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大人他心思深》羮子酥

3、月鬼（上） 再见到

　　再见到有些人烟的地方，是在十日之后了。
　　陌子啼锤了锤有些酸软的腿，后又抬手搭在眼前。前面不远处飘飘而起一阵雾气，有些影响目力，但并不耽误他看出一块破落的牌子悬挂在那里。
　　这想必是一个村庄了。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他想回头好好分享分享这份喜悦，后方两个少年的身影却已不见，唯余面具人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看到他倾过来的目光还十分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
　　扶了扶额，陌子啼意识到沅兄弟俩大概是穿过雾气直接进村了。
　　“沅三，进村歇歇脚？”
　　经过这些日子的赶路，陌子啼已经颇能大方地直接唤他名字了。他想，厌泯宗或许并没有世人传闻的那般可恶，至少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这三人都没有什么非常的举动。大概是有三分的冷情，便被传成了十分的恶毒。

　　被唤住的沅三轻轻嗯了一声，与他一齐向前走去。

　　村中雾气茫茫，置在外边的摊子与一些杂物都很破烂，沿路房屋更是封紧门窗，匿了声息，左右不见人气。

　　明明现在还是正午，踏入村中却仿佛转入了黄昏时分，光线沉得很。

　　陌子啼走在前边，越走越觉得阴恻恻的。
　　“这地方有点发愁啊，”在因为浓雾不小心绊倒了第三个横在路面的牛车之后，他终于停了脚步，“总觉得有点什么……”
　　后头的沅三轻巧地跳过拌倒陌子啼的牛车，闻言“哦”了一声，是颇感兴趣的好奇调子，“有点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凄厉的惨叫传来，两人俱是一凛。沅三很快反应过来，拉了陌子啼一把，指了指向西的方位。那里本是一排与对面相齐的屋子，但在这住宅的某一处后院，有一团黑红黑红的火焰正跳跃着脱出屋檐的遮挡，雾霭中显得有些不寻常。
　　“是沅平沅安。”沅三看着陌子啼，“他们许是发现了什么人。”
　　即便站得近，因着面具的遮挡，这人的神色并不清晰，但不难看出，他并无慌张之意。陌子啼的脚仍旧立在原地，并未挪动，他颇有些好奇，“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他们。”
　　回之的是沅三的轻笑，“走不走？”
　　被轻呛了一口的陌子啼眨了眨眼，“那便看看怎么回事。”

　　待到两人穿越茫茫雾气飞到事发场地时，沅平沅安已将一个衣衫褴褛的可怜老者制服在地，两人一个扣着手，一个踩着腿，模样凌厉而邪气。
　　拨开浓雾，这三人的大概轮廓现出。陌子啼见了这般场景，心中一惊，连忙呵止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这语气显出几分不对付的样子，令沅平沅安面色皆是一冷，但没有动作，也没有放开老者。
　　直到沅三开口，“放开吧。”那被制服的老者才陡然获了自由，手脚的钳制一松，便要慌不择路地逃跑。
　　可惜还未迈出半个步子，眼前便出现了一角黑色，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却正是对上了一个形制诡异的可陋面具，隔着雾气，似鬼似妖，身子于是大大地一颤，腿便软了下去。面容憔悴的老者忙不迭地跪了下来，向着四人磕了四个响头，口中喃喃有声，惊慌得很，“求求你们了，我已散尽家财供奉了大神，我真的没有什么再可给的了，求你们放过我妻女，求你们放过我妻女……”
　　他的声音微弱但执拗，喃喃低语到最后，都是似乎在求什么人放过他妻女。
　　陌子啼蹲下身来，也不顾身旁两个少年的冷然目光，只握住了老者的手，给予人一点点温热的力量，“老人家，不要害怕，我们不会害您，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看了眼神色不明的沅三，又看了看沅平沅安，见并无什么动作的打算，便续道：“您说的大神，是什么？”
　　被握住手的老者似乎也汲取到了一丝安稳心神的气息，他颤巍巍地抬起了头，看了看陌子啼，又看了看戴着可怖面具的沅三，有些犹豫，“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此话一出，沅平沅安两人俱是哼了一声，似乎颇不赞同这老者的推断。陌子啼也有些尴尬，不敢去看两人的具体神色，只殷切地望了望沅三，人被面具笼着的脸依旧晦暗不明，但唇边一抹淡淡的笑意倒很让他熟悉。
　　这人的笑是极优雅的，但不是敞亮的明丽，倒带着似乎幽黑如墨的沉着。与他相处过一些时日后，这模样总令他神思恍惚，不知不觉便会应他不肯轻易言明的心意，事后又难免揣摩这人和这个笑。一来二去的，风餐露宿里不知使他纠结了多少个梦。
　　再看到这弧度微妙的笑，陌子啼默默想起了前些日子的各种跑腿场景。诸如打兔子找水源支宿地的无聊累活，一旦沅三冲他露出这种矜持的微笑，他便只能认命地做个劳苦鬼，顶着沅兄弟俩探究的目光忙里忙外，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摸着良心讲，他确实会忌惮大魔宗的成员子弟，但也绝不会这般一边倒的听话。这笑也忒有意思了。陌子啼再仔细地看了看沅三的嘴唇，发觉真真标志美丽，暗暗叹道自己难道总在为美色倾倒？可这厮……目光上移，沅三脸上的面具依旧老老实实地戴着，可陋可敬的花纹叫他一下子歇了探究美的心思。也罢！大概是这魔宗子弟总有蛊惑人心的本事。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驱出脑袋，陌子啼方才有神去看对面老者，发现人已然是一副戒备颇深的表情了。
　　显然，方才走神没能给个辩解，老者已经自动坚持了论断。

　　见此状，陌子啼嘴角抽了抽，但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坦露宽慰姿态，坚持支楞着，“老人家，我们不是害您的人，只是初来乍到村子，见怪象有些疑问……”
　　还未说完，听到这话的老者却像见了鬼一般地手脚并用着又开始挣扎，他茫然地想要从四人中钻出空子逃出去。
　　沅平沅安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人，一见到动作便默默挡住了这人想要走的路，脸色愈加难看了。
　　沅三却突然抬起了头，若有所思。在这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村子上头的天空却极快地变换了颜色，本来在阴沉雾气中便显得微弱的日照更加可以忽略不计，这会子上演斗转星移，悄悄地将白日转成黑夜，余下伶俜的月光。

　　正是月色飘摇，银白光华倾泻在了这一片地上，冷寒的色泽饱含着一种诡秘的韵调。衣衫褴褛、面色枯黄的老者仰起头来，看着头顶上硕大无比的月亮，突然痴痴地一笑，“我知道，我就知道，逃不过的……”
　　陌子啼一凛，“什么逃不过——”却还是未能将话托完，那瘦骨嶙峋的老者已死死仰着头、望着月亮断了声息。
　　人的身体渐渐冷却，陌子啼的一只手还托着他的背，十分贴切地感受到了阴冷的滋味。
　　他彻底呆了，比较浅薄的阅历实在不太接受这人突然在他面前死去的现实。手从老者背后沉下，晃了晃脑袋，似乎怀疑自己是在梦中，陌子啼的声音也有了痴意，“这是幻觉吧？”
　　他的声音懵懂无觉，却有些隐隐的痛感。沅三低下身来，看着这人有些茫然的眼，心中莫名燃起一些情绪，浮浮沉沉，胸口有些痛，来源却说不明白。于是默默运功，感受着灵力的滋润，那莫名的痛意在几息之后便归于平静。
　　“他是被什么东西害死的，你瞧明白了吗？”
　　杵在陌子啼左边的沅平突然开口问道。他歪着脑袋又恰恰双手抱着胸，姿态有些居高临上，“若是没瞧明白，我们再找个人问问去。”声音已是捎上了嘲讽之意。
　　陌子啼只是低下了头，看着地上老者安详的面容，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顷，他站直了身，望着头顶那诡异的硕大月亮，它莹润的光泽依旧播撒下来，院中小作修饰的石砖似乎也被这气息感召，幽幽地折出惑人的温意来。
　　“这尊大神，就在我们头顶。”

　　沅三看着他，轻轻开口：“子啼兄，你是说，月亮在作怪么？”
　　他的声音亲切而醇厚，在陌子啼身旁几乎站成左右护法的沅平沅安两人听下来，面色却俱是有些古怪。
　　陌子啼并未理会身旁两人神色究竟如何，只是叹了口气，纵然他再不经世事，梧川里的几本大小妖鬼录也是曾看过的，如何不知现下这异象究竟根在何处？只是如今才注意到这点，已然晚了些。
　　“是月鬼。”陌子啼指了指头顶的巨月，“方才注意力都在老人身上了，没看到天上的变化……我们入村时还是正午时分，不过一个时辰却已挂上了月亮。”
　　“因为雾气，前后光线都不甚明朗，容易叫人无知无觉这尊大神的降临。”
　　他眯了眯眼睛，从腰间抽出剑来，“就是不知，这是大月鬼，还是小月鬼。”
　　万类妖鬼录里曾经记载，月鬼两只生，分大、小，俱爱吸食魂魄，真身爱穿金戴银，都有偷天换日、蛊人心神的力量。两只极难杀服，因着小月鬼以大月鬼为生，大月鬼不灭，则小月鬼杀一生一，永远保持两只状态；而若大月鬼被灭，小月鬼便只有一命，要容易对付得多。可偏偏两鬼形态相近，极难辨认，喜好相互遮掩，难攻命门。是以，这大小月鬼鬼命颇长，难有重孕胚胎之际。算起来，妖鬼录里记载的最近一次大小月鬼均被斩杀的壮举，尚在一千年前。

　　听到陌子啼这颇有些犹疑的语气，沅平轻蔑地哼了一声，“这老头先前都说了是供奉大神，那大月鬼必然是先藏起来了，我们眼前这尊神，不是小月鬼还可能是什么？”
　　在说到“这尊神”的时候，他的语调格外的阴阳怪气，显然是存了鄙夷之心。
　　沅安却意外地没有再添把柴，只是看了眼站在身后的沅三，抿了抿唇，隔空一击轻肘，见对方猛然一凛转头看向他，用眼神微微警告了一番这快要爬到陌子啼脸上去的没眼力劲的人。
　　陌子啼却没看这几人动作，手依旧捏着剑柄，望着月空，声音淡淡，“大小月鬼，不易判断的。”
　　沅三这时向前几步，与他并肩而立，“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好奇，“那要如何？”
　　陌子啼却是高深莫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看向空中。
　　原来，趁着几人说话，那原本高悬天际的巨月渐渐低垂下来，落到屋顶高度时兀然晃出了一个人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身量却是矮小，仿佛稚童。
　　手中剑铮鸣一瞬飞去，他轻轻道：“试一试剑吧。这两只月鬼笼统来说也有一千年的感情了，一只将遇难，我不信另一只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