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春秋之一》五仁

23、转机

　　太妃病逝震动了整个皇宫，浣衣局一时也忙得不可开交——各宫纷纷将丧服送来清洗，一时间堆叠如山。莹绣难得从水池里轮班出来，就被派去钟离宫送换洗的床被。临走前，代理管事方越交代只给她一只没有提手的破篮子，厚厚的床被只能勉强塞进去。莹绣只好将篮子抱在身前，一步一步向钟离宫挪，中途连累了想把篮子放下来休息休息都不得，很快身上的薄棉衣就被汗水湿透了。说来也怪，玉狸还在时，莹绣从来都是能偷懒就偷懒，但现在方越往死了欺负她，她又好像有铁打的身子，水池也下的、茅厕也刷的、凉水也忍的，就是不肯低头。但是，像今天这样的苦差事，对单薄如莹绣这样一个女子还是太困难了。被她抱在身前的大篮子，把她视线挡住了一半，幸而她走的这条路没什么人，一路上还算顺当，但也因如此让莹绣觉得这条路无尽漫长。
　　她整条手臂都酸麻得不行，腰也好像快要折断了，她心里想着不行，一定要想点什么，否则篮子就要掉下去了。她仰起头，眼睛看着天，想起父亲流放前他们一家人在狱中的日子，想起她一天醒来发现母亲在自己的身边自缢，想起临行前与父亲最后的见面，父亲说“你不像你的母亲，你会活下去。”是的，她会活下去，无论多么卑微，多么艰难，无论作为花朵还是蝼蚁，因为她相信自己总有出头的一天。但是，现在她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她的明天只会比今天更加悲惨，什么出头之日，到头来是不是都是她的妄想！莹绣的眼泪无声地留下来，她咧着嘴无声地呐喊，手上劲不知不觉松了一下，篮子下滑了一半却停住了。莹绣向前一看，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
　　“你怎么一个抬这么大个篮子。”周冉希说。他两只手托住篮子，莹绣的负担一下子减轻了。
　　“多谢周太医，我奉命送床被到钟离宫去。”莹绣不再哭泣，但泪痕还在脸上。周冉希跟她中间就隔了个篮子，定然是全看在眼里，但是他却不决口不问，只是说：“啊，我正好也往那个方向去，不如我来帮你一起抬过去。”
　　莹绣推辞道：“这样不好吧，让别人看见了……”
　　周冉希笑起来：“没关系，我从前也帮过别的女官。别人看见了，我就说你的篮子坏了，不要紧的。再说钟离宫离这里不远，路上应该没有什么人。”
　　“那么……多谢了！”莹绣也笑了笑。
　　两个人抬着篮子默默地朝钟离宫走去。莹绣的手虽然也托在篮子底下，但是她感到手上根本没什么力量，顿时一股暖流钻进她的心里。虽然，莹绣知道对这个笑容亲切的男子，自己决不能有任何想法，但是现在他的温暖便是她在绝望的生活中能抓住的唯一的可能也是最后的稻草了，只能靠着这一点小小的幻想，她才有勇气活下去。于是有那么一小会儿莹绣的心松懈下来，她想象着她与这个男人中间的这个篮子忽然消失了，然后他们环抱在一起……“终于到了！”周冉希的声音惊醒了莹绣，她局促地收回思路，担心自己已经羞红了脸。
　　“啊，谢谢周太医，您送到这里吧啊，我自己抬进去就行。”莹绣道。
　　“慢着，你伸出手，到我的医箱外层摸摸。”周冉希说。
　　“啊？”莹绣虽然诧异，但还是照做了，她腾出一只手在周冉希的身侧的医箱外侧拉出一条丝帕。
　　“我帮你担着，你把脸擦擦再进去吧。”周冉希说。
　　莹绣愣了一下，这下真的满脸涨得通红。她微低着头，用丝帕把一脸泪痕、灰尘细细擦个干净，又抬起头说：“周太医，这帕子被我用脏了，能够请您让我把它洗干净再还给您？”
　　“没关系，我送给你就是了。女孩子脸上干干净净才好看啊。”周冉希脱口而出，随即自己也觉得失言了，连忙把篮子交托好，匆匆辞行了。真是奇怪，每次见到这个女孩，我都不是我了。周冉希边走边晃脑袋。
　　莹绣将篮子抬进钟离宫，交给钟离宫的内监椿简后正要走。那椿简却留她下来，说是要她帮忙把床被铺好。钟离宫的暖阁内，椿简一边铺床被，一边跟莹绣抱怨，袁太后生性节俭，宫中人手一直不充足，眼下又要为太妃办丧事，又要照顾停留宫中的秀女，还有年节的大典要准备，负担已是极重了，现在又有个不知哪门子的师傅要住进作为学堂的钟离宫，不知还要忙到什么样子。
　　“既然这样，不如把这个小姑娘留下帮你。”忽然身后响起一个男人声音，两个人回头一看，一个小老头笑呵呵地站在门边。
　　“您是？”椿简道。
　　“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不知哪门子的师傅。”老头笑道。
　　“啊，奴婢该死，顶撞了先生，请先生饶命！” 椿简滚落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道。莹绣也跟着跪倒，却忍不住偷看那老头的样貌，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行了，你去跟总管说说，就说我老头子见这个小姑娘伶俐，想把她调到钟离宫来当差。如果总管不肯，你就说，太后娘娘答应了我老头子，让我要什么尽管开口。”
　　“喏！”椿简磕磕绊绊地出了门。莹绣却还跪在地上，回不过来神。
　　“你还不起来，继续铺床？”魏秋贤说。
　　莹绣没有起身，却又俯身磕了三个响头，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今日救小女子于水火，小女子定永记于心，报答你的大恩。”
　　“这钟离宫也是皇宫，你照样得好生伺候我，有什么分别，你不必如此。”
　　“先生，您只需将大名告知于小女子，小女子此生将日日为您祈福。”莹绣还是不肯起来。魏秋贤倒是奇怪了，只好说：“好好好，告诉你吧，我叫魏秋贤。你记好了，说不定日后你还会怨我把你引进这么一个地方。”
　　“魏大人，你对小女子之恩，如同再造，小女子今生若有忤逆先生之意，当遭天打雷劈，五马分尸之报！”莹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魏秋贤却大笑起来：“好好好，今日进宫，就遇见两个刚烈女子，看来这皇宫还多少有些意思。”
　　莹绣终于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继续为魏秋贤铺床，外面冬日和煦的阳光从窗格中透进来，照在莹绣的脸上。她又感到了刚刚的温暖，莹绣忽然迷信这是周冉希给她带来的好运，想到这里她破涕为笑。然而，此时的莹绣断然不会想到有一天她在这暖阁中所说的话会尽数实现。或许，就算是她知道，也会选择那条路，无怨无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