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遗香》紫郁的蝴蝶

7、第 7 章

　　原来，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我。在我寄居在叔叔家的时候 ，他就见到了我。
　　他说，那时的我，有着一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告诉所有人，这个世界遗弃了我，而我，也抛弃了整个世界。
　　他说，从那时起，我便在他的心里生了根，他无数次的来叔叔家，只是想见我。
　　他说，他只是把沐欣瑶当作妹妹，他爱的，只有我。
　　他说，为什么，你一直对我视而不见，甚至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拒绝他的电话，他的短信，他的鲜花，他的一切。我想我需要时间，几天，几星期，几月，几年，甚至，一生。好像从十五岁开始，不停地梳理杂乱的心绪，可，似乎更乱了。坐在镜前苦笑，我看到了无奈而苍白的自己。
　　直到我在医院看到他，病床上，沐欣瑶安静地躺着，婴儿一般。没有平日的娇横任性，或许此刻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吧。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面容憔悴。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我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住左手上的水晶链，在那之下，隐着一条浅浅的疤痕。
　　辰，不要离开我！她在睡梦中惊叫。
　　我在这，欣瑶，我在这。他捧着她的手，贴在脸上。没有注意到我，只是用所有的一切凝望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她。我知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于我，不过是十年前的一瞥，看到了我眼中的孤独寂寞，对世界的不在乎，那不过是一种错位的同情。而于她，十几年的感情早已渗入他的灵魂，而他只是在逃避，在隐埋这种感情。但是现在他不会离开她了，永远不会。
　　双手抱肩，走在医院幽长的走廊里，竟然不由自主地笑了，如果当年在那件事之后，他决定牵起我的手，该会是什么样子。可，廖岩不是尹洛辰，尹洛辰也不是廖岩。有些事不能假设，没有如果，更不能换位思考。
　　接受了罗南的求婚，决定和他回巴黎的前一天，我独自离开了。我知道自己要逃避什么。　　既然是一支野百合，那么注定要重新开始流浪。陪伴我的，只有颈上的硬币和腕上的疤痕。突然发现，这许多年之后，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如是了。

　　语又一次离开了我，这次，是不辞而别。
　　DV里的语一直在笑，可我知道，她的笑容里，浸透了苦涩。
　　她说，姐，谢谢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懂我。
　　她说，姐，对于之外的人，我只有歉意，但，我不会说对不起。她说，姐，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抱着DV，凭生第一次泣不成声，飞扬心疼地搂着我，轻轻安慰我，伊薇，她会回来的，相信我，她只是贪玩，一时忘了回家。
　　多年后，我和沐欣瑶领着各自的孩子在公园里玩耍，当年那个任性的女孩子早已蜕变成温柔贤惠的少妇。有时她会和我讲起语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的眼前会浮现无数的场景，我们第一次的遇见，在医院的走廊里蜷缩着的她，她一边流泪一边拼碎了的水晶百合，她裹着流苏披肩从安检向我走来。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整理画稿……
　　不知是不是看了太多语的那幅自画素描的缘故，女儿竟和语有几分相似，看着女儿快乐地玩耍着，我时常会想，十岁之前的语，也该是这个模样吧。
　　语没有回来过，只是有时给飞扬寄一些设计或是给我寄一些画稿，从她的画里，我知道，她过得很好。语，还是我的语，还是我的百合。
　　有时，我会给女儿讲语的故事，而她总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我吻吻她的额头，没关系，宝贝，总有一天你会懂得。

　　在岩离开我的第十年，我回到了曾经镌刻下我和他的一切的城市。那里，有他和她，还有他们的女儿。伊薇的女儿也该如她一样可爱吧，我猜想。冰冷的大理石上，他们的笑容依然温暖，灿烂。
　　手轻轻抚过他的墓碑，仿佛好多的事如潮水一般涌来，我被淹没在过往的记忆之中。到最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心里反复追问，岩，你在那里还好吗？
　　闭上眼，思绪飞回，时光倒流。十年前，她美丽的微笑永远定格在记忆中，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笑容。我亲眼看见飞机在天空中燃烧成一团光亮的火球，烟花般四下飞散，只有无数的碎片飘落。
　　曾以为没有人比我更爱他，可我错了，不曾想她会随他而去，大概是怕他孤单吧。
　　直到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我才起身，默念着，祝你们幸福。对他们，也对他们。
　　背着画夹，一路流浪，像寒枫当年背着吉他一路游走一样。在爱情面前，我一直假装坚强，却始终是个弱者，自十五岁冰冷锋利的刀刃触及手腕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只会逃避，逃避罗南的深情，逃避尹洛辰的错觉。
　　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罗南陪我去医院看沐欣瑶，她仍然沉沉地睡着，脸上挂着恬静的表情，因为尹洛辰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想，她一定知道，才会睡得如此安心。罗南拥着我，轻轻地在我耳边说，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也许吧。我踮起脚尖，轻吻他的唇，明天就要离开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A-语——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我塞进了出租车。
　　裹紧身上的披肩膀，已经是秋天了，夜风中夹着些许凉意。独自走在空荡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拖出我长长的影子。一条一条的街道走过，回忆着在每一个地方发生的故事，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要么平静如水，要么便是波涛汹涌，事件总会接踵而至，令人措手不及。
　　十字路口，我和寒枫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看见他背着吉他，等我。
　　语，我要离开了。
　　我们静静地对视着。
　　我早就应该离开了，在我们相遇的那天。可是当我看到你，便决定为你在这座城市停留。夜风扬起他的头发，双眸深邃明亮。
　　阳光灿烂的午后，我背着画夹随着人流走过人行横道，一个声音与我擦肩而过，知道么，野百合失了春天才不会快乐。微微怔了一下，我继续自己的路，那声音湮没在人群中。站在马路边上转身，望见对面背着吉他的寒枫，一脸了然的表情，透着丝缕的笑容。
　　枫哥，这个世界上懂我的只有姐和你了。现在连你也要离开，看来这个城市，真得要寂寞了。
　　语，他笑了，隐在昏黄的灯光里，令我感到一丝怅然，我在找一个让自己回家的理由。
　　我知道，可你一直没找到，不是么？
　　不，我找到了，这也是她希望的。生活不是过去式，沉溺在回忆之中只会让自己窒息。所以，语，我决定回去，重新开始。
　　我走近，指着他颈上的戒指，轻笑着看着他，这属于你曾经深爱的她，是你送她的，而她却转交给她，要她代她照顾你，希望你能接受她，懂她对你的爱，不是么？
　　语，你？他的双眸被惊异布满。
　　在生命结束的时候。我完成了最后的推断。
　　可是，你还没有放开。他抚着我的头，像是对一个孩子的宠溺。去吧，去寻找你的答案。
　　我们转过身，背靠背站着。我可以感觉他的吉他上紧绷的琴弦。
　　一，二，三！
　　我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不再回头。一旦回头，便只能生活在过去，永远不可能继续未来的人生。这座城市已承载了我们太多的故事，已不堪重负。
　　所以，我决定离开，既然是野百合，那么注定要去流浪，直到遇到自己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