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遗香》紫郁的蝴蝶

8、补完

　　28岁的盛夏，当我走下弦梯，巴黎熟悉的味道迎面而来，十三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女孩，十三年后，那些伤痕依旧，甚至凭添了许多的新伤，却在心中淡化，淡淡的痕迹只会在某个静谧的深夜叩响心房。
　　一个人走过了许多的地方，却不曾在任何一处驻足。画夹上的画，换了一幅又一幅，调色板上的颜料，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曾经的事情在心中留下的痕迹也开始逐渐地淡化。有时会想，做那些事的人，会是自己么。
　　罗南曾经标致的健美身材，已在妻子的照料下，微微开始发福，却依稀可见当年的潇洒风流。他的妻子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女人，有着和卡琳娜相似的模样，美丽亲切。他们的一双儿女在父母怀里玩闹着，一面用好奇的眼睛看着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谢绝了罗南要我住在家里的邀请，我在过去学习设计院的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民房，每天看着那些年青的学生背着画夹在校园中穿梭，或是专注地写生。有时会在附近的街道四处游荡，那些熟悉的店铺有的继续着，有的早已迁走或是关闭，其中还有一家我最喜欢的面包店。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很和蔼的法国老人，我喜欢每天到他的店里看橱柜中精致的糕点，寻找设计灵感，和他聊上几句唐诗宋词之类，然后买上几个面包，尤其是长棍面包，作为一天的伙食。可是，这家店换成了一间水果店。，摆满了新鲜漂亮的水果。
　　在漂泊了几年之后，我似乎爱上了这种生活，一种悠闲慵懒的状态，亦或是一种态度。兴致来了，便在纸上涂抹几笔，懒了，可以在房东的花园里坐上整个下午，全神贯注地发呆。
　　换衣服的时候，突然注意到颈上的硬币，花纹已有些模糊了。刹那间，我意识到，自己遗忘了广场上的喷泉，那个有着无数亮闪闪的硬币躺在水底的喷泉，那个深藏着我无数次许下同一个愿望的喷泉。
　　站在池边，看着西斜的太阳下晶莹的喷泉，我取下了颈上的硬币，握在掌心，双手合十，默默地冥想，岩，我们的爱已经成为过去，谢谢你在天堂一直祝福我，保佑我，现在，我会学着遗忘，重新开始。离开的人都已离开，生活还要继续，不是么？
　　岩，再见了，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睁开眼，抛出硬币，它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之后，溅起几朵水花，落入水中，缓缓地沉到池底，然后静静地，永远地躺在那里。
　　转过身，把手挡在眼前看着天边的夕阳，因为岩也在那里。
　　沐梓语，即使当你开始一段新的生命，你仍然是一支百合，一支永远不会变质的百合，即使在你枯萎调零的时候。我告诉自己。
　　坐在池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的有一种莫名的轻松，许久不曾有过的心情。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如烟花一般在心中绽放，一直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晰起来。十年了，脑海中只有那个男孩的稚嫩模样和我们的约定。
　　18岁的年纪，大概也是这样的盛夏时节，喷泉，硬币，许愿，男孩，太多的景像交织袭来。
　　那时的他对我说爱，说要给我一生的呵护。
　　双眸清澈的他，未经人世，不谙世故，可我把它们遗失在过去，不可能再找回来。毕竟，只有12岁的他，还是一朵等待初绽的蕾，而我，花瓣上满是沧桑留下的痕迹。
　　十年，他对我说，十年，如果我们还能在这里遇见，那么，请你嫁给我。
　　好，我有些自谑的笑了，我答应你。然后看着他稚气的脸上扬起一抹我无法找回的笑容。
　　不知现在的他会是怎样的模样，十年里会发生很多的事情，也会让一个人彻底改变。或许，当年的他只是一时兴起，早就忘却了年少时的荒唐。像他那样清秀的男孩子，也该长成翩翩的男子了吧。
　　我微笑着摇摇头，我们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恰巧有一段路途结伴而已，那时的我们还都太过年少。
　　阵阵的幽香若有若无地袭开，广场上几乎所有的女孩都拿着一朵绽放的野百合，洁净，不染世尘。
　　自己已不再年轻，这些浪漫的事恐怕吃不消了。轻轻叹了口气，朝广场对面的咖啡店走去。店面温馨舒适，像家一样令人流连。老式的留声机流淌出经典的音乐，给人一种怀旧的氛围。我曾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一面品着咖啡，一面思念着岩，思念着伊薇，也和他在这里渡过了十年后才想起的下午。
　　美丽的小姐，请收下这支百合。一支野百合递到我的面前，和刚才那些走过的女孩手中拿的不大一样。花茎更加纤细修长，花瓣呈一种半透明的白色，令人惊叹。
　　谢谢。接过他的花，对上他澈蓝的双眸，一时语涩，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英俊挺拔的男子。
　　沐，是你吗，沐！
　　面对他手中的钻戒，我迟疑着，不知道是否应该接受这份情感。我已经无力再承担任何情感的冲击了。
　　嫁给我，沐！他重复着，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无数的百合渐渐绽放，相信我，我会给你幸福。
　　吻上他的唇，轻喃，我愿意。
　　他的家乡在新西兰的一座村庄，天蓝，水碧，山青，人们安逸的过着一种简单淳朴的生活。或许因为心已被复杂劳累不堪，我爱上了这个地方，让我有一种家的感觉，如同在百合遗香一样。尤其当我看到山谷里他为我种的那些百合。
　　早上，他微笑着吻醒我，在他澈蓝的双眸中看见自己的影子，幸福便如泉水一般涌上来。
　　和他一起到农场上做些活计，在羊群里捉迷藏，坐在一旁写生，和那些善良的村民谈天，参加周末的舞会。我发现，自己渐渐地和这个村庄融为了一体，在这里，我不再忧伤不再烦恼，心静如水。
　　阳光为教堂镀了一层闪亮的金边，在女伴的簇拥下，我捧着在束的野百合，缓缓地走在红色的地毯上，走近他。颈上，他送的水晶百合吊坠轻轻摩擦着皮肤，告诉我一切都是那样的真实。教堂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为我祝福。
　　站在圣坛前的他，转过身，快步向我走来，当他牵起我的手，轻声唤着，我的百合，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流浪漂泊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了这里。
　　因为，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花园，这里，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