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春秋之一》五仁

20、弃子

　　京都东市之南，坐落着一座巨大的府邸，经过其门口那条象征地位的青石路的赶路人若是偶尔抬起头或许就能够看见这座深幽府邸的门口挂着的“八王府”铁牌子。然而，与门口两只张牙舞爪的石狮不同的是，八王府这两扇墨蓝色的大门似乎永远是关上的，门外世界的人永远也不可能了解门里面发生的事情。这天傍晚，八王府的门前似乎有点骚动，两架马车停在了正门初，马车上下来主仆不过五人，拈着细须的老爷叫男佣人去叫门，一旁还算年轻的夫人带着刚五六岁的小女儿指挥女仆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八王府的大门开了，里面奔出来一对干练的家仆，三下五除二将这一家三口连人带行李都搬进了王府，转眼间八王府的门前又空荡荡一片，好像那人那马车从来没有出现过。
　　进了庭院深深的王府，老爷就自然的走在夫人和小女儿的后面，因为这个叫蒋青溪的中年人在这个王府的正确身份叫做“上门女婿”。
　　“待会见了爹，你要热情点。”夫人边走边小声对他提点。蒋青溪跟在后面点头，却明显一脸凝重，完全没有把夫人的话听进去。随后，在八王爷的书房，父女相见、祖孙尽欢的场面出现时，蒋青溪还是一贯的垂手而立的沉默形象。
　　“青溪，你还是老样子，看来外放了几年你也没有历练到那里去。”八王爷笑道，“人人都说读书好，你看我们家这位状元女婿，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哪里好。”
　　“爹爹，快别取笑他了，青溪还算上进，这次回京的路上他就说了，要跟着爹爹好好干。”夫人打着圆场道。
　　“跟着我？哼，本王如今是闲人一个，早就不理朝中事了。”八王爷撇了撇胡子。
　　“岳父大人，大哥怎么样了？听说他病了？”蒋青溪终于开了口，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急得他的夫人直朝他眨眼睛。
　　“他？他如今废人一个，躺在后院呢。一会让妩娘去看看他。”妩娘是蒋青溪妻子的乳名，他看看妻子，见她知趣的领着小女儿离开了。
　　房门关上，书房里就剩下八王爷和蒋青溪两人。八王爷上下打量了蒋青溪一遍，笑道：“你是勤能补拙，当初妩娘看上你，我是反对的。但这两年看来，你在全州这两年搞得十分不错嘛，听说走的时候，百姓还给你立了生祠？”
　　“都是百姓谬赞，小婿所成全都仰仗岳父大人。”蒋青溪说着躬身行了一个大礼，仍然十分拘谨。
　　“自家人不必客气，这次你调回京里，我确实做了些关照。给你安排了议郎一职，虽然是个没有实权的清水官，但是却可以得到直接侍奉皇帝的机会，你可以要好好利用啊。”八王爷笑眯眯地说。
　　“小婿谨记岳父大人教诲，小婿一定尽心为圣上分忧。”蒋青溪答道。
　　“嗯，除此之外，你更须留意与皇帝身边近臣交往。还有，皇帝年少，容易亲近，你要争取他的信任。你是知道的，咱们家中自从你二哥获罪、大哥病倒之后就朝中无人了，这次你回来了，我是非常的高兴，我还指望着你作撑起我王府的顶梁柱！”八王爷亲切地拍拍蒋青溪的肩膀，语气之殷切好像一位真正的父亲在望子成龙。看到这幅画面，很难让人想象，两年前蒋青溪从府中灰溜溜外放的凄凉情形。若不是八王爷的两个儿子都相继下台，恐怕他蒋青溪现在还坐在全州的县衙里面。心中百味交集的蒋青溪有口不能言，听着岳父的教诲，只是憋着嘴点头。八王爷见他木讷至此，也只好放他回去。
　　蒋青溪一出口，管家柳真就走了进来，他走到八王爷近前说：“王爷，人已经安顿好了。”
　　“好，办得好。”八王爷点点头，“是么时候这位姑爷能有你一半机灵就好了，我也能稍微指望他。”
　　“奴才不敢与姑爷相提并论，奴才只是尽分内之职。只是今次一事，奴才有些不懂。”
　　“你但讲无妨。”八王爷说。
　　“这个沈嘉秋是我们好不容易安插在后宫的人，为何又让她白白撞了太后的霉头，落得个被贬出宫的下场？”柳真问道。
　　“问得好，王爷我下这步棋的时候，也犹豫了一下。但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沈嘉秋在宫里只是个小小的浣衣局总管，消息手段能有多灵通？当初本王有意拉拢她也并非是看上她的这点。”
　　“请王爷明示。”
　　“好，本王就给你讲一讲。我问你，先皇在世时这沈嘉秋与谁最亲近？”
　　“沈嘉秋是当时赵妃，也就是现在的赵太妃宫中管事奉娴嬷嬷的徒弟，应是与她最亲近。咱们还帮着她办了奉娴嬷嬷的丧礼呢。”柳真答道。
　　“没错，那奉娴嬷嬷又与谁最亲近？”
　　“自然是赵太妃，听说这位太妃是极重人情之人，奉娴嬷嬷去世之后，还任用她的妹妹作总管。”
　　“没错，所以那时本王有意拉拢沈嘉秋是为了一旦皇嗣有变，我们还有个能在赵妃说上话的人。但是，皇上继位，赵太妃成了废人，沈嘉秋也就不再有这个用处了。然而，在别人眼里，沈嘉秋与赵太妃的这条线还在。于是，这次本王让沈嘉秋那个宫女献给皇上，别人看来，做这件事的人是谁？”
　　“赵太妃……”
　　“嗯……”八王爷狡黠地笑了，“连你这奴才都能想到，咱们那位精明的太后想不到？袁太后生性多疑谨慎，也深知后宫局面向来诡谲多变，在甄选后宫的关键时候，闹了这么一出，她必定对赵太妃提高警惕，连着对进京晋见的景王也会多多防范。”
　　“那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柳真又问。
　　“这就说到现在的时局：景王即将成年，按祖制要加封郡国，但此时后宫起了微澜，矛头直指景王母子。太后这方面，她担心景王母子有所企图，多半不会同意加封郡国。然而，景王没有过错，太后想不同意总得找出些其他理由来，这些理由是否站得住脚，还是要来问问我这个宗正的意见，这样本王也好借此机会再次出山。景王母子方面，这盆脏水一泼，他们母子与太后之间隔阂更深。为求自保，必然要拉拢朝中其他势力。而今朝廷袁家一手遮天，武侯将军们多以连家为首远走自保，唯一有能力跟袁家一搏的便是本王。所以，太妃景王母子必然也会来与我交好，景王毕竟为一国诸侯，若能与其暗通友谊，未来或可联手与袁家抗衡，也是一个伏笔。如此，我进有筹码在手，退有长策为谋，弃一子而活全局岂不快哉！”
　　“妙，妙！王爷深谋远虑，奴才甚为佩服。”柳真赞道。
　　“王爷，王爷！”两人正说着，有府上的小厮在门口通报，说景王递上拜帖。八王爷听了哈哈大笑，柳真连声称叹。柳真退下之前，八王爷又叫住他，问：“那个宫女后来一直在赵太妃那里？”
　　“听说是的。”
　　“她叫什么？”
　　“叫蒋什么狸的……主子问她是何意？”
　　“嗯，叫人盯着那边，弃子也并非全无用处，说不定还有用得上的一天。”八王爷看着蒋青溪给自己送的那方砚台道。
　　“喏。那……王爷，秀女那边咱们怎么办？”
　　“你说你那个表妹？如今动不如静，从沈嘉秋这件事上，可见太后对后宫提防得紧，莽撞行事只会适得其反……对了，给小姐和姑爷准备宅院你要督促着，姑爷走马上任之前就让他们搬过去才好。”
　　“喏。”
　　柳真出了门，八王爷寻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如今自己身边是在没有多少可用之人，不管那个女婿如何迂腐木讷，也只能先扶上马走走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