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光幽梦》长夏江村

33、坠落崖底 非烟遭霍璇

　　那红衣女子携着与自己重量相仿的非烟，身形却如雪地上一抹狡黠的红狐，飞快地向后山奔跃。

　　若是平日，以萧焱光的功力，早已截住她。奈何他刚服下“软筋散”的解药，药力未散，脚步虚浮，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咬牙紧追，同时竭力调匀内息。足足追了半刻钟，药力才渐渐化开，气力稍复。然而此刻，他与那红衣身影已拉开一大段距离。

　　通往后山的路径本就陡峭崎岖，又覆着厚厚的积雪。幸得天光渐明，雪地映亮了周遭，世界缓缓化作一片朦胧的白昼，脚下的路也清晰起来。

　　萧焱光深吸一口气，骤然提速猛追。终于，在山顶处，他看见了静立在风雪中的红衣女子。

　　不，不止她一人——还有两位“老熟人”：霍璇儿和南宫鸣。

　　红衣女子面覆轻纱，长剑冷冷指着立在雪中的非烟。一旁的霍璇儿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弓箭，箭头时而瞄向非烟，时而转向萧焱光。南宫鸣持刀立于霍璇儿身侧，脸上挂着奸计得逞的得意笑容。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烟儿！”萧焱光在数丈外厉声喝道。

　　“哟，萧先生，好大的威风！”霍璇儿夸张地拉紧弓弦，作势便要向非烟射去。

　　“住手！”萧焱光心头一紧，急喝道，“有什么事冲我来！”

　　“哦？”霍璇儿扬起一抹自以为颠倒众生的邪魅笑容，萧焱光厌恶地别开脸。“萧先生还真是情深义重！我都忍不住要嫉妒这柳非烟了！啧，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她轻佻地笑着，脸色却骤然阴沉下来，声音冰冷如毒蛇吐信，“还有，我最恨你们这副自大狂妄的嘴脸！”

　　“萧先生，跪下！扇自己耳光，扇到我满意为止！”霍璇儿狞笑着下令。

　　一旁的非烟转过头，语气异常平静：“霍璇儿，你莫非得了失心疯？你可知道你在命令谁？他是烈焰国的战神，得罪了他，你担得起后果？”

　　“哼！”霍璇儿嗤笑，“没有十足的把握，本姑娘岂会出手？天罗地网早已布下！就算你们从我手里逃脱，也逃不出……”她得意忘形。

　　“公主！”南宫鸣急忙出声打断。

　　“哦！”霍璇儿慌忙捂住嘴，随即又轻松地笑起来，“对，不能跟你们说太多！反正你们的死期不远了！本姑娘心情好，就让你们少受点苦头！”

　　非烟与萧焱光迅速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脑海中飞快思索着霍璇儿话中深意，却毫无头绪。非烟又试探着激了她几句，霍璇儿却学乖了，只字不再泄露。

　　“少啰嗦！”霍璇儿面露不耐，“红娘，把这女人押到悬崖边去！萧先生若敢不听令，就把她推下去！”

　　那名叫红娘的红衣女子依令而行，非烟半个身子瞬间悬在了崖外！

　　非烟重心顿失，俯瞰下方，只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恐惧攫住了她，气息急促，手心脚底尽是冷汗，后背衣衫已然湿透。剧烈的眩晕袭来，一个尘封已久的相似场景猛然撞入脑海……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原来，她真的来过这个世界！

　　几年前，她在实验室接受了一项秘密任务：寻找失踪的师姐苏子西，并将她带回现实！老教授担心苏子西是因“能量环”耗尽而滞留异界，特意让非烟携带了两份以“千年陨铁”制成的能量环！

　　她第一次来到此界时年仅十五，是实体穿越。那时，她因超凡的物理与数学天赋被量子实验室选中培养。她在这里遇见了十二岁的萧焱光——苏子西的儿子。然而，她始终未能感应到苏子西的存在。

　　两人在偏僻的农家度过了一段平静温暖的时光。直到追杀萧焱光的人将他们逼至绝境，在那千钧一发的悬崖边，她奋力推开小光子，自己却与杀手一同坠落……

　　她并不害怕，知晓只要速度足够快，启动能量环便能返回原世界。这也是萧焱光后来遍寻不得的原因。但那次仓促启动能量环，使她回到现代后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她遗忘了这段经历。而那另一枚能量环，在匆忙逃亡时遗落在了农户家中。

　　这也正是后来实验室爆炸后，她的灵魂能穿越到此界的关键——那枚带有她独特信息的能量环，如同灯塔般将她吸引而来！

　　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被她逼着做饭、委屈得哭鼻子、软软叫着“姐姐”的少年萧焱光……非烟一边头晕目眩，一边心底又涌起奇异的暖意和笑意。就在这时，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拉回崖上，重重摔在雪地里。

　　见非烟无恙，萧焱光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非烟用力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抬眼望去，却见萧焱光竟已跪在雪地上，正被霍璇儿逼迫着左右开弓，狠狠掌掴自己！

　　“小光子，不要！”非烟嘶声喊道。

　　正掌掴自己的萧焱光身躯剧震，猛地抬头望向她，眼中霎时氤氲起一片雾气。

　　“你……你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的，小光子，我想起来了！又见到你……”非烟凝视着他，露出一个温暖而复杂的笑容，“真好！”

　　“停！你们俩演给谁看呢？！”霍璇儿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条长鞭，一边甩动一边逼近非烟，“惺惺作态！还‘小光子’？真让人作呕！”她鞭梢猛地指向萧焱光，“接着打！别停，打到我说停为止！”

　　“不许你们欺负小光子！”非烟胸中怒火升腾，猛地从地上弹起，直扑近在咫尺的霍璇儿，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

　　或许是折辱高高在上的萧焱光带来的快意冲昏了头脑，霍璇儿对毫无武功的非烟也失去了戒备，只当对方如待宰羔羊般任她拿捏。她万万没料到，一路看似顺从的柳非烟竟会如此悍然反击！

　　两人瞬间扭打作一团。红娘也措手不及——这看似柔弱的姑娘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凶悍？陛下严令不得伤及柳非烟性命，要以她胁迫柳青山交出巨富家财。红娘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动剑。

　　“放开公主！”红娘怒吼一声，铁钳般的手抓住非烟肩头猛力向后一拽。巨大的惯性使得霍璇儿和非烟同时向悬崖方向倒去！红娘眼疾手快，一把将霍璇儿拽了回来。然而非烟的身体却已失控，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直坠崖下！

　　“不——！”萧焱光的惊呼撕心裂肺。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来不及眨眼，非烟已然坠下！距离太远，他救之不及！但他奔向崖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毫不犹豫地紧跟着那坠落的身影，纵身跃下万丈深渊！

　　“阿光！”、“萧先生！”、“萧焱光——！！”……纪卿尘、南宫锦、羽蒙等人堪堪赶到崖顶，目睹这惊心一幕，无不目眦欲裂！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崖上霍璇儿、红娘、南宫鸣三人，悲愤的怒火几欲焚天！

　　耳边风声呼啸，刮得非烟睁不开眼。“小烟儿……”上方传来萧焱光遥远而模糊的呼唤。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非烟的意识在急速下坠中飘散：父亲、师长、朋友……还有刚刚忆起的小光子——她的恋人萧焱光……难道这短暂的一生，就要在此刻戛然而止？猛烈的失重感化作一片漆黑，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烟儿……醒醒……快醒醒……”一个嘶哑焦灼的声音持续在耳边呼喊，脸颊被轻轻拍打着。

　　眼皮重逾千斤。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仿佛被碾过一般。非烟只想沉沉睡去，不愿醒来。

　　可那声音执拗地不肯停歇。她想出声制止那烦人的催促和拍打，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陷入无尽的梦魇。良久，她耗尽全身力气，终于奋力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一张布满泥土与干涸血痕的脸庞映入眼帘，距离近得几乎贴面。他头发凌乱不堪，沾满了枯草和小树枝。双眼赤红，见她苏醒，泪水竟夺眶而出！

　　“你吓死我了！”他哽咽着，声音嘶哑，“我以为……又要失去你了！”

　　“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迷茫的三连问在非烟脑中闪过。片刻之后，记忆瞬间回笼——她是柳非烟！在北邙山悬崖之下！被霍璇儿那恶毒的女人算计推落！万幸……她还活着！

　　“喂，”非烟发觉自己能出声了，声音虚弱，“小光子……你怎么也下来了？她们没了我要挟你，你应该无所畏惧才对啊……”

　　“我自己跳下来的。”萧焱光鼻音浓重，声音低沉，“幸好我跳了……幸好在那之前接到了你……不然……不然……”他语带哽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感恩。

　　非烟这才恍然，为何从万丈高崖坠落，自己竟奇迹般地存活下来，且只受了些皮肉之苦。

　　原来在她坠落之后，萧焱光不顾一切紧随跃下。他数次奋力蹬踏崖壁，以惊人的速度缩短与她的距离，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接入怀中！接着，他便以自身为盾，借助摩擦崖壁、撞击下方横生的树木以及最终落在厚厚的柔软草甸上，才将两人那足以致命的恐怖下坠之力一点点消解殆尽。

　　“谢谢你啊……大光子。”非烟语调轻软，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依恋。

　　“这么快就变成‘大光子’了？”萧焱光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你长大了呀……”非烟闭上眼，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的温柔，“再也不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男孩了。所以……是大光子了。”她放松下来，感受着身下厚厚的、一层又一层异常柔软的草甸，如同最舒适的床铺。清新的泥土与青草气息萦绕鼻端。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谷底，被北邙山的巍峨山脉合围。因地势低洼，空气湿润温暖，竟造就了这片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景象：绿草茵茵，野花点点。

　　此刻已是上午，和煦的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洒满了这片幽谷。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清脆悦耳。

　　“咕噜咕噜……”非烟腹中响起一阵清晰的肠鸣。

　　“大光子……我饿了。”她睁开眼，望向萧焱光。

　　“好，我这就去给你弄吃的。”萧焱光轻声应着，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走了十几步，来到一处略高的平坦岩石旁，才将她轻轻安置坐下。

　　溪水清澈见底，鱼儿游弋其中。萧焱光抽出佩剑。精湛的剑术使他捕鱼亦如探囊取物。不多时，三条肥鱼便被串在了树枝上。他又在附近寻来干柴，在一处干燥避风的浅洞里架好，点燃篝火，熟练地烤起鱼来。

　　此时，非烟靠坐在洞内厚厚的干草堆上，嗅着渐渐弥漫开来的烤鱼焦香，啃着萧焱光找来洗净的野果。阳光透过洞口的藤蔓缝隙洒下点点光斑，石壁上渗着湿润的水汽。她满足地眯起眼，心中喟叹：历尽劫波，此刻的安宁，便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