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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行 陌子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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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子啼摸了摸鼻子,心中叹了口气,从拐角里走了出来。
两个少年默默走到面具人的身旁,手按在腰间,看着这个从角落里悠悠走出的人,眼神有些戒备。
“鄙人并无恶意。”见状,陌子啼双手举起,表示自己真的很无害。
两个少年仍是不肯松懈,腰间剑渐渐出鞘,银光一瞬似乎点亮了谁的眼睛。
“停下。”
少年们不解地看向身旁的面具人,其中一个开口道:“主人,不安全。”
面具人向他们挥了挥手,不多解释,只是又朝着陌子啼的方向前进了几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至一种微妙的程度,“小兄弟,该怎么称呼你?”
不备接近到了这一位怎么看怎么奇怪的人物,陌子啼忍不住咽了口水,但面上仍是一副平常模样,笑了一笑,“您都叫我小兄弟了,还问我称呼吗?”
话一出口,面具人无甚反应,他身旁的两个少年倒颇有些怒气,其中一个到底还是忍耐不住,身形一闪,将剑彻底抽出,一瞬横在了这不识趣的人脖子上。
他的声音有些森寒,“你怎敢!”
剑锋冰凉,贴着脖颈更有阴冷之气直入骨髓。陌子啼本想要挣扎,那剑却半点不含糊,竟真是他前进几分便伤他脖子几分。勉强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这少年的冷面,他颇有些忧伤,这年头的人都经不起一点玩笑么,肚量也忒小了。
正是抹汗摇头不及,对面的面具人却忽地开口,“沅平,沅安,你们替我收拾房间去吧。”
他这声音淡淡,任旁人听了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那两个瘦削的少年人却很被触动。横在陌子啼脖间的剑被收了回去,那少年冲他一瞪,转身与同伴登上楼梯。许是他转身的气力太狠了些,原本服帖地垂在黑发里的发带飘飞了起来,陌子啼不经心地掠过一眼,便有些吃惊。
那发带曾在他梦里徘徊过许久,正是红身配黑云纹,艳丽又诡漠得很。
一如那个人。
“怎么?”面具人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清清凉凉,很是悦耳。
陌子啼这才如梦初醒,他回头,恰好撞进这人面具之下探究的眼神,不由得抿唇,“……无事,”想了想,又添上,“鄙人梧川陌子啼,不知阁下?”
面具人看着他沉吟一会,似乎在思考这人的来历,但梧川实在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即便是他有心回忆,也并无什么印象。
但这个人却是顺眼得紧,不妨聊上一聊。思及此处,他微微地一笑,姿态从容地施了个礼,“在下厌泯宗,沅三。”
厌泯宗……念了两声这分外耳熟的宗名,在面具人有些微妙的注视中,陌子啼突然一愣,这不是老师父挂在嘴边念叨了十几年的大魔宗嘛!
糟糕!他好像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面具人看到他呆住,不由得轻轻一笑,倒不再直在他对面,悠悠地转身上了二楼,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陌少侠,如不嫌弃,可以来二楼凑合一晚。”
陌子啼这才被唤回了神。望着二楼长窄的走廊,他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面具人的身影不知消失在了哪一间客房,连带着早先上去说是收拾整理房间的两个少年也不见踪影。纵然客栈内此刻灯火通明,可长长的走廊深处依旧有些昏暗。陌子啼想了想,随手推开一间客房的门,见里头摆设诸番物件都已被清理过,便只在略略收拾自己一下后躺在塌上,透过桌边一小片烛光望着房顶。
这一夜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脑袋里却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这间客栈阴邪得很,遇上的人也大概不算好货,指不定哪个时辰合上眼就会被狠狠暗算一遭……不能睡,不能睡……
这般想着,眼皮子却越来越沉。等到第二日公鸡鸣叫时,陌子啼双眼猛地一睁,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么个诡异的地方睡着了之后,心中颇有些惊慌。他看了看四周,又赶忙活动了筋骨,发觉无事发生之后,轻轻地咦了一声,刚准备拎起包袱,却撞上推门而入的沅三。
他眨了眨眼,“沅公子有事?”
沅三脸上依旧戴着面具,其上蜿蜒盘旋着许多复杂的花纹,较之夜晚,神气更显森然。然而他的声音仍是和悦的,“我们要行路了,想问问少侠是否同行,但唤了许久仍不见答,这才失礼入内。”说罢,他又好好地施了一个礼。
这一礼叫陌子啼颇有些不自在,连忙摆了摆手,“是我睡熟了,沅公子不必如此……”
见人正起身后似乎等待着什么,又咦了一声,面上有些惶惑,“沅公子昨夜睡得不好么,这么快便要走?”
沅三摇了摇头,看了看他手边拎着的包袱,轻轻一笑,“看来,我们或许能够同行。”
正当陌子啼打算婉言拒绝之时,沅平与沅安的身影似鬼魅一般默默从黑暗里飘了出来。两个少年有些相似的清秀面庞此时都透着阴恻恻的邪气,大概是脾气不好,他们的手又按在了腰间系着的剑鞘上,令陌子啼的脖颈隐隐作痛。
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笑,顺便磕磕巴巴地应了下来,“……好,好啊。”
在昨日自己亲手摸过的长条凳上吃完一碗面条之后,陌子啼便与沅三等人一同离开了这一间老客栈。
踏出门槛时,他向这一扇老朽的木门投去一望。昨夜种种离奇,原因不得而知。但那些怪事都是让他踏进这间客栈的,或者说,是间接促成他与厌泯宗下三人相遇的机缘。
为何如此?陌子啼默默收回目光,拎着包袱的手更紧了些。罢了罢了,世上之事原本纷纷杂杂难以言明,今日之思大概不会有结果。
思及此,他又加快了脚步,赶上沅平沅安,撞了撞肩膀,呵呵笑了起来,“真没想到你俩还会做饭……”
被莫名撞了肩膀的两人俱是一愣,旋即撇了撇嘴,回过头看了看悠悠走在后边的沅三,见他并没有什么指示,转身走得更快了些。
“哎,不是,你们慢些,不都是要去门派大会么,先走一步会占到便宜还是怎样……”
“你话真多。”
“大家好歹有一晚过宿的情分,说话不要这么生硬好吗……”
“你话真多。”
……
沅三看着前路迅速与沅平沅安打成一片的陌子啼,微微地眯了眯眼睛,他有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有活力的人了。
一阵风拂乱额前的头发,他伸手轻轻拨正。明媚日光下,从袖中探出的一截皓腕上横陈着好几道惨乱的血痕。
正是有些恍惚的时候,有一道清亮声音传来。
“沅三公子,要歇一歇么?”大概是看他走得格外慢些,本来在前头蹦跶着的陌子啼忽地顿住脚步,反身从沅平沅安两人旁探出了脑袋。
沅三将手缩回袖中,摇了摇头,温声道:“我还不累,走吧。”
“哦。”
陌子啼挑了挑眉,从路边随手薅过三根狗尾巴草,给自己叼上一根,又将剩余两根递给身旁的两人,声音含含糊糊地问道:“要不要玩一玩儿?”
沅平与沅安只是回头又看了一眼走在后头的沅三,不知从那张面具下面读出了什么讯息,再回头时脸上盈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们没有接过狗尾巴草,“你自己玩吧。”
沅平瞥了一眼这过分有生气的人,默默拉远了距离。沅安则是撇过眼去,似乎眼不见心不烦。
没得到任何有效搭理的陌子啼并不失望,只一齐将剩下的两根草也叼上了嘴,悠闲地用嘴上下咬动着三条绿茸茸的狗尾巴。
此时蓝天碧云,一派祥和。
只是陌子啼咬着狗尾巴,心中乍起波澜。
方才,他看到了沅三手腕上的血痕。
厌泯宗。
一团团黑雾缭绕在巨石高峰之间,周边草木灰暗,长得铿锵怪气。
一人盘坐在山崖边上,他看上去似乎不过三十多岁,面容有些清俊,着一身缀满了复杂又诡异的纹路的黑衣,偏生骨很挺拔,使得整个人显现出一种矛盾的难言气质。这个人坦荡荡地在极危险的地方运功疗息,只消一尺,只需轻轻一推,便会获粉身碎骨之祸。然而,他身边立着的两个人高马大的侍从却紧紧地低着头,脖颈上系着的红圈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拿捏,侍奉的姿态谨慎又忠诚。
“月前,秋儿向我讨要禁阁里的返魂丹,我并没有给他。”
青年人突然出了声,“本来有点生气,但后头又想通了一些事情……第二天,我告诉他只要会一会这一次的门派大会,夺得头筹,便圆他所求。”
“你们说,这不苛刻吧?”
他的声音分明含着笑意,但身旁的两个侍从却并不敢接话,只极快地相互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浓浓的无奈。
这位怕是又要发作了。
青年人未闻答音也不气恼,只是动了动手指,便有黑影从身后闪来,“主人,一切无事。”
他似乎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示意退下。接着,又向两个呆杵着的侍从轻轻柔柔地抛出一个问题,“人如果将一条路走上两遍,傻不傻?”
“这个问题,你们要回答。”
两个侍从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但仍不敢抬头去看青年人此时面色。一人摸索着试探道:“傻?”
青年人笑意更甚,点了点头,又勾了勾手指,让那侍从的脸贴到手心来,感受着人温热的吐息,慢慢闭上了眼睛。侍从脖颈上的红圈渐渐地淡了颜色,随着青年人一颤一颤的眼睫,流向不知名地方。
这一位侍从渐渐无了呼吸,山中静默得可怕。
片刻后,青年人又笑盈盈地将人推开,力道不重,但偏偏叫他越过了安全距离,飞向崖下无尽处。
“你说,他傻不傻?”
身旁威压陡然强起来,另一位侍从咽了咽口水,打死主意不回答。
没有回音的结果让青年人有些怅然,但也不再计较了。山间浓烈的黑风呼啸而过,一阵阵阴寒之气掠走。他的手有些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如果有人敢在此刻看上一眼,便会发现他的手背早已蔓延上了浓黑的邪纹,一团一团有如禁锢,压着他的气息,不让如常回转。
强忍着痛苦,他歇斯底里,“终究是你要如此,我便成全你!”
山崖中一只飞鸟应声坠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