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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外来客 (一)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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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转眼夏季到来,自我成功通过唐成先生的考试后,先生不止把五经七书送赠于我,还请来其他先生教我一些兵法之道。我每天如饥似渴地学习兵法,自然无暇顾及楚抒意,陪伴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是夜,月亮挂上夜空,霎时,旖旎纯洁的光彩四溢,照的大地清幽明亮。方刚洗完衣服,顺手把衣服晾至屋檐下。
“啪嗒”一滴水珠从天而降滴在我手上,许是衣服拧不干滴下来的,没太在意我便回了屋,老习惯坐上木椅便钻研起书来,刚抬起右手,蓦然惊呆,手背竟有一小摊血,我不记得何时受过伤啊,来回检查数次还是找不到伤痕,莫非……
脑中一道精光闪过,我惶惶一惊,猛地起身推门,果然如我所料,屋顶上蜷伏着一个人,血从他的身上流下,沿着屋檐一滴一滴坠下地面。
糟糕,这可如何是好?此人是好是坏?我应假装不知还是出手相救?心乱如麻之时,那人却毫无预警地转过头来,顿时,一道噬血的眼神向我射来。
黑蓝色的影子仿佛带着一股索命的风,直扑向我,大手有力地掐住我的脖子,手指深深陷入我的肉里,就在我以为自己将毙命于此时,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我大口地喘着气,戒备地离他三四米远,惧意充彻着四肢百骸。
那人黑布遮脸,只余下两只黑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冰冷如刀。半晌,他收回摄人的眼神,转身离去,一步一个血印,触目惊心。
他这样身受重伤,能走多远?如果被仇家找到,必死无疑。或许内心出于对他刚才的手下留情,我举步跑向他面前,轻声道:“你的伤需要包扎。”
面前这个人没有因为我的话停下脚步,当我作空气般,自我身边穿过,走没几步,竟一头栽倒在地,躺在地上直咳血。
心中不忍,我蹲下身虚扶他一把,轻轻地掀开他的面纱,用随身携带的秀帕替他擦去嘴角边的血。
“咳…咳,你这是要干什么?不怕我杀了你!”他已是虚弱的支不起身子,却仍顽固地威胁我。
我蹙了蹙眉,冷哼道:“眼下你有两种选择,一是躺在这里血干死去,二是随我进屋包扎伤口,怎么说?”
怀中的男子微扯英眉,厚实的手掌按住我的肩,开口道:“扶我进屋。”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进内屋,累得我满头大汗。这个男人,体魄健壮,身量很魁梧,即使是身负重伤,刚毅的脸上仍不轻易露出痛楚神情。他的浑身都是血,看不出具体伤在何处,男女有别,我只能把金创药拿给他,让他自行敷上。
“芯儿。”门外响起叩门声。
糟糕,是楚抒意,要是他看见我房中藏有男人,定会产生误会。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不行,我不能让他进来。
软榻上的男人听到敲门声,那噬血的眼神又显现出来,作势欲起时,我连忙按住了他,比了比手势让他不要出声,他这才迟疑地点了点头,我走到门前,开门,出去。
还未来得及开口,楚抒意便把我圈进怀里,在他身上我闻到一股很重的酒味,我骇然:“你喝酒了?”
“早知道不让你接触兵书了。”楚抒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趴在我肩上喃喃自语:“抽点时间给我,芯儿,多抽点时间。”
他的噪音变得低沉,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和企盼,心口一震,我确实为了读书而冷落他了。
我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腰,此时此刻,我只想用温暖的怀抱来弥补多日对他的冷落。越过他的肩膀,我却瞄到了地板上那男人刚才留下的几滴血,触目惊心,月色下显得更加诡异。心口又是一颤,我慌忙推开楚抒意,心里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纠结。
被我忽然推开,楚抒意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左脚着实踩在那滩血上,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芯儿,你怎么了?”楚抒意自是不明我的举动,醉意朦胧地看着我,又缓缓移向自己的脚。
我心下大急,第一反应就想蒙上他的眼睛,而蒙上他眼睛的最好办法就是转移他的注意力,于是就有我们四片嘴唇相贴的场面出现。
我疯狂地吻着他,嘴唇、鼻翼、睫毛,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只要他不看见,就不会有误会产生。
“芯儿,唔…唔,芯…你…”楚抒意先前还很错愕,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我的吻及时截住,最后说出来只剩下断断续续几个字了。
两具身子贴的如此紧密,隔着单薄的衣裳,我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不断升温,能感觉出他的男人本色逐渐涌现,如果不见好就收,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不受理智控制了。心下一狠,额头用力撞上他的脸,我不晓得具体撞到他哪,只知道这个举动成功停止了所有的炙热。
楚抒意睁开雾濛濛的眼睛,目光迷离,笑容幽幽地看着我,深情道:“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吻我,今晚的你好美、好美。”
心底隐隐升起了一种愧疚的感觉,这个带有目的的吻却让他如此满足。我执起他的手,娇柔地说道:“今晚也是我第一次邀你逛街,可否赏脸?”
“美女相伴,求之不得。”楚抒意会心一笑,睫毛微闪,迷人至极。
夜幕下,星星依旧闪烁不定……
约摸一更我才回了书院,屋里的烛光还亮着,看来那人还在。推门而入,冷气瞬间扑面而来,四目相对,惧意油然而生。他犀利的目光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住我,恰似要把我看穿。
不知为什么,我很怕他的眼神,里面有着凶狠、霸气、冷漠、无情、噬血,按理来说,遇到这种人应当避而远之,可是害怕之余,我又情不自禁想去救他。
“你过来。”沉默许久他终于冰冷地开口,霸道的语气让人不敢牾意。
我硬着头皮顺从地站立在他面前,居高俯视,他身上的伤疤一览无余。赤裸的上身伤疤随处可见,有结了疤的,也有甫先伤到的,错落交横。
“救我,有什么目的?”他冷冷开口,脸上毫无表情。
真是可笑,与他素不相识,救一个人,完全是出于善心。
别开眼不去看他,学着他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回应着:“救人不需要理由。”
“哦?”
他不屑的神情,不相信的口气,点起我心中的怒火。
“不信?可是你确实被我无条件救了噢,这是事实,你不能否认吧!”绕过他,我径自整理起桌上的书籍。
沉默。
背对着他,我得逞地偷笑了一把。
“很好,那我今晚就在这暂住一宿。”他终于开口,却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呃?”我不确定地反问。
“既然救人不需要理由,那也不会介意让我投宿一夜。”
我不禁倒吸一口气,背脊凉飕飕地直冒冷汗,感觉像是掉进了某种陷阱。
他不理会我的错愕,转身走到软榻边,看他的样子,真的打算就寝。
“放心!我不会碰你!”
他已经在软榻上躺下,闭目就寝,而我则愣愣站在原地。孤男寡女,这让我如何放心?且不说他是个陌生人,就凭他是个男人这一点,我就不能留他过夜。
“我不相信你,你是个男人。”
他转了个身,竟无视我的话,继续闭目而睡。我尴尬得睡也不是,走也不是。他身负重伤,看样子确是没有精力做出苟且之事,可是毕竟我是个女的,而且这张脸蛋确实不易让人忽视。
“去床榻那边睡去,哼,我不屑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动手。”
他寒冰的声音蓦地再次传来,吃了我一惊,他竟能拆穿我的心思,我诧异地看着他,他仍然背对着我,以宽厚的熊背嘲笑我的胆怯。
“你真的只是单纯借宿一夜?”
“……”
又不理我,他的背影再次说明对我的不屑。
(二)
这一夜,我如芒在背,不敢脱衣睡觉,只是半躺在床榻上微微阖眼。拂晓,我就再也睡不着了,窝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不多一会儿,忽听软榻那边有“吱呀”声响起,我一个挺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见那人已然穿戴整齐。乍一看,精神饱满,威风魄气,此时的他看起来真是英明神武。
恍惚间,他已止步在我面前,深吸一口气,我眯眸浅笑:“好些了吗?”
他漠然,一句话也没有说,沉寂得可怕,但盯着我的寒眸却浮出一抹惊艳神色。
我心里一寒,方才怎如此大意,在这个危险男人面前露出笑容,娘亲说我的笑容妩媚妖柔,楚抒意也说过我的笑容很勾魂,我这才意识到刚刚那一笑极具杀伤力,连他始终冰冷如一的寒眸也会因此出现波动。
“公羊芯?”他终于开口,眼眸已恢复平静。
我蓦然一怔,小心“嗯”了声。
“你是读书人,跟我讲讲眼下战争形势的看法。”他神色淡漠,噪音低沉。
我轻渺一叹,道出自己的想法:“香樟城怕是命悬一线。”
就很多百姓都归顺在皇甫驿旗下这一点,就能大概猜出,相对于公羊扶雍,那皇甫驿更是深得民心。百姓其实不在乎谁做皇帝,而是这个皇帝能否为他们带来美好生活。
那个男人颔首看着我,微弱光线下,浓密的睫毛留下了一片阴影:“哦?那你是对皇甫驿有信心?”
不解他为何如此关心此话题,既然他想知道,就不妨把心里所想告诉他,一吐为快:“皇甫驿之所以能屡屡获胜,在我看来,他不单靠的是兵力,还有才智,他懂得收买人心。”
男人的睫毛轻轻一颤,我恍惚看到他唇边勾起了抹欣赏的笑容,只是一瞬间又恢复成紧抿,的直线,复又沉声道:“你可知说好这句话的后果?雾国还未倒呢。”
我冷嗤一声。后果?我倒想知道一个父亲听到自己的女儿如此评价他的江山会做何举动?禁足我还是杀了我?
男人依旧看着我,眼中无波无澜。
“你还有什么话吗?”我仰头问他,语音淡淡。
“什么样的男人称得上优秀?”他突兀的问话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我心底那片湖,泛起阵阵渏涟。
我轻启朱唇:“这个我说不上来,但是,我喜欢胸怀天下的男人。”
这个时候,我想起了楚抒意,他喜欢带着我站在最高处一览群山众水,大地磅礴气势仿佛能收进心底,藏于心中,这就是我所指的胸怀天下。
“哈哈哈哈……”面前的男人千年不变的冰山脸绽放出豪迈的笑容,笑声响如雷,洪亮有力,恰似能惊起树梢的鸟儿拍翅乱飞。他笑道:“好一个胸怀天下,说得好!”
我被他笑愣了,胸怀天下,当真如此好笑?罢了,管他怎么想,今天过后就不认识他了。
我起身穿好鞋,掠过他身侧走向案几,双手捧起一盘绿豆酥,递置男人面前,语音柔和:“君此去茫茫无期,小女子以绿豆酥赠行,望君一路顺风。”
明显的逐客令,再胸无点墨的人也会听得出,那男人听了面色微愠,低沉的言语中夹带着怒气:“以绿豆酥赠行?丫头,我们会再见面的。”大手一把抓过绿豆酥,愤愤然向门外走去,他一脚跨出门槛时,倏然转头,黑眸中已不见怒气:“乖乖呆在书院,保你没事。”
夏去秋又至,秋去冬又来。天气骤然变冷,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像玉一样润,像雾一般轻,被风刮得直打转,大地慢慢换上了洁白的银装。
最近书院陆陆续续有人打包袱回家,名义上是回家过年,其实是举家迁移,逃避战乱。皇甫驿带领的军队势如破竹,已经逐步向香樟城逼近,再过不久,这里也会狼烟四起,生灵涂炭。
庭院里,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草地上,在白雪衬托下,她身上淡青色的锦袍更显得清雅脱俗。
“音姐姐。”我踏步向李音走过去。庭院的雪不怎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构成一曲美妙奏乐。
“芯儿,是你呀。”李音笑道,也碎步迎了上来。
指尖碰到她异常冰冷的手,我不禁倒缩了下,又重新双手覆了上去,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她。
“这几日忙着做衣服,都没时间出来看风景了。”李音幽幽说道,噪音有些干涩。
我柔然笑道:“大伙都赶着收衣服回家,姐姐为何却挑这几日做衣服?”
“我……”李音别开眼,娇羞地看向别处,嘴角甜甜的笑容正是少女怀春特有的神情。
心领神会,我凑过头,暖暖地问道:“音姐姐有意中人了?”
李音点点头,忽又轻叹道:“可是他家中有事,不久后要离开书院了。差不多时日我也要去巴国了,这一别遥遥无期。”
“你的意中人也在书院?”我吃惊地问道。
李音转眸看向不远处的梅花,眼神无限凄凉。顺着她的视线,我也怔怔地看着梅花,那干枯的树枝上,雪花落势千姿百态。
音姐姐的心仪之人要走,我的如意郎君又何尝不是呢!楚抒意年方十六,已是壮志男儿,力当为国效力。何况前方战事危急,他的父亲楚曜光将军身负重伤,生为人子,岂能坐视不理。
李音伸手接了片雪花,正惆怅时,忽尔想到什么,转首道:“说来也怪,来书院那么久我总碰不到你那个相好,现在没机会遇到,以后怕是更没机会了。”
“音姐姐不要这么伤感,来日方长,一切都会好的。”我安慰着李音,忽觉又像在自我安慰。
想来也怪,自从李音这些新弟子进来后,书院大殿便一分为二,以屏风隔着,左边是女弟子,右边是男弟子,这样一来,音姐姐当然没机会见到抒意了。不过凑巧的是,我每次带着李音去找他时,他都刚好不在,这只能解释为无缘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