作响，惊起丛中几只虹翎孔雀。西辰书院特制的羊皮卷轴上，不断增添着朱砂标注的新物种：叶片会夜间发光的月光蕨、能模仿人声的八哥藤......

　　这日中午，剑书找了过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皇后苏子西回宫了！”

　　听到这个消息，正在摘蘑菇的萧焱光先是愣住了，手中的蘑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直起身子，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照出他难以置信的表情。过了许久，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消息...可靠吗？”那声音里带着八年的期盼与小心翼翼。

　　剑书见状，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书信，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景帝陛下亲笔所书。属下接到后便快马加鞭赶来，一刻也不敢耽搁。”他的衣襟上还带着赶路时的尘土，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萧焱光扔下竹篮，一把抢过信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几乎要撕破那薄薄的信纸。当他看清那熟悉的字迹时，眼眶瞬间红了：

　　光儿如晤
　　顷接宫闱捷报，汝母凤驾已返禁苑。老怀弥慰，岂料桑榆暮景犹得合卺之欢。兹特修书，望尔星夜束装，趋庭叩安，共叙天伦。
　　父字
　　元祐二十年梅月朔六日

　　信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萧焱光的视线渐渐模糊。八年了，自从母后消失，他就再没见过那张温柔的面容。记忆中的熏香味道，教他写字时的轻声细语，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众人看到这情状也是深受感动，又为萧焱光感到高兴。非烟走过来摸摸他的背，“这几日，我们便启程回去吧！”

　　“对，咱们这几日就回去。我邀请大家伙儿去烈焰国皇宫做客！在那里过年！”萧焱光整个人高兴起来，语气轻快地说道。

　　大家都同意附和，也修书一封，各报家里，今年不回去了，一起去烈焰国和同窗过一个热烈欢快的新年！

　　需要收拾的东西不多，一行人很快踏上去往烈焰国的行程。这一次，金花也跟着，她找好了照顾母亲的人手。以后如果跟着皮六定居烈焰国，就再把母亲接过去。

　　萧焱光归心似箭，众人早已经进了烈焰国的地界。越往北走，天气越凉。也难怪，现在已进入腊月。众人又穿起了冬衣，皮裘、夹袄，能穿的都穿上了。

　　非烟每日就抱个汤婆子窝在车里，吃饭或晚上休息时才下来活动一下。金花初次来北方，倒是对一切都很好奇。皮六带着她到成衣店里购置了成套全新的冬装，整个人越发秀丽。

　　这日行到北邙山附近一处客栈，离京城还有三日的路程。

　　冬日天短，很快就黑天了。门外乌云密布，看上去像要下雪。众人饭后都早早地熄灯就寝，想着第二天一早起来继续赶路。

　　半夜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众人都进入了梦乡。

　　雪花落在房檐上、瓦片上、道路上，很快白茫茫一片。皮五披着斗笠守在一个地方，时间长了就感觉到冷。他发动身形，飞到一棵树上，闭目靠在一枝斜逸出去的枝丫上，调动内息，运功抵御寒冷。

　　猛地，皮五睁开眼睛，他听到有微弱的马蹄声疾驰而来。看向远处，果真，大队人马包裹了马蹄朝客栈飞奔而来。他立马轻轻吹了声呼哨，里面的皮六和剑书醒了过来，分别去通知萧焱光和纪卿尘。

　　“剑书，你立马去北邙山通知你收编的那些人。以防万一！”萧焱光吩咐道。剑书领命悄悄从后门而去。

　　雪夜而来的大队人马在客栈前面站定。萧焱光和纪卿尘看到那领头的人打了几个手势，两队人马散开合围了整个客栈。

　　“来者不善啊！”纪卿尘轻声道，“阿光，都到烈焰国的地界儿了，谁有胆子这样做？”

　　“按理说，不该啊！”萧焱光低头沉思。真是猜不到谁会下这样的黑手。他们这一路走来，并未刻意掩盖行踪。所以，一打听，肯定知道是烈王一行人。在明知道是烈王的情况下，还会动手的人，不多。

　　宫中那位梅贵妃因酷似母亲，六年前被父皇纳入宫中。如今，母亲回来了，她便坐不住了？也不对，她一向守着她的小皇子安分度日，更何况，她很难调动这许多身手不错的兵士。

　　很快，黑衣人包围了客栈前后。皮五和皮六早已分头叫醒了众人，大家没开灯，此刻都已穿好衣服聚在二楼大厅处。

　　当先的黑衣人，立在马上，向上举起手，身后的喽啰们就张开了带火的弓箭。

　　“不好，他们要放火烧店！”羽蒙喊道，从打开的窗角扔出一柄短剑，直奔那黑衣人心脏。

　　那黑衣人晃了晃，摔下马去。看来刺中了！但那人掉落时还是下令“射箭”！

　　无数箭矢带着火苗犹如流星般射进客栈。皮五端来了一盆水，皮六和金花在撕一大块棉布，撕成面罩大小放到水里浸湿，再分给众人。萧焱光把非烟护在身边，用剑打落飞进来的箭矢。

　　但客栈毕竟是木头搭建的，木板上又刷了桐油，遇火就着。不一会儿，各处燃起熊熊大火，冒出滚滚浓烟。眼看大家不被射死也会被烟呛死、被火烧死！

　　“大家一起朝一个方向杀出去！”萧焱光指挥道。踹开二楼当街的那扇门，揽着非烟飞身而下。

　　无数的箭矢朝他们射过来，都被萧焱光一一打落。南宫锦也依样把辛小沫带下来。不一会，众人聚集在了客栈门前。

　　黑衣人停止射箭，纵马列成一圈，将几人围拢在中间。客栈老板和店小二趁这个机会逃了出去。

　　“你们是什么人？在烈焰国行凶放火！”萧焱光喝到。

　　“我们奉命来取人首级，那人就是你！”一名黑衣人冷哼道。说着举剑向萧焱光砍来，其余人也都挥剑杀向纪卿尘等人。

　　黑衣人武功不弱，但在战神萧焱光面前，还是只有被虐打的份儿。不多久，就被萧焱光砍下马。

　　紧接着，萧焱光拉起躲在自己身后的非烟，跃上马背，打马向前冲去。“大家自己夺马向外冲！”

　　毕竟是各国精英，不多时，南宫锦夺了马带着辛小沫跟在萧焱光身后。上官弘、羽蒙、纪卿尘、金花、皮五、皮六几人也各自骑马冲了出去。大家一边走一边砍杀追击的黑衣人，速度倒也不慢，渐渐地那些黑衣人不再敢追来。

　　奔驰了有半刻钟，萧焱光他们到了北邙山。剑书之前就给萧焱光来信，说已经收服了山上的匪徒。还详细给萧焱光汇报了山上的情况：大当家的尤其豪爽，刚云游回来，与剑书一见如故，甚至想留他做三当家的；二当家的给人感觉虽略为阴险，但比较服大当家的。既然老大发话了，他也就依令而行，打算一起投靠朝廷，以后跟着“战神”萧焱光混。

　　山底有小喽啰把守。萧焱光报上名号，不多久，二当家的就举着火把亲自下山来迎。

　　只见这二当家的尖嘴猴腮，确实不像好人。一双小眼睛在火光下滴溜溜地转，但满脸堆笑，非常热情。

　　“剑书在哪里？”萧焱光问道。

　　“剑书公子不在山上。前几天下山去就再也没回来。”二当家的谦恭回到。

　　萧焱光看了他几眼，发现他面色诚恳，语气平常。心想是不是剑书在路上出了岔子，吩咐皮五出去查看。眼看皮五要走，二当家的赶忙说道：“剑书公子武艺高超，不会有事的。夜深了，要不这位公子和大家伙儿一起，先上山喝杯热茶歇歇脚？”

　　萧焱光只觉得这二当家的太过聒噪。皮五抱拳答道：“我去去就来，告辞！”

　　二当家的见无法阻拦，只得做罢。

　　不多时，几人来到山上。二当家的引着众人来到聚义堂。请萧焱光做了主位，自己在旁陪着。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满地雪白照着这夜，犹如白昼。聚义堂里灯火通明，点起了暖和的地龙，大厅中央香炉里的熏香正袅袅娜娜地上升。

　　非烟几人手脚又暖和起来，如若不是头发还有些凌乱，刚才的厮杀简直就是一场梦。

　　“你们大当家的在哪里？”萧焱光问道。

　　“大当家？他出去云游一直未归啊！”二当家正在倒茶的手一顿，语气平常地回道，接着给萧焱光倒茶。

　　非烟和纪卿尘这边已经由小厮倒好了茶。非烟刚要端起来想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就听萧焱光大声道：“不要喝！”吓得非烟端茶杯的手定在半空。

　　“你干嘛？！吓的我心肝儿都快跑出来了！”非烟没好气地说，白了萧焱光一眼。

　　“有毒！”萧焱光略带歉疚地轻轻说。朝纪卿尘使个眼色，对方会意，打开茶杯，研究起来。

　　“乌草散”，纪卿尘微皱眉头，还是这毒药。“无色无味，若我没见过，也辨认不出。从南疆我们就遇到这毒药，在这里，又被人盯上了。”

　　“二当家的？！”萧焱光伸出手臂，紧紧钳住这贼眉鼠眼的汉子。

　　“什么乌草散，我全然不知这是什么东西！哪里有毒？不信我喝给你看！”说着他作势要起来去拿纪卿尘面前的杯子。萧焱光一看旁边的羽蒙，知道二当家的走不脱，便放了手。

　　哪知刚放脱了手，二当家像泥鳅一样向旁边滑去。羽蒙起身要抓，却猛地向前歪倒。萧焱光忙伸手扶住。

　　“我们中毒了！”羽蒙小声说道。

　　萧焱光试着提起丹田里的气息，果真小腹里感觉像针扎一样疼。环顾四周，只有香炉里升起袅袅白烟，恐怕，就是这毒了！

　　二当家的逃到几百步开外，才敢回过头来看大厅里的几人。寨子的小厮也下去了，现在大厅里全是萧焱光他们的人。

　　“你们虽未喝这茶，但这香料里，燃有软筋散，越用武，中毒越深！你们就等着受死吧！”说这话时，他露出小人得志的表情，“幸好我提前吃了解药。”

　　“只是，萧将军，你怎么知道这茶里有毒？”

　　“你们大当家的早就回来了，你却说他在外云游”，萧焱光轻笑道，“我就觉得有诈。茶水有毒，也是我猜的！”

　　“有勇有谋，可惜啊，你们都要命丧这里了！”

　　说罢，他哂笑着边回头看几人边往厅外走去。猛不丁撞上某人的胸膛，二当家的抬头一看，吓得差点跌坐地上。来人正是剑书！

　　“你不是中毒掉下山崖了？怎么来到这里？”“你是人是鬼？”二当家的语无伦次，不断地用腿蹬地往后退。

　　“你说呢？！”剑书一个箭步过去，捏开二当家的嘴巴，扔了一颗药丸进去。

　　“软筋散的解药？”剑书在二当家的面前伸手，“否则，你也不会有解药，乖乖等死就行了！”

　　“好，我给、我给还不行吗？剑书公子，咱们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棕色小药瓶。

　　“过去，把药分分！”剑书命令道。

　　“好！好！”二当家的被喂了毒药，这会儿为了活命，只得乖乖听话。他分别来到几人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上解药。

　　分完之后，又转回剑书这里，讨要解药。剑书面无表情，在身上搓了搓，“张嘴”，随后将一个豆大的东西弹进了二当家的嘴里。

　　二当家的嚼了嚼，“有点咸”，说着咽了下去。

　　剑书偷偷忍着笑，皮六已经干呕起来，他知道那粒所谓的解药是什么——剑书自己身上的污垢！大家看这架势，心中明了，非烟她们几个女孩子嘴巴咧的老大，一副被恶心到了的样子！

　　就在大家暗笑时，一道红色衣袖从房梁上飞奔而下，卷起座位上的非烟。待众人看清，那名红衣女子已携了非烟飞身跃出大厅，朝后山奔去，众人追索不及！

　　刚刚中过“软筋散”的萧焱光此刻也提不起气息，只能脚步踉跄地朝非烟消失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