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个怪谈值得一拆》浩然天风

17、二

　　内墙以内的区域由一扇半月门连通，门上垂下几枝花影，来自旁边一株极为繁茂高大的三角梅。

　　半月门顶同样挂着八卦镜，只是此时，有一双素白的手将其摘下，放到面前左照右照。镜面上并未映出照镜者的模样，倒是模模糊糊地浮现出另半张脸。

　　瘦削的轮廓，转脸时露出锋利的下颌线，骨相优越。长眉浓淡相宜，眼型精致，浓黑瞳孔透着森森鬼气，仿佛传统志怪小说里的鬼魅，幸而生了一双纤长弯翘的睫毛，扇动间显露出几分活人气。

　　那双手拉远镜子，于是镜中人露出了全貌——少有男人生成这种艳丽的浓颜，如果不是气质够独够冷，甚至会给人雌雄莫辨的感觉。

　　空气中忽然飘过一阵轻笑，带着空灵的回音。

　　“这次，当个男人也不错。”

　　镜子猛然拽近，镜面中心迸开一团密密麻麻的裂纹，纹路走向扭曲狰狞，隐隐是张支离破碎的脸。

　　程岫心脏陡然缩紧，擦头发的动作也随之停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房间里并无异样，门窗紧闭着，连一丝风都没有。

　　他稍微松了口气，面上不显，只在心里暗暗提高戒备。

　　拧去发尾的水珠，程岫将毛巾搭在木制浴桶边沿，拿过床上叠放的衣服一件件抖开查看，确认里面没藏东西，才不太熟练地穿上身。

　　衣服是红色仿明制圆领袍，袖口收窄，很多细节做了便于行动的改动，不带配饰，但花纹比“管家”那件复杂，颜色也鲜亮。

　　看来这个副本是古代背景。

　　换好衣服，程岫转出屏风，圆桌上摆着夜不归说的晚饭。

　　两菜一汤，都还冒着热气，一盒冰镇过的果盘，表面结着水珠。

　　他拿起筷子，想到在“艾尔莉尔”世界吃的那餐，自嘲道：“怪谈世界的伙食可比我在现实的好多了，还都是免费的。”

　　吃罢饭，程岫在房间里翻找线索和规则纸，回个头的功夫浴桶和餐具都不翼而飞，仿佛屋里有个智能自净系统。

　　一通搜寻，很快他就在梳洗台第二节抽屉里翻出两张纸，一张是《闻岫（参与者化名）专属规则》，一张是《闻宅守则》。

　　与此同时，他那没什么存在感的系统也适时弹出提醒：《闻宅守则》为主规则，包含其他所有规则。在规则冲突的情况下，优先找到两全之法，如果无法两全，必须遵守《闻宅守则》。

　　原来系统不只会提供隐藏起来的规则，还有画大重点的功能吗？

　　系统探索度+1。

　　拿着规则纸回床边坐下，程岫先看系统标记的“重点”——《闻宅守则》。

　　本规则仅适用于“回字宅”副本，不涉及本世界其他副本。规则内容涵盖内墙区域与内外墙之间的区域，如与别的规则发生冲突，少爷可自行取舍。

　　1.在哪个区域就遵守哪个区域的规则，以区域入口为分界线，多数入口为“门”。

　　2.请勿随意取用、移动、破坏、损毁宅中的任意陈设布置，包括摘花、折草、打水等“小事”。一应生活用品管家会备好。

　　3.闻宅是安全的，每一扇门都能提供庇护，请勿进行翻墙、爬树或攀上高处等危险行为，否则管家将无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4.白天穿行于门与门之间需要打伞，夜晚则要提灯。伞与灯放在每层楼尽头的杂物间，可以自行取用。

　　5.遇到危险可以向管家求助，无法联络到管家的极端情况下，第二条规则作废，除门上的八卦镜外，所有物品任你使用，安全第一，自保为上。

　　6.不要轻易进入内墙，尤其是在你对那里一无所知，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

　　7.无论如何，不要打开湖上轩，不要惊扰【＊＊】的安眠，否则闻宅将撤回对你的一切庇护。

　　8.阅读书籍不在第二条规则的限制内。读书使人明理，读书使人开智，多读书。

　　请少爷认真阅读本守则，小心行事。预祝您在闻宅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八条规则一目了然，短且简单，字里行间甚至有一股温柔嘱咐的意味，只有些许字眼显得突兀而危险，让人记起这里是危机四伏的怪谈世界。

　　程岫又拿起了《专属规则》。

　　本规则为“闻岫”在闻宅的重要行动纲领，请务必牢记，谨言慎行。

　　1.开始探索剧情前，先明确你的身份。

　　2.杂物间的伞和灯笼是消耗品，使用寿命为三次，请合理安排使用频率。

　　3.按时享用三餐，如无夜晚探索需求，亥时末前必须入睡。

　　4.不要敲别人的房门，不要在听到敲门声时主动开门。如果敲门声长时间不停且越来越大，今日最好不要离开房间，除非你有办法让敲门声停下，或外面的“人”消失。

　　5.遵守拿到的所有规则，如果规则发生冲突，按当下需求进行取舍。

　　6.每日午时到花阁为三清像上三炷香，敬神求的是心安，心诚则灵。

　　7.大部分线索都在内墙之外，找齐前不要进入内墙区域。但必须对内墙区域进行探索，那里是故事的开头和结局，而在结局到来之前，不要开启湖上轩的大门。

　　8.宅子里有很多防身物品，极端情况下可以任意取用，只要保证不是严重损坏，用完放回原位即可。

　　9.入夜后，不要轻易相信你见到的每一个人，除了管家。

　　10.扮演好角色的同时牢记你的身份，不要迷失在故事中。

　　十条规则，同样的言简意赅，其中多数是新内容，只有七、八两条与《闻宅守则》重合，可见它们十分重要。

　　程岫将两份规则各自通读一遍，又倒回去细看了看，边背边分析，不多时，脑子里已有个大致框架。

　　把规则纸叠好收进袖兜，他转头去看窗台上的沙漏，从刻度看，马上就要到亥时末了，也就是十点五十几分。

　　今晚先不探索，灯在杂物间，虽然离房间只有一小段路，可离开“门”的庇护，必然会遇到危险。

　　规则里的“安全点”是由“门”和“灯与伞”共同组成，“门”负责门内，灯和伞负责门与门之间，既然有规避风险的手段，程岫不想自讨苦吃。

　　脱掉长靴，程岫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柔软温暖的床铺瞬间催生睡意，他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怪谈世界的床居然都比现实的床舒服，程岫无话可说。

　　＊

　　亥时刚过，房里不知从哪儿来的一阵风吹灭了蜡烛。轩窗格子透进清冷的月光，在梳洗台前打下一圈鱼鳞似的银辉，仪容镜面也反射着亮堂堂的光晕。

　　挂在床头的桃木剑晃悠晃悠，刃锋处流转过蜡质寒光。睡梦中的程岫突然感觉身上一冷，在莫名的惊悚中惊醒，背后寒毛竖起一片。

　　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闭不闭的眼睛，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又轻又缓的敲门声：

　　“叩——叩——叩——”

　　“叩——叩——叩——”

　　闻宅的门板用料扎实，敲击时声音沉，余响长，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更撞出幽寂的回音，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隔得很远，比恐怖片里的音效诡异不知道多少倍。

　　程岫理智上不怕，身体本能却压不住，身上一阵一阵冒寒气，从脚底凉到头顶。

　　外面的人敲了三次九声，发现门里迟迟没有动静，好像偃旗息鼓了一般不再叩门，四周安静下来。

　　程岫却不敢掉以轻心，全部心神都集中到耳朵上，努力捕捉门外的任何一点动静。

　　蓦地，他眼前猛然冲出一只手，自仪容镜里伸出，雪白的小臂连着手掌，五根手指弯曲着扣住镜子边缘，做了个用力拔抻的动作，手背上绽起条条青筋。

　　程岫几乎是触电一般从床上跳起，不假思索地抓向床头的桃木剑，甚至没有多考虑一秒这一幕算不算极端情况。

　　但在他的手快要摸到剑柄的时候，理智回笼，他硬生生收缩肌肉扼住动作，让手指停在几厘米外。

　　过度用力的肌肉泛起酸痛，连着食指的经络抽动两下，带来尖锐的剧痛。

　　程岫维持伸手的动作看向仪容镜，那只手仍然扣在镜框边，甚至还在不断发力，已经露出了手肘。

　　可在程岫停下之后，它也停了，手肘后的大臂迟迟没有拔出，只有手上越鼓越粗的青筋在表演使劲。

　　他冷眼看了几秒，发出一声冷笑。

　　程岫参与的两个怪谈都有规则怪谈的因素，但和一般规则怪谈不同，规则纸上不会明确点明违反规则会受到惩罚——

　　更准确地讲，这种惩罚是隐性的、潜在的，翻译成文字，就是“给予诡怪攻击参与者的权利”。

　　“艾尔莉尔”世界是新手难度，即使是新手关卡里的高难本也是普通怪谈，所以诡怪不多，基本都以新增实体和活化现象的形式出现，这个特性还不明显。

　　但到了这个就差把“宅子里有很多鬼所以你们给劳资谨言慎行”写满规则纸的复合型副本，这条特性就要真正发力了。

　　已知规则中明确写出非极端情况不得取用宅子物件自保，否则就算违反规则。那什么情况是极端情况？自然是有生命危险的情况。

　　看到镜子里伸出人手，恐怕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联想到诡怪攻击，并立刻做出这就是极端情况的判断，然后采取规则允许的方式自救。刚好床头就有一把驱鬼辟邪的桃木剑，真巧，那就用你了。

　　这条逻辑链是如此清晰明了，以至于连程岫都不能免俗，只差一点，他就真的要把攻击自己的机会拱手向诡怪奉上。

　　可仔细想想，房间是规则和管家钦定的“安全点”，是受“门”保护的门内空间，副本里的诡怪也是要遵守规则的，这只手的“主人”什么等阶，可以突破上述这两重限制？

　　慢慢收回手，程岫踱到镜子前，以眼神丈量了一下那条手臂的长度，又往后退了两步。

　　隔着足够的安全距离，他一抱臂：“你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