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天骄》□□

6、背叛 我仰天狂啸

　　（一）
　　正月初二。
　　楚抒意是真的要走了，他这几日都很忙，进进出出，陪我的时间大大缩少。每每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越来越削尖的下巴，我就心疼不已。
　　今天，楚抒意要回府里办要紧事了，昨夜他充满歉意的眼神着实让我心软，我口是心非地告诉他：“好男儿志在四方。”他听后欣喜若狂，答应我战事结束后娶我过门。
　　早上，天色阴霾，乌云密布。下雪要是再加上下雨，天气必定异常寒冷，想到这点，我不禁加快脚步往大殿走去。
　　走至拐角处，一个胖子与我迎面相撞，手中的书来不及抓紧，就被撞了个天花乱坠。我正恼怒地想指责他，他却毫无察觉地向我打招呼。
　　“咦，你不是楚公子的相好吗？”
　　见是楚抒意认识的人，我的脸色稍稍缓和下，礼貌地回应了声。
　　胖子蹲下身替我捡起掉落一地的书，抖了抖，拍了拍上面的雪花片，献殷勤般递还我，嘴里一张一合却不发声，模样甚是滑稽。
　　见他如此为难，我也颇为好奇，便说：“公子还有何事吗？”
　　胖子憨笑了下，说道：“为何只有你一人，楚公子呢？”
　　“哦，他今日回楚府办事了。”我如实相告。
　　“李姑娘真爱说笑，拂晓楚公子才同我说今儿个要陪着你呢。”胖子恰似以为我在说谎，眯着眼连睨我两眼。
　　我一愣：“李姑娘？小女子敝姓公羊，公羊芯。”
　　这楚抒意真是的，向别人介绍我，也不把我的名字说清楚。正心里嘀咕着，胖子忽然诧异地睥了我一眼，又赶忙别开头，闷闷地说：“公羊芯？不是李音吗？不对啊，难道是我听错了不成。”
　　李音！听到这个名字我顿时傻呆了，愣愣得说不出话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拢来，越来越厚。电光从天边缓缓移到天顶，雷声随之而来，风就紧接着大起来。
　　我心里越想越乱，越想越糟，调转头就往李音屋寝小跑去。一路上，大树的树杈在风中猛烈地摇晃，一条条树枝就像狂舞的皮鞭，在空中奋力地抽打着，狂风夹杂着雪花肆无忌惮地涌向我周遭。
　　跑过羊肠小道，穿过庭院，只觉得路突然变长了好多。等到我气喘吁吁地站在李音家门口前，雨点已是“叭叭”地落了下来。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窈窕身影闪入我的眼帘，李音正蹲在井边洗衣服。我深深地吸了口空气，提起的心顿时轻松下来。
　　没事，没事，都是自己多想，抒意对我那么好，不可能背着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且还是我的好朋友。
　　我笑意盈盈朝她走过去，没走几步，脸上的微笑刹时顿住，呼吸猝然一窒，桶里的衣服怎么那么熟悉，白底青纹，即使是层层叠叠的褶皱衣纹，我也能一眼认出那双鱼戏珠的图案，鱼眼少了颗珠子，这是我调皮故意摘下来的，难道真的是……我踉跄地后退一步。
　　“音姐姐。”我颤地叫了声，情绪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早知道你来了，还纳闷你干嘛傻站这么久不出声呢。下雨了，快进屋吧。”李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手提着那桶未洗完的衣服，一手挽住我的胳膊。
　　我反抓住她的手臂，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好姐姐，你告诉我，你的意中人是哪家的公子？”
　　李音莫名奇妙地看着我，又娇柔地斜了一眼桶中的衣服，微笑道：“是楚将军的小儿子，他叫——。”
　　“楚、抒、意！”我冷冷地开口，替她说了剩下三个字。一滴泪凝于眼眶，悄然滑下。
　　我捂住心口，缓缓抬起头来，却见李音满脸幸福地仰望天空，语音充满无限柔情：“是呀，他过几日就要随楚将军去打仗了，我能为他做的也只能是帮他把衣服洗干净。”
　　我悲凉地笑了下，十指紧拽已然发皱的书，心口一阵阵酸痛。音姐姐，你可知道你抢了我的幸福，为什么会是你！
　　“音儿，还是我来吧，这大冷天的别把手冻着。”温润的男声忽然从里屋传了出来，紧接着声音的主人也跨步出来。
　　这是我深爱的男人的声音，这是背叛我的男人的声音，这是浇灭我所有希望的声音，这就是此时此刻仅着一件单衣，睡眼朦胧地站在我面前的楚抒意。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苍穹，响雷在我头顶劈响，炸得人心惊肉跳。霎时雨点加大，倾盆大雨兜头灌下，淋湿了我全身，淋碎了我的心。
　　楚抒意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复杂的眼神我再也看不清楚，我看不透他！我看错了男人！再也忍受不住，扭头狂奔，跑到哪里都好，就是不想呆在那，不想见到他们！
　　我仰天狂啸，我捶胸怅悔！我没有听娘亲的劝告，轻易相信了男人！就这么轻易输掉自己的心！

　　“芯儿，不要把我隔外，累了，我的肩膀永远让你靠。”
　　“再烈的马我都能驯服，但是你呢？你的心在何处？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才肯面对你的心？你也喜欢我的，为什么不肯承认？”
　　“听好了，芯儿，我、爱、你！”
　　“再老，就算用拖的也要带你上来。”
　　……

　　骗我！骗我的！大骗子！楚抒意你这个大混蛋！明明说要回府办要紧事，却是留在了李音那儿！明明是另结新欢，却还面不改色、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什么？为什么！
　　雨水和着眼泪，倾洒在每一条我跑过的街，无力地瘫趴在地上，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放声痛哭。
　　他果真是不爱我的，竟然不屑来追我，伤我这么深，却无动于衷。哈哈哈哈！是我太傻太笨了，以后，我再也不相信男人了！再也不信！
　　这日过后，我便不再看到楚抒意，李音来敲过我几次门，我都不予理会。虽然她也不知情，但是我也无法原谅她，我的第一份爱情、第一份友情都葬送在那一个雨天。

　　（二）
　　雾国二十八年三月十六，如果计划没变的话，李音就在此日离开书院。微微叹了口气，视线从窗外收回，万分疲惫地坐在铜镜桌前，神情怅惘。
　　骤然，铜镜里除了映照出我的脸外，还出现一个白色身影，他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暗寂，眼底深邃。我内心怒意涌起，毫不犹豫地双手一扫，铜镜生生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芯儿。”身后传来楚抒意略为焦急的声音。
　　“你住口！”始终背对着他，我厉声大喝，指尖紧紧嵌进肉里，扎得生疼。
　　背后脚步声渐近，他欲伸手挽我，却被我生硬地挡开。楚抒意面色凄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哀伤：“芯儿，我不该瞒你，我有错。但是我喜欢李音，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感情啊。”
　　“啪！”我转过身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鲜红的五指印映在他白暂的脸颊上：“我恨你！”
　　“不！不要这样！芯儿，我是真心爱你的。”楚抒意握住我冰凉的手，力道如此之大，任我怎么甩怎么抓都抽不开手。
　　“够了！”我尖叫，内心灼痛万份，“我最忌讳的就是多女侍一夫，你忘了我曾对先生说过，我要我的夫君一生、一心只能有我！”浑身颤慄，眼泪不由自主地狂泻。
　　“芯儿。”楚抒意梗塞的声音，凄凉地呼唤我的名字，眼底尽是无法掩盖的痛苦：“不要逼我，你和李音我都割舍不了。”
　　心，像被人生狠地撕裂般，刺痛的感觉几乎窒息。他的心中，怕是李音比我更重要吧。
　　“你走吧！我不会逼你了。”声音出自我口，冰冷无一丝温度，心底再大的波涛汹涌也被强压得风平浪静，摄魂的双眸被抽离掉焦距。
　　“不！我不想失去你！我不能没有你。”楚抒意发狂地吼着，想伸手碰触我的脸颊，可是我早已看出他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闪开，被他钳制住的右手也终于挣脱出来。
　　看到他俊美的脸上挂着无法言喻的痛苦，我心中的苦笑化作嘴边的放声大笑，用凄厉恐怖的笑声盖掉楚抒意所有的深情。
　　操起他曾赠送我的胭脂盒用尽全身力气扔向窗外，然后，对上他的眸，用最无波无澜的声音告诉他：“我们的爱到此结束！公羊芯祝你和李音幸福美满，携手永生。”
　　“芯儿！”
　　“出去！不要让我更加恨你。”
　　“我……”
　　“出去！”
　　“……”楚抒意呆呆看了我许久，最终才叹了口气，步履沉重地离去。

　　三月初四，皇甫驿攻破香樟城防守，铁骑所踏之处尸横遍野。万念俱灰下，公羊扶雍皇帝亲自挥刀砍杀无数嫔妃，接着拔刀自刎，雾国覆灭。
　　三月初五，皇甫驿登基为帝，改国号大皇，一个新的王朝赫然崛起，开始了它不朽的传奇。
　　三月初六，因雾国大臣韩班誓死不降贼人，临死不忘大肆侮辱皇甫驿一通，皇甫驿大怒，下令屠城。
　　书院一片惊乱，到处是收拾细软，结伴逃窜的弟子，唐成先生亦是不知所踪。香樟城的大街上更是混乱不堪，杀伐声不断，尖利惨叫更是频频入耳，遍地是残手断脚，死状触目惊心，令人作呕。奇怪的是，香樟书院至今还安然无恙，这几日来，竟没有见过一个大皇国士兵进来过。
　　我亦是无路可去，想过去山上找娘亲，但是只怕一出门还没走几步就死于刀下，唯今只有留在书院，暂且苟活祈祷大皇国士兵忘记有这个地方。
　　惨淡的月光洒下，书院已是人去楼空，偌大庭院独剩我一人，凄凉无比。已是亥时，正想上床睡觉，未料两扇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我被吓得六神无主，抓起木枕胡乱向门外丢去，欲作最后一搏。
　　“走开！走开！不要过来！”我张牙舞爪，双手胡乱挥舞。
　　骤然，整个人被裹进一个怀抱中，我的脸贴在那人的胸膛上，耳畔传来深切的噪音：“是我，别怕，不要怕。”
　　心口一窒，我立刻如避瘟般推开楚抒意，厌恶地看向他。还是一身白衣，手臂上有几条鲜红的刀伤，许是刚受伤不久。
　　楚抒意一脸焦急，豆大汗珠布满脸上，大手抓过我，不由分说地往外拉。
　　我自是不会乖乖随他，抡起拳头朝他手臂打去：“你这是干什么？放开我，我不想见到你。”
　　“嘶—”楚抒意抓我的手臂猛然一颤，白色衣袖上鲜血冒出。糟糕，被我扯到伤口了。
　　他按住我双肩，低哑道：“芯儿，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可是眼下局势岌岌可危，香樟书院也是难逃被毁之劫的，你快随我离开这。”
　　鼻端不由得酸涩，一片雾水遮蒙住眼睛。他还是担心我的，冒死来带我走，可是叫我如何放下心中的芥蒂，如何能释然地跟他走呢……
　　“芯儿，别哭。”楚抒意怜惜地为我抹掉眼泪。
　　我闭上眼睛，克制住更多的泪水涌出，双脚渐渐后退，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可笑啊，楚抒意，你真是来折磨我的。”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底一片绝然：“与你多呆一日，我就越想拆散你们，不想让李音伤心的话，你就离我远远的！”
　　楚抒意颓丧地僵在原地，口音发涩：“留你一人在这，你叫我如何放心。”
　　“你走吧，皇甫驿还在抓你呢。”黯然转身，不再理会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径自回屋，关门瞬间，已然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