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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她是他的浮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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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意自幼时起就热爱绘画。
他的童年是在母亲的陪伴下度过的,母亲热爱漂亮的事物,她总看着漂亮的衣服首饰念叨怎么搭配好看。
许意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下对美有了最初的概念,他又在母亲的鼓励下将美搬上画布。
可惜,许意的童年并不是美好的存在。父亲在他的印象里永远高大模糊,他看不清父亲的脸,但他懂得父亲的野心。
许陌厌恶平庸,他看向许意的眼神像看一只虫子。他逼迫许意不断学习,只有许意踏上第一的位置才能稳住许陌令他得到一丝安心。
“你的时间不应该被用在玩耍上。”
自许意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任何愉快的记忆,而且他不能表露出任何一丝羡慕别人的想法。
只要露出一点点羡慕普通孩子游玩的情绪就会被许陌精准捕捉,然后被狠狠用皮鞭抽打,即使母亲扑到他身上替他挡下惩罚也会被许陌推开。
最坏的结果是两个人都被打得半死不活。
“你是许家未来的继承人,你要进行继承人训练。”
刚过六岁生日的许意还不能理解继承人训练是什么。他只知道除了学校里的语数英外,他必须学习政治、历史、还有企业管理等一切超出他能理解的学科。
书上的内容晦涩难懂,许意看到只会两眼发晕,即使老师也认为这不妥,不该让如此年幼的孩子接触这一切,但老师口中的不适合只会在许陌眼中变成平庸的象征。
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孩子不是天才,他甚至考虑销毁庸才的可能性。所以即便是欺骗,许意也要演绎好天才的角色,他必须天赋异禀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事实证明,许意演得很好。
“作为继承人,你应该接触那些大人物。”
许意七岁被带上了社交场。仅用一年的时间,他就学会了如何成熟地应对那些大人,挂上温顺的假笑,将老师教导的并不清楚实在意义的话术用在那些成年人身上。
[许总儿子真是青出于蓝!]
[简直是天才!]
他笑得那样温和,是所有成年人最喜欢的那种乖巧孩子,他没有任何脾气,他不会生气、不会哭、不会抱怨,即使嫉妒他的孩子将石头、水瓶丢到他身上,甚至给他的头砸出血来,他依旧会笑着面对他们。
孩子们被他吓跑了。
他不像正常人,别的孩子被欺负了会哭、会告状、会撒娇,他没有那些情绪,他太可怕了。没有孩子敢接近他,没人会喜欢一个怪人。
林旭和沈浩算例外。
尤其是沈浩,大咧咧跑过来问:“你怎么看上去要哭了?”
“我没哭,沈少爷。”许意又扬起那温顺的笑。
沈浩大叫着阻止他:“不许笑了!都哭那么伤心了!”
他固执地说:“我没哭。”
他笑着,眼睛却模糊了。
林旭过来给他一张纸巾,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沈浩却不满,“不是,这都不告诉大人吗?”
林旭呵斥他:“你以为谁都像你家一样吗?”
他们三人中,从来都只有沈浩是幸福的。
许意忽略了这个插曲,他依旧是许陌最乖巧的儿子,是许家未来的继承人,是别人家羡慕的孩子。
许意是溺水的人,但幸好,他有一根浮木。
那根浮木是他的母亲。
母亲会夸他做得好,母亲会关心他好不好,会安慰他、会拥抱他,只有在母亲的怀里,听到熟悉的心跳,感受到温暖他才能短暂地松一口气。
他不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是活生生的人,他至少可以在母亲面前能做一些父亲不允许的事。
比如和母亲一起做小游戏,比如偷偷养一只小鼠,再比如每天画画,从画小鼠、画母亲的首饰到画母亲本人。
母亲很开心,他也很开心。他只有在母亲这里会被认可、会被赞扬,得到无法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属于人的感情。
可惜,他们的欢声笑语实在太碍眼了。
许陌冷静地掐死了那只小鼠,在许意面前打了他的母亲,他双腿都在颤抖,他见到母亲头破血流,他扑上去保护母亲,他想保护这最后的一点光亮。
许意太害怕,也太弱小了,许陌只需轻轻一推,他的头就能撞到一旁的凳子上眼冒金星。
母亲挣扎着想过来救他,却被狠狠拽住头发扯着拖行撞在桌角上。
两个人捡了一条命回来。
许意想说不要,想拒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而许意爆发后死亡了。
他失败了。
许陌听到他反抗的声音,一把将他按进泳池里,这是他离死最近的一次,水不停地往鼻子和耳朵里灌,他挣扎着,扑腾着双手,无力地打在许陌健硕的双臂上。
他真的会杀了他。
许陌不介意死个不听话的儿子。
许意在求生欲催动下,放弃了抵抗,他选择成为许意最乖顺的傀儡。
某天,许陌将一本书拍在许意面前。
“你不是想画画?当医生吧,画人体结构。”
许陌找老师参谋过后给他规划了这条路。
许意看向母亲,母亲脸上还有青青紫紫的伤痕,她眼中含泪,说:“听爸爸的话,当医生吧。”
“我会的。”许意扬起熟悉的温顺笑容。
他抓住的浮木被抽离了,他沉入水底再也见不到一丝光明。
翻开那本《人体解剖学图解》,看到血管和骨骼的一瞬间,他吐了出来。
恶心和压抑的感觉攀上他,他笑着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
从那以后,许意对外界的感知开始丧失,他将自我封闭,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他像AI,只会给出符合设定的指令,他对感情的感知越来越迟钝。
同事和他打招呼,他会回应;沈浩和林旭约他出门喝酒,他没有工作安排就会赴约;他们在自己面前辱骂自己的父亲也无知无觉,他和人的相处不经过任何思考,他也没有任何维持关系的想法。他没有多余的朋友,只有工作、家、林旭和沈浩。他只在三者之间辗转。
事情出现一丝的转机,在许意进入人民医院后,因为距离家太远,医生的工作有特殊性,他可以不回家。而在公立医院,许陌鞭长莫及。
他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许陌也有事业要忙,他们的交流只在手机上,他甚至有了借口可以拒绝回家。只要医院有事他就能一直不回家,一直不见许陌。
这份自由太难得了,许意不想轻易放弃,他还惧怕着许陌,但自由催生出的意志令他不舍,甚至甘愿一拖再拖。
更大的转机来自许意现在笔下描绘的那人。
她不是人,却胜似人。她的行为无法用常人的思维去解释,许意必须思考、必须揣测她的行动、必须征求这只有脾气的猫的意见,他的思绪被她牵着走。
她对人类世界一无所知,他必须教她人类世界的守则,帮助她理解他。而他又必须理解人类世界才能为她阐释。
在封闭的情感里,她逼他撕开一个口子悄悄伸出一只触手轻触她、感知她。很难得是这感觉不坏。
这撕开的一个口子带来了一个失控的机会,他放任自己喝醉,撕开的情感世界在酒精的作用下暴露无遗,而她轻轻托举起这个情感世界——只用一个拥抱。
她很快消失了,这道撕裂的口子急速收缩却丧失再次封闭的可能,他在想她,他在害怕,他恍然间明白这害怕的缘由,他把她当成了另一根浮木。
这不行,他不能。他明白他所依靠的浮木的下场。
他被许陌再次踹倒在地时,当小知以猫身令许陌受伤时,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生根发芽。
如果连小知的猫身都能令许陌受伤的话,那么作为人类的他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小知不知不觉为他祛魅。他看到了许陌受伤,那一贯强大、几乎主宰他人生的父亲,好像并不如一座大山不可撬动了。
这样的想法一旦种下,许意逐渐拥有了一丝勇气,面对父亲反抗的勇气。
他在绘画的途中看向母亲。
母亲显然并没有意识到父亲并非坚不可摧的这一面。
母亲受父亲的印象比他更深。
许意的目光再次转向小知,她还是那副天真活泼的模样。
小知注意到他的视线,问他:“怎么了?画得不顺利?”
“嗯,有些忘记了,你再摆出刚才的姿势?”许意沉思道。
小知不疑有他,站在他右前方摆出刚才林安教她的姿势。
许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他手下的画笔像翩飞的白鸽。
林安教她的姿势尽可能展现成熟性感,所以应该配上更犀利的表情,但小知只有形似而非神似。
许意特意保留了这份不同,自信张扬的姿势和小知天真的笑脸。
林安也能感觉出这幅画的违和。
“这……要不要调整?”林安温和地劝道。
许意拒绝了,“不用了。”
小知摆完也跑了过来。
“啊!我喜欢这个笑!”小知指着画很是开心。
许意说:“我猜你也喜欢。”
这幅画不需要任何改变,如果他满意,画中的人也满意,那就不会有人可以指责他、命令他更改。
许意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