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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三 ...

  •   程岫的挑衅过于高级,手背上最粗的那根青筋又旁出一条稍浅的经脉,看上去像是让他气的。

      虽然如此,手臂却非但没有继续向外,反而缓缓收了回去。

      程岫盯着它“收回”的过程,从它绷直的肌肉与越发突显的经络可以看出它并非自愿,而是被无法抵抗的力量生拉硬拽,强行扯回镜子深处。

      这股力量可能源于规则限制,但……

      程岫环顾四周,按下另一种猜测。

      在人手最为倔强的中指指尖也退入镜面后,屋子里的氛围复归宁静。程岫扫了眼沙漏,现在是卯时初刻,也就是五点刚过几分钟的时间,但窗外已隐隐约约透进一点光。

      从入睡到惊醒,他本以为只过了一小会儿,没想到竟然睡过了五个小时,这会儿还半点早起的困倦都没有,可谓神清气爽。

      这种睡眠质量是真实存在的吗?有没有大佬把“回字宅”打下来上交国家,然后改造成度假酒店?

      ……算了,真那样他反而住不起了。

      搓搓脸,程岫倒回床上躺下,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副本没有动静,洗漱用品和早餐也还没送来,说明此刻不是起床的时候,还是多睡会儿,养精蓄锐为上。

      思忖间程岫陷入浅眠,在半梦半醒中度过余下大半个时辰。

      及至辰时,也即七点整,窗外突然传来阵阵类似风铃碰撞的响声。

      紧接着,管家低沉磁性的嗓音传遍整栋水云楼:“各位少爷、小姐,该起床了。”

      人形闹钟效果绝佳,程岫睁眼坐起,扒拉扒拉睡得炸开的头发,眼底的睡意快速散去。

      梳洗台上,装着热水的铜盆冒出热气,用柳枝一端刮成细条的“牙刷”搭在盛放青盐的小碗上,看着柔软,可不方便也是显而易见的,处处透着不顾现代人死活的考据和讲究。

      程岫研究了一下“牙刷”的用法,以水打湿,小心翼翼蘸了点盐粒。

      几分钟后,洗漱完毕的六人前后脚进了一楼院子。

      程岫来得最早,口中的咸涩味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和时鹤一起下来的齐谨歌估计是刷牙的时候盐蘸多了,整张脸皱成一团,看得李珠根本压不住嘴角。

      “管家”夜不归叉手站在一丛大红绣球前,白衣红花交相映衬,衬得他身量优雅姿容不凡,沐浴着阳光,却仍然满身鬼气,像生前尊荣,死后被抓来打工的冤种贵公子。

      程岫被自己的比喻逗乐了,抬袖掩面压了压笑意。夜不归却似听见他的心声,斜眼瞥了过来,浅褐色的瞳仁像蒙了一层薄冰。

      众人都已换上副本准备的衣物,朝代各异。

      除程岫是明制改良外,君楼月也是明制衣裙,同样的红白配色,但比她昨晚穿的那身轻便,花纹则更繁复。

      王若夷是唐制襦裙,裙摆刚过脚踝,配了个别在鬓边,造型夸张的金丝牡丹发夹,倒是冲淡了短发配唐装的不搭。

      李珠和时鹤都是宋制,前者是抹胸、褙子加宋裤的日常三件套,后者类官服,但细节改了不少,都很衬两人的气质。

      齐谨歌则一身红色胡服,双手额外加了绑袖设计,被他缠得乱七八糟。

      同一个副本衣着却不统一,是副本意识个性过剩,还是另有玄机?

      程岫想着,就听夜不归说:“时辰差不多了,诸位随我到正厅左房用早饭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几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上。

      不多时,正厅到了。夜不归懒散地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进去,随即身形朝屋旁一绕,不见了踪影。

      当做餐厅使用的左侧耳房采光极好,宽阔明亮,窗户位置设计成一扇月亮门,将外面茂密的竹林框成写意画景,蓬勃鲜亮的绿色令人心旷神怡。

      “哇——果然是大户人家。”李珠超小声哔哔,“在这种地方吃饭,我能干一整桶!”

      “闭嘴。”君楼月微笑,“注意观察和记下周边环境,寻找线索。”

      “哦。”

      几人里需要这么一句提醒的只有大大咧咧的李珠,这个粗线条的姑娘似乎并不把这个尚未露出獠牙的危险世界放在心上,只当是与朋友的一次冒险,胜在听话。

      程岫暂时对这批队友很放心,便不急着与他们讨论手里的两份规则,而是在耳房里信步漫游,四处查看。

      屋内陈设和其他地方风格一致,桃木家具、桃木剑、八卦镜安排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就是墙角半人高的小书架,以及书架上方的一幅水墨画。

      《闻宅守则》第八条提醒多看书,程岫看了看书架上随意摆放的三本书,将其全部拿出,随手翻看起来。

      线装书,繁体毛笔字,无断句——又是这种不顾现代人死活的考究小细节。

      程岫读了两行头昏脑涨,凭着粗浅的文言文知识略作翻译,只能得出这好像是讲阵法符箓的古书。

      “我来吧。”

      君楼月的声音从旁响起,程岫手上一轻,几本书都被她抽走,把最上面那本翻到第一页。

      李珠站在月亮门边向外张望,头也不回地说:“让阿月看吧,她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今年大四,即将答辩,正是脑子最灵光的时候。”

      “我谢谢你的夸奖。”君楼月无奈,“找你的线索去。”

      “知道了知道了。”

      “那就麻烦你了。”

      术业有专攻,程岫毫不犹豫让出这颗烫手山芋,转而背着手仰头去看墙上的画。

      他是没什么艺术鉴赏细胞的,全身上下唯一跟艺术有关的只有那张脸。

      但即便他再不懂,也看得出这幅画画得极妙。倒不是说技巧如何如何,而是作画者将情感完美融入了其中,不必细看画面,只扫个大概,那种强烈的仰望与崇敬感便扑面而来。

      画中有崇山峻岭,有蜿蜒的小径。一道人影站在山脚,一道人影站在山顶,相互遥望与俯瞰。

      程岫仔细看完画面,又凑近去瞧下方的落款——阿昭作于初见日。

      阿昭?初见日?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叫阿昭的人在与落款者初见这天画下了这幅画?

      为什么题字的人不是画家而是旁人?

      这个人会是画中两道人影之一吗?

      “诶,哥,你快来看!”

      齐谨歌忽然扬声说话,将众人的目光同时吸引过去,程岫的思路也随之中断。

      站在餐桌旁,齐谨歌从桌子中间盛着鱼粥的瓷盆下小心翼翼挑出一张点菜单,不知在上面看到了什么,兴奋得扇着单子招呼时鹤。

      时鹤本来在端详墙边博物架上仅放着的一只玉钵,闻言走上前去,接过菜单一看,也扬了扬眉。

      “各位,点菜单上标记了六个称呼,应该是我们之后要对应找寻的身份。”时鹤清清嗓子,“闻少爷,闻先生养子;闻小姐,闻先生养女。另有这两位的堂姐、堂弟、表妹、表兄各一位。”

      李珠溜达到桌边,探头去看他手上的单子:“闻家还怪人丁兴旺的。”

      “环闻先生人丁兴旺。”齐谨歌耸肩,“毕竟他的孩子都不是亲生的。”

      听到这话,程岫心里一动,再次看向画里两道人影——虽然看不清面貌,但从衣着判断,都是男的。

      旁边,君楼月记下新信息,低头继续阅读古书。翻过新页,她忽然动作一停,惊诧地“咦”了一声。

      程岫离她最近,第一时间看过去:“君小姐发现什么了?”

      君楼月也不藏掖,指着书页上两列之间的蝇头小楷:“书上有批注,‘闻说北方昭日台上有一算雪卜松,是道门圣地。今天门将开,有缘者可见仙神,我心向往之,欲寻不可’。”

      程岫眯起眼凑近,几乎把脸贴到上面,才勉强看清她念的这句话:“繁体字我只能做到识读,看不出别的。这些字有什么玄机吗?”

      “字体太小,结构不明显,但可以看出笔锋清瘦凌厉,如刀刻斧凿。字如其人,它们看着像男人或性格坚毅的女人的字。”君楼月的手指按在批注旁,一个字一个字又重看两遍,指尖重重摁住“昭”字,语气欣然上扬,“你看,昭字缺了一笔!”

      程岫的脸再次靠近,从挤挤挨挨的笔画间艰难找到口字下方少的一横:“确实有缺笔——哦,是避讳?”

      古代有避尊者讳的说法,父母长辈,乃至上官天子等等,都是避讳的对象,即在写到他们的名字时需要缺笔,或用同音字、近音字、近义字代替,以表尊敬。

      听到他们的交谈,时鹤拿着点菜单走了过来,扶了扶眼镜说:“古时候的书是稀罕物,能在书上做批注的,不是闻先生就是他的一双儿女,这批注有可能是他们留下的。”

      “昭?阿昭?”程岫抬头看画,伸手指向题字:“看。”

      “阿昭作于初见日?”

      王若夷念出题字内容,君楼月凝神看了片刻,讶异道:“画上题字有点像批注的字体啊……不对,说反了,是批注字体像画上题字。”

      “怎么看出来的?”

      文学绝缘体齐谨歌谦虚求教,触及认知盲区的程岫也看向君楼月。

      君楼月耐心道:“涉及到书法赏析,解释起来很复杂,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题字里的‘昭’没有避讳,另外模仿者和本尊的气质也有微妙差别。前者比较匠气,只是一味的求形似,还没有发展出个人风格。后者已经达到浑然天成的境界,倘若这列字题到画中山石上,那种刀刻斧凿的感觉会更明显,会让它们就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程岫五人对视一眼——听不明白,但只要知道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就行。

      王若夷温声道:“‘昭’字有避讳,又出现在这幅画上,只要这个副本的故事背景还局限在宅子里,那它大概率就是闻先生的名字了。”

      程岫点头:“我也这么认为。你们的房间里有书信之类的东西吗?有的话可以让君小姐比对一下,至少能锁定闻小姐或闻少爷是谁。我的房里没有。”

      王若夷、李珠和时鹤纷纷摇头,齐谨歌举手:“我屋里有。梳洗台的抽屉里有一封拆开的信,我看了下,里面都是繁体字,还是文言文,我看不太明白,就搁下了。”

      “我房里有很多字帖,分别有三种从新到旧不同的字迹。我本来打算挨个看看的,但昨夜刚拿起就熄灯了,今天也没来得及细看。”君楼月拿着三本书朝餐桌走去,“先吃饭吧,吃完我们就去比对字迹。”

      “好嘞!”李珠瞬间笑开,搓着手小跑过去,随便挑了个位置就要坐下,“终于到吃饭环节了,我……诶?嘶……”

      蓦地,程岫猛地探手抓住李珠肩膀,将她硬生生提在半空,不让她坐定。

      她疼得直吸冷气,以一种别扭而僵硬的姿势悬停在椅子上方,皱着脸问:“怎、怎么了?”

      其他人也看向程岫,君楼月更是直接要上手抓他的手腕。

      程岫道:“大户人家规矩多,吃饭也要排座。摸摸桌子下面有没有刻字。”

      君楼月脸色微变,右手丝滑地转了个方向伸向桌下,手指一扣,拿出了个黑漆包金边的桃木名牌,上面赫然写着“闻若夷”。

      李珠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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