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窒息的感觉 让水淹没自 ...
-
晚上八点零三分,许意来到停车场,对着车窗扣上自己的领口、袖扣,再系上领带……
随着他每一步动作,刚才还爆发着男性成熟魅力的男人渐渐敛去欲气,他又变回了那个一丝不苟的许医生。
打开奥迪车门,许意坐上去,又打开四处车窗,他没有急着开车,而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缓缓闭目,将头抵了上去。
四肢百骸涌上的疲惫和无力让他没能察觉有个矫健的身影从打开的车窗跃了进来。
嘟嘟……
许意抬起头,来电显示是妈妈。
“喂?”许意接起了电话。
“儿子,还在加班吗?”
“没有,下班了。”许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捂着眼睛。
那边沉默了一晌,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太累了?”
“他有什么好累的?!”那边响起一个严厉的男声。
许意立刻收起手,挺直了腰背。
妈妈还在和他说些什么,却被他义正言辞地打断了。
“他明天休息。还有什么借口不回家?半小时后,在家里等你。”
电话被挂断。那熟悉的命令口吻像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呼吸困难。
车内阴影处,那个身影将他的疲态收入眼底。
许意关上车窗,朝家里开去。
许家在祁山市北郊一处别墅区里,比起许意的住所,这里要冷清得多。
二十年前这里是祁山市富豪们趋之若鹜的地方,地皮价格也炒上新高。而今别墅区里只剩下两三家怀旧的富商居住。
旁的要么是更富了离开这里去新的繁华地,要么就是破产清算封了一大片。
许家在这片别墅区的深处。
许意在一道古旧的铁门前停下,铁门年久失修,即使装上了最新的检测系统,也是一阵吱呀声过后才缓缓打开。
黑色的奥迪驶了进去,在一干迈巴赫和玛莎拉蒂中间,这辆奥迪格格不入。
穿过花匠精心培育的花园,一个美妇人站在门口台阶上不住张望。
林安已过五旬,可岁月从不败美人,那优雅的气质浑然天成,她的脸与许意七八分像,唯有一点不同,林安的眼尾轻轻上挑,左眼下一粒红痣尽显妩媚。
见到许意,林安亲切地迎了上来,心疼道:“又瘦了,是太累了吗?”
许意握住林安伸过来的手,轻声回她:“没有。”
一缕熟悉的雪茄烟气飘进许意鼻中。
他走上台阶的脚步微微一滞,那站在大门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俯视着他,他的脸在雪茄烟中模糊不清,可许意依旧觉得如芒在背。
“嗯,没有迟到。”许陌收起烟,如鹰般锐利的眼中露出些许赞同。
许意和林安在许陌之后进入家中。
迈入家门,许意那种窒息的感觉再次出现,眼前的家暗沉而单调,顶上的吊灯发着惨白的光。
黑与白的交织下,找不到一丝暖色。
许意萌生出想离开的冲动。
“这里是怎么放的?!”许陌冷声一喝,家中鸦雀无声。
穿灰衣的保姆走过来,低着头,身体微颤。
许陌冷眼一瞥,干枯的手指触到那花瓶中鲜艳的花,顺着枝条而下,一片仅有大拇指长的枯叶藏在其中。
“每天打扫都注意不到吗?!”一声厉喝。
保姆颤声道歉。许陌只挥了挥手就有人带她离开,这是第几个?
屋里的人数不清了。
那片枯叶的插曲悄然落幕。
三人坐在长桌上共进晚餐。许陌坐在首座,许意和林安对坐着离许陌甚远。
剩下的保姆安静地布菜,一道例汤、一块牛排、一碗沙拉。
一丝错漏未出,可空气中沉闷地像能滴下水。
等到许陌开动,他们才慢慢吃起了晚餐。
“许意,回许家的私立医院吧。”
许意切割牛排的手缓慢停了下来,许陌吃着牛排等着他回答。
“老师说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是拒绝的意思。
许陌放下刀叉,与杯盘相清脆而又寒凉。
“你是觉得能在那个医院熬出头了?”
“我……还不够成熟。”许意垂下眼眸。
“如果没有我从中斡旋,你以为你能凭自己的力量当上如今的主治医生吗?”
许意沉默不语,刀叉握在他的手中灼得烫人,胃中一阵翻滚,他毫无食欲甚至想吐。
见他一言不发,许陌冷哼一声:“在那里要做到主刀你得猴年马月?”
许意忍受着胃部的痉挛回着许陌:“老师说很快了,只要……”
“很快?在那里你有什么出路?一辈子当个学生?三十岁,上好的年纪连主刀的资格都没有!我许陌的儿子怎会如此无用?”
许意面色惨败,眼中涌上深不见底的黑。
“许意你生在许家就已经超越了这世上千万人!从小到大哪一条路不是我为你铺好顺畅无阻的?”
许意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自幼年开始的可怕魔咒。
「我要你是第一」
「我花了那么多钱是为了让你得第二的?」
「你以为这次第一值得表扬?跟你一起比的都是些什么垃圾!你要是不得第一才是丢人!」
「没有第一你不用来见我」
「这些无用的东西只会妨碍你成为第一」
「什么病?他能有什么病?会妨碍他上学?厌学的病是病?我花钱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装病?」
「你如果就在这里放弃,我可以选择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的儿子如果无能那不如死了好」
……
痛苦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他,他是被剪断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来。
他几乎绝望而窒息。
呼吸逐渐加重,他快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
林安担忧地喊他:“许意?许意?”
一双美目溢出泪水。
许陌看着他无用的模样只觉厌烦:“放着私立医院的主刀医生不当,继续龟缩在那破医院里当学生,我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又无能?”
他盘中的饭菜已空,走之前恨恨地瞪了一眼林安,咬牙切齿道:“你就只会哭!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林安捧着许意的脸,泪眼婆娑,不住地询问:“还好吗?”
许意吸着气,握住她的手,努力挤了个笑脸出来,说:“没事,我很好。”
两人的饭菜几乎未动,这场晚餐不欢而散。
饭后,许意坐在沙发上,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缓。
林安捧着一本相册过来坐在他身旁,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相册中的照片,他们三个人皆在其中。
她亲眼见着许意从一两岁的笑容可掬,到后来不苟言笑,最后变成现在这样一丝情感也不见。
许陌是从一而终的严肃,西装仿佛与他浑然一体,如果不是逐年增长的皱纹,或许会想是不是摄影师偷懒复制粘贴了一下。
“你以前很可爱。”林安温柔地回想起以前,“会抓着我的手不放,会调皮地去爬树。”
“那是以前。”许意感觉身体好了些。
林安没有反驳他,淡淡地说:“嗯。但是儿子一直都是儿子。”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许意的头,“在妈妈眼里,你还是一样。爸爸也是,我们都爱你。”
她像另一片温柔的海,没有淹没他却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令他不敢再动。
“许意,私人医院考虑一下吧?毕竟在许家自己的医院里,你能获得的是最好的。你要继续学也可以,就是……”
许意在自己被彻底淹没前,打断了她的话,笑着说:“我知道了,妈。再看一会儿相册吧。”
林安噙着泪水,点点头:“好。”
许意拿过相册,随手翻了几页,林安却能精确说出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他装作听得认真的模样,忽略自己内心的空虚。
翻到最后几页时,一张头戴王冠,身披绶带的女人照片掉落在地,许意轻轻拾起,他很难相信照片上光彩夺目、恣意张扬的女人和眼前的林安是同一张脸,林安只多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林安慌不迭地将照片收起,哂笑着:“怪我,照片也不收好。”
“妈,你以前是模特吗?”许意不经意地问。
林安身体一颤,似是想起什么,搪塞道:“好久之前的事了,问这些干什么?现在妈有你了,过去的事过去吧。”
“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会像照片上那样?”
笑靥如花,自信张扬。
“别说这些。”林安嗔怪道。那张照片被她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
“妈妈哪儿能没有你呢?”
林安接过相册,将照片规整地放了回去。
许意看着这一切,对她绽放今夜最柔和的一个笑。
“妈,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
目送着许意的车出门,林安才关上门缓缓走向二楼的书房。
雪茄烟的味道令她小咳一阵,坐在书桌后的许陌用审问的语气问她:“怎么样?”
“让他再想想吧。”
“想?”许陌把雪茄烟狠狠揉进烟灰缸里,“想什么?你没看到他开什么车吗?说出去都丢脸!而你,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就要你养了个儿子,你都养得如此懦弱不堪!劝一句这么简单的话都做不到?”
“我……”林安嗫嚅着。
许陌从她身边径直走过,那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她如坠冰窖。
“有个模特母亲果然是会犯蠢的。”
林安靠着一旁的书架才没有摔倒。
「你一个模特能攀上许家的高枝就不错了」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什么贵妇,结果是个模特?」
「果然是用了不正当手段上的位吧?」
「谁家大家闺秀去当模特啊?别开玩笑了」
「林家怎么就出了个模特小姐?」
连她丈夫都会说,模特都是蠢货。因为她,许意才会变得无能,从年少的天才卓绝到现在碌碌无为。
泪水决堤,她在月光下哭泣。
许意开着奥迪,打开车窗,晚风的丝丝冷意却比不得他心中寒凉。
他在夜露公园停车,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彩灯绕着公园一圈又一圈,诱着他往公园深处去。
夜露公园依着祁山市最大的夜露湖而建,此时已是三月中,春意盎然的季节,常能听到鸟虫欢啼。
许意一路走到湖边,周围卖钓鱼玩具的店也已关门,每到傍午时分,这里总是热闹非凡,年幼的孩子们总是吵嚷着要大人买玩具去湖边钓鱼。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三十分了。
夜露公园里不见人影,唯有柳枝摇曳,带着柳叶抚上他的脸颊。
许意不住地回想起今晚的一切,那窒息的感觉再次来袭,他往前一步,落入湖中。
湖水淹没他的头顶,他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噗通!”
他的腰被人环住,一直拖着往岸边去。
谁?如果是好心人他想劝他放弃。
“呜……许意……别死!”
熟悉的声音像呛了水,扑腾着拖着他不肯松手。
你为什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