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雪》一只海贝

1、雏儿恨生（一） 她就是一个

　　“永远是自己，锁在荒野里，
　　仇恨着母亲给分出了梦境。”

　　2000年，澄江市实验小学。
　　儿时的励樱——励诗雯刚上小学那会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拥有现在这样的待遇。
　　一张合唱团报名表甩在自己眼前，她圆圆的杏眼滴溜溜一转，刚想要伸手去拿，报名表又从眼前抽走。
　　“给你看一眼的，又不是真让你报名，合唱团老师早就说过了，说什么都不让你参加。”
　　班里“三好学生”之一的李若涵，趾高气扬地白她一眼，嘴上挂着一个模仿大人的市侩之笑，然后把报名表丢给其他三好学生，让她们一个个签上字。
　　励诗雯没有表情，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本黄色的练习本，在空白页上一行一行写满字。左手的拳头攥得很紧，快要把手心抠出血来，没有人发现。
　　周围看热闹的人又尖着嗓子开始说她坏话：
　　“让励诗雯参加合唱团干什么？她是个哑巴，连话都不会说！”
　　“我觉得说她哑巴不太合适，说她有自闭症可能更准确一点。你看她连表情都没有，绝对是有自闭症。”
　　人群里有女生很懂事，教导她们这帮说闲话的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别让她听见伤心了。她是弱者，我们是强者，强者天生就要保护弱者呀。励诗雯她吧，肯定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虽然说家是温暖的港湾，但是太温暖了，就容易养出弱者啊。”
　　世上确实没有不透风的墙，有的只是刻意透风的声音。励诗雯把她们说出来的自认为很小心翼翼的话一句一句全部听在心里，笔上不停地写相同的一句话。
　　她写：讨厌励诗雯。
　　小小的一本本子快用完了，写的全是这一句话。满满一本写下来，话还是一句说不出，字倒是练得大气工整。这句话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是别人背后说她坏话的时候她光明正大听见的。她觉得很有道理，就把这句话拿来练字。感谢同学们赋予的灵感，她决定下一本就写“励诗雯有自闭症”。
　　励诗雯从未和他人提起，自己有一个埋在心底的音乐梦。母亲张婷曾经是Z省歌剧院的新秀女高音，把天赋遗传给了她。然而张婷几年前因为某些原因离开歌剧院并彻底转行，同时禁止励诗雯接触任何与唱歌弹琴有关的勾当。励诗雯的天赋尚未发扬就被剿灭在摇篮里。
　　她瞒着母亲去报名学校合唱团，前脚刚踏进排练厅的大门忘了自我介绍，后脚就被合唱团老师以不会说话、不适合唱歌为由撵出去。所以李若涵可以放心在她眼前显摆，反复念着老师的口头圣旨，就是想告知励诗雯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不可能进合唱团。

　　励诗雯还没写完字，桌上铺天盖地堆满一堆试卷。她不是什么课代表，这些试卷也不是来交作业的，而是像丢垃圾一样丢给她做的。
　　李若涵把手撑在她桌面上，眼波流转笑意盈盈，用相对和缓的语气对她说：“你的任务呢，就是帮我们三好学生做试卷。如果明天早上交不上来，你知道会怎么样。”
　　励诗雯经常被委派到这样的任务，全班也只有她一个人可以胜任。她不是智障，写起作业来倒还可以。一个人自闭在角落里写一整天，可以把十个三好学生扔过来的作业写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还有她自己的，就回家熬夜写。对于这种现象，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有谁作业做得不好，也只会顺着她们的意批评励诗雯。
　　不完成作业的惩罚还是不轻的，她会得到三好学生们的几个巴掌和几句堂而皇之的咒骂，脸上烧得红红的。或者恰好到期末季，她会被李若涵等家里有权有势的同学状告班主任说她惯常作弊，取消她的期末考资格，直接打零分。
　　曾经有两次，她都拿着挂满红灯的期末报告单回家过年，除夕恰好是她农历生日。她从未收到过别的礼物，零分的报告单就是唯一的礼物。
　　今天不知为何，三好学生们严格了很多，可能是上课说话被老师发现的缘故。总之，她们把气撒在励诗雯上，临时变卦，要求她中午下课之前就完成除她自己以外的所有作业。
　　结果中午下课，李若涵过来一看，励诗雯手头的试卷只完成了小半，登时气得面如金纸，碍于副市长家大小姐的形象不好发泄，嘴角挂着个阴恻恻的笑。她把主意打到励诗雯的同桌黄哲身上。
　　上完体育课回来，励诗雯发现她刚做完的某个好学生的练习纸上每一个空格都用2B铅笔涂满了，一个不留。她手足无措，只好轻轻扯住同桌的衣角。
　　黄哲这时正揣着手看她笑话呢，见她扯自己衣角，算是难得有了被捉弄的反应，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作一团。然后他把双手放在手边，围成扩音喇叭的形状，向这张试卷的主人公投去大事不妙的目光。
　　试卷的主人公恰好是李若涵同桌。这女孩子一见自己的试卷被涂黑，对励诗雯破口大骂，用上所有她学来的污脏字眼。励诗雯听了几个词，觉得这些话不太入流，不好写进笔记本用来练字。
　　李若涵同桌看她毫无反应，直接跳下椅子赶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她的试卷，翻来覆去一看，大声嚷嚷：“你心思怎么这么歹毒？不知道谁惹你了，你一句话都不说就把我的试卷涂黑，不想活了？”
　　励诗雯拿过试卷，用橡皮一格一格擦干净。
　　那女孩子还是不依不饶，励诗雯波澜不惊的模样搅得她波涛汹涌，当即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甩在励诗雯脸上。
　　“啪——！”
　　满教室霎时寂静。李若涵同桌不知是否察觉到自己过分了，回到自己座位不声不响。
　　事态严峻，黄哲心虚地把黄鼠狼一般的目光投向李若涵。励诗雯也转头看向李若涵。
　　她看见李若涵优雅地托腮，正翻看一本言情小说。她没有上前去，只是看着李若涵，直到李若涵注意到她。李若涵刻意无视了她脸上的红痕。
　　“怎么了励诗雯？”
　　励诗雯没有说话，又转过身去把试卷上的铅笔痕迹全部擦掉。
　　李若涵把头一偏，看到了她手上的纸，吃惊地叫起来：“哎呀，这试卷怎么啦？是你故意涂黑的？”
　　黄哲相当配合，对李若涵说：“明明是她故意涂黑的，但是她看你，估计是想诬陷你和我，弄成是你让我涂的。”
　　李若涵拨弄头上的发箍，翘着从越剧学来的优雅的兰花指：“别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转头问同桌：“你相信我吧？”
　　李若涵同桌面对李若涵，语气变得很甜：“若若最体贴最善良了，怎么会做这种事呢？肯定是励诗雯那个哑巴干的。哎呀，她肯定是觉得我们给她的任务太重，心存不满呗。”
　　李若涵刻意提高音量，说：“有些人要是心存不满，有本事说出来啊！做这些小动作，任务只会更加重哦。”
　　励诗雯刚把那张试卷重新写完，黄哲又扔给她几张从后面递过来的新试卷，是明后天的作业，要求她今天写完。励诗雯没有从同桌那里得到一句实话，却得来一大堆试卷。此外，她一不小心看到了黄哲抽屉里的一个小工具，看上去像是考试作弊用的小抄。
　　励诗雯用她尚未残障的大脑思考了一下，弄清楚了刚才这件事情的原委。而这小抄大概率是下星期期末考前栽赃她用的。她装作没发现，继续低头做试卷。
　　好在当天课少，励诗雯在放学前把那几张试卷完成，分别交到每个好学生手里。好学生们有点意外，个个盯着她，也不说话，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放学后，励诗雯顶着脸上火辣辣的红印子，拖着与她身形不相称的沉甸甸的大书包穿过澄江市的某条暗巷。夕日欲颓，天色将暗，落日在古旧的水泥墙上留下斑驳的光影，屋檐上的鸦雀浅浅低吟。
　　脚边路过一只毛茸茸的东西，是某家出来乘凉的小白兔。
　　励诗雯蹲下来，对着白兔露出这学期第一个笑容。她伸出手去摸它，又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本来想下课时吃的大白兔奶糖。她刚要给小白兔剥开，忽然想到同类不可自相残杀，又默默把奶糖塞进自己嘴里，小脸鼓着腮帮，夕阳落下的雪亮光晕没有照到她脸上。她脸上只有一个红印。
　　和小白兔依依惜别，励诗雯迈着她尚未残疾的腿小跑冲上如意新村某幢楼的二楼。
　　她有种莫名的期待和兴奋。很快，她就要回到她的家，回到她“温暖的港湾”。她应该是向往的，像一只灵动的麻雀，打开门看到恩爱的父母正商量着今天要做什么菜，要给她一个什么小奖励。那是学校里从来没有的，她在她的家里应该可以获得。她希望被她的家保护得很好。
　　一打开门，一个玻璃酒瓶直直摔在她面前，摔成闪着亮光的碎片，碎片里印出她不完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