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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雏儿恨生(二) 是谁带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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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别人口中、励诗雯想象中、但实际上从来不存在的“温暖港湾”里,父亲励云涛正拿着一把刀,直直朝向母亲张婷,他像个懦弱又鲁莽的屠夫,不敢杀猪还要举起刀,摆出一副恶狠狠的凶相。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父亲第五次拿刀。她刚做好的心理建设摔成碎片,恐惧和愤怒瞬间涌上来,把一张脸涨得通红。
被称作“哑巴”和“自闭症”的励诗雯终于说出今天第一句话:
“放开妈妈!你个神经病!”
只见她一瞬间跳到母亲和父亲之间,张开双臂龇着牙,模仿老鹰抓小鸡游戏里的母鸡。见父亲一身酒气迷迷瞪瞪,她叹了口气,只好劈手夺过父亲手里的刀,手法和速度熟练得惊人。
“雯雯回来啦,洗洗手吃饭吧。”
母亲吃力的笑容莫名令她反感,她没有放下书包,也没有去洗手,只是站在原地,冷冷问道:“他又怎么了?”
张婷赔笑道:“这件事情说来比较复杂,雯雯你可能会不太懂,你如果想知道,作业做好后妈妈和你慢慢说。”
结果还没等励诗雯回答,酒气熏天的励云涛一挥手,把刀甩到她脚边,叮咣一声脆响,差点割伤她的大脚趾。
张婷捡起刀放到厨房,为励诗雯辩护:“你干什么?你想让她再流血晕过去?女儿本身身体就不好!”
励云涛晕乎乎又恶狠狠地啐张婷一口:“她算什么东西?当初就不该生下她!”
听到这句话,励诗雯软软瘫在地上。她不知道为何所有人都讨厌她,看扁她,父母也不希望她来到这个世界上。这句话,太让她害怕,也实在是太熟悉了。
某天她兴高采烈地拿着刚上小学得到的奖状回去给父母看的时候,一推门发现喝醉的父亲和母亲吵嘴,罕见地动了手,拿了一把厨刀要刺向母亲,那是记忆里父亲第一次拿刀指着母亲。
她扔下奖状冲过去,小小的身躯挡在母亲面前,父亲不停手,她一紧张就用小手去挡,刀锋刺向手腕,鲜血滴落一地。本就容易贫血的她当即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她恍惚间听到母亲和远道而来的外婆说:
“也许雯雯……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那天受的伤太深,以至于这件事在励诗雯漫长寂寥的人生里一直挥之不去。她忘了儿时的很多事,但窄小的房间,冷峻的厨刀,淌下的鲜血,还有母亲这句话,一直以碎片化的形式侵入她的午夜噩梦里。
“你凶什么凶?!你借高利贷你还有理了!还怪女儿头上?”
励云涛瞪着死鱼一般暴突的眼珠子,弥散着酒气的唾沫星子横飞:“借高利贷怎么了,啊?借高利贷怎么了?你有本事去赚钱啊!自己没出息还怪我!”
“说好的股票和证券呢?你就存心骗我!”
“是你自己蠢,理解错了!”
“那他们找上门来了怎么办?要还很多钱怎么办?”
“你还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的错!”励云涛一声暴喝,沙发上的枕头重重砸到励诗雯腿上。
励诗雯站起来,把枕头重新扔回沙发。
她从厨房里端出自己的那份饭菜,一筷一勺,嚼得很香。今天是猪肉炒榨菜,还有番茄炖西葫芦。此时此刻,唯一让她感觉到“温馨”的,也就只有母亲细心烹饪的饭菜本身了。她不喜欢吃猪肉,不喜欢吃西葫芦,但是饭菜有滋味,饭菜不会讨厌她,她吃下去会安心一点。
吃完饭,父母终于吵累了,屋子里难得清静。励诗雯踩上小凳子,一个一个洗完父母无暇洗干净的碗和盘子,然后回房间写作业。今天晚上的作业不多,只有她自己的。
写完作业后,励诗雯托着脸上的红印出神。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吓了一跳,慌张地盯着门口进来的人。
“雯雯不要害怕,进来的是妈妈。”
张婷给她端来一盘饭后水果,让她快点吃。她看着瘦小的母亲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搓着手犹豫很久,才问出一个问题:“雯雯,你的脸怎么啦?”
励诗雯不太会说谎,她睁着委屈的杏眼,僵硬地说:“跑上楼梯的时候摔倒了。”
张婷显然没有信,她继续追问:“有没有惹同学生气呀?”
励诗雯假装转移注意力,用牙签试图在苹果块上雕花。雕了半天,只能挖出一个小坑,遂放弃。她低下头,吐出一句自己刻在基因里的话:“是我不好。”
张婷从她的抽屉里拿出一只修复软膏,给她轻轻抹上,一边途一边对她说:“雯雯放心,妈妈去跟老师说。”
励诗雯乖乖应着,实际上她知道张婷每天疲于奔命,回来还要受励云涛的责骂,根本无心帮自己出气,顶多就是去一趟学校,送一篮水果,和老师说几句好话。
“雯雯,刚才爸爸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最近几天我们家可能会遇到麻烦。妈妈跟你说一声,是想让你不要怕,有妈妈在。”
“嗯。”励诗雯想说,就母女俩这半斤八两的软弱劲,到时候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张婷问她:“你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借高利贷吗?”
她说:“我不知道,我想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拿刀对着你。”
张婷深深叹气:“这些事情太复杂了,归根到底,是妈妈还不够好。钱赚得不多,没有能力,永远走不出去。”
励诗雯重复母亲的话:“走不出去……”
张婷看一眼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些往事,眼眸发亮:“雯雯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跟妈妈说,长大后要做一个很厉害的人,把妈妈带出去?你还说你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励诗雯茫然摇头。她记忆里的自己什么都不会,不会说,不会做,永远活在同学的嘲笑里,活在父亲的谩骂中。她看向窗台上一幅照片,一个梳着两角辫的小女孩坐在海边吹风,冲镜头咧着嘴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炸毛。她看上去很开心。
那不是她。
张婷还在半鼓励半安慰地对她说:“妈妈等着雯雯变得很厉害哦。”
励诗雯机械地重复:“雯雯要变得很厉害,雯雯不要再这样下去。”
等张婷走后,励诗雯从抽屉里拿出几本她偷偷保存下来的音乐书。张婷不允许她接触这方面,她就偷偷把这些书放在一个隐藏较深的小夹层里。她的很多秘密都藏在这里。
尽管心灰意冷,她还是对这些书许不切实际的愿望。愿她总有一天可以变强,总有一天可以把妈妈带出去,总有一天可以在舞台上唱好听的歌。
这些愿望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离自己足够远。
然后她把书收起来,揉揉脸上的红印,拿出一本新的练习本,开始写“励诗雯有自闭症”。
她是个非典型的“问题儿童”。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何年何月正式开始变得不爱说话的。所有人都喜欢伶牙俐齿的孩子,而她,自然而然是最不受人待见的。
母亲张婷经常告诉自己,她曾经是一个天真活泼甚至有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每回张婷和人聊天,总会惋惜地说起她刚会说话那会儿是多么活泼可爱,像一只活蹦乱跳的麻雀,一口一个“爸爸妈妈”“叔叔阿姨”,惹得整条街的人们都对这个女孩儿心生爱怜。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怕是基因真会突变。张婷说,有一天开始她不会叫“爸爸”了,有一天开始她不会逢人就打招呼了,有一天开始,她见人就躲,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好像麻雀被猎人打伤了翅膀。
刚开始,同学们还会找她玩,可是她却不识好歹,在小伙伴的笑脸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不久大家发觉她真没礼貌,见着她就跑,留下她一个人在树荫蔓延的角落里一筹莫展。
“励诗雯,你喜欢踢毽子吗?”
“啊……”
“励诗雯,你喜欢看什么课外书呀?”
“哦……”
“励诗雯,运动会你报了什么项目呀?”
“呃……”
来找她说话的人便开始见着她就跑,一边跑一边落下一句:“她怎么一点都不会理人!”
她似乎把从前的天真活泼洗刷得一干二净,不会主动说话,不会给出回应,甚至连最起码的道谢和道歉都是在别人跑远了五百米之后才讷讷说出口。同学们若是还能平等待她,那真是瞎了眼了。她自己也不信张婷的话,她以前怎么可能是一个好孩子呢,她坚信自己从一开始就这样讨人厌。
后来,同学们渐渐长大了,一些新的词语连同为人处世的大道理闯进了他们用游戏编织的世界。爱玩、爱热闹是孩子的天性,课间他们会扎堆玩铁圈、毽子、高跷这些玩具,闲暇之余会成群结队跑去树林里摘果子和树叶,等这些都玩够了,回教室了,他们就会无聊,这个时候,他们开始把目光聚焦在那个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呆若木鸡的傻孩子,想尽千方百计捉弄她。
男孩子捉弄她的方式不外乎用纸团扔她,用橡皮砸她,楼梯上踹她一脚,把她骨碌碌直踹下楼底,身上乌青泛起。女孩子则斯文一点,喜欢说她坏话,捂着嘴成群结队嘲笑她,用尽她们能想出的字眼。她们似乎从来不知道,每回说她坏话的时候,励诗雯本人恰巧就在旁边。
她们最喜欢说励诗雯“内向、孤僻、愚蠢、自闭症”。所有人都喜欢把这些词像抛掷纸团一样抛到她脸上,把她和这些词紧紧绑在一起。
第二天,励诗雯照旧拖着大书包,独自一人来到学校。一走到座位,她就看到桌上成堆的试卷。原本早上稍稍松快的心情又紧绷起来,她向周围偷瞟几眼,好像有一只手又要向自己挥舞过来。她闭上眼睛,那只手迟迟未动,张开眼才发现那是窗帘。
她坐下,开始奋笔疾书。日复一日,她从不闲着。
今天有班会课,老师春风满面地架起学校新装的投影仪,说这次班会的主题是心理健康教育,要给大家看一个视频。大家顿时容光焕发,个个睁大了圆滚滚的眼睛使劲盯着屏幕看。
视频的标题是“性格之殇”,讲的是一个“内向”少年误入歧途的故事。这个少年从小丧失父母,在福利院长大,所有人都借着他的性格,欺侮他、嘲笑他、骗他。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收养他,却又看不惯他的性格,在半路上把他丢弃。
他孤身一人,没有去处,只能以恶报恶,成为杀人放火的恶鬼。他先是杀了一个长期欺辱自己的伙伴,将其焚尸灭迹,在痛苦和悔恨中尝到了快感。接着,他接触过的一个又一个人接连遭殃。等他心满意足后,他走到一条河边,试图洗净自己手上的血腥,结果水又急又深,把他吞没了。
视频放完了,需要有几个“好学生”发言讨论。
李若涵作为代表站起来发言:“这个视频告诉我们,不应该杀人,也不应该性格内向。”
李若涵同桌作为二号代表附和发言:“太内向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我们班某些太内向的同学……”
视频抽离了故事背后深层的人性内核,把一切的罪恶归为“性格之殇”。学生们似懂非懂,也假模假式地顺着这简单粗暴的逻辑,把所有的波澜引到一个人身上。
这孩子话还没说完,全班瞬间炸开锅,“励诗雯”和“内向”“犯罪”之类的字眼充斥着励诗雯本人的耳膜。一个,两个,五个,直到所有人都用手指着她,她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们群情激愤,像是秉持正义的□□在批斗。而放视频的班主任老师一言不发,站在屏幕边上,观看励诗雯涨红的脸。
等他们批斗累了,励诗雯总算听清楚三三两两的言论。
“励诗雯太内向了,我们现在不看好她,说不定之后就杀人犯罪了呢!”
“你怎么就确定她会杀人?她可能会自杀!”
“别被她好欺负的外表骗了,听说她叔叔还是舅舅来着,就是杀人犯呢!到现在还没抓到……”
听到“舅舅”,励诗雯盯紧了那个散布谣言的同学,震惊又畏惧。那同学正气凛然,丝毫没有任何心虚,并且直接把脸对准她,做出一个吐唾沫的动作。
总之,到了最后,师生都已忘却了“心理健康教育”这六个字怎么写的。
这场风波励诗雯不记得最后是怎么平息的,只记得那天终结于一个垃圾箱。
好学生们收走她的试卷后,她背着书包一个人回家。
走到教室后门,一群男生围堵她。后门口李若涵的嬉笑声逐渐模糊,她眼前只有一群嬉皮笑脸的男生,和一个硕大无朋口角垂涎的垃圾箱。
男生故意阻挡她的去路。为首的那个说:“把垃圾箱倒了,你就是好人,不是犯罪嫌疑人。”
励诗雯琢磨半天,弱弱吐出一句:“拿不动。”
这几人哄堂大笑。笑够了说:“拿不动没关系啊!我们帮你拿。”
励诗雯刚松了一口气,不料他们用孩童与生俱来的天真又残忍的语气说道:“你得钻进去,盖上盖子。”
她想了一会儿,总算懂了。言下之意就是,她是和所有臭烘烘的物体无异的,要被扔掉的,垃圾。
她开始跑,细短的腿没迈出几步,被身强力壮的头头捉住,几个人架着她,剩下的人把垃圾箱横过来,推着她往里面去。
垃圾箱散发着各种食物、废品甚至是浓痰和尿液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励樱紧捂口鼻,泪水不争气地盈满眼眶。
“你们看见没有,哈哈哈,哑巴又哭了!”
他们笑她,推她,掐她,她的手臂碰到垃圾箱的边缘,很快反弹开来。她回忆着视频里那个少年杀人时狰狞的脸,终于狠下心,踩了他们每人一脚,在他们声讨她之前,拖着尚且可以奔跑的腿仓皇逃窜。
她来到卫生间的水槽里俯下身,把本来就吃得不多的饭全吐出来。吐完,她颤颤巍巍站起来,背上书包,向校门口走去,眼前一片红绿色杂糅的光影,她感到剧烈的头晕。
她猛眨了几下眼睛,等光影褪尽之后,她看见几步之外李若涵和几个小伙伴互相挽着手搭着肩,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最近新播的电视剧,傍晚天空的宝蓝抹上云霞的银红,将她们的脸映照得雪亮。
她看见她们在校门口依依惜别,随即投入父母的怀抱,像灵动的云雀钻入森林。父亲卸下书包扛在自己的肩上,母亲把新鲜出炉的鸡蛋卷塞进女孩的口中,女孩们嚼一口鸡蛋卷,来不及咽下,就鼓胀着小脸和父母分享今天的趣闻,脸上的雪亮光晕一闪一闪。
真幸福,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笑不出来。
她们是幸福的鸟儿,是祖国的花朵,是初绽的新芽。那些雪亮光晕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她算什么?一个“内向”的人,一个孤僻的孩子,一个哑巴,一个自闭症患者,一个心理有问题可能会犯罪的笨蛋。或许,什么都不是,垃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