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春秋之一》五仁

18、景王

　　每日五更时分，赵太妃便起身了，漱洗妥当之后，她照例会入净室焚香祝祷半个时辰，然后稍用早膳便步行至慈宁宫朝见太后。自从先皇大行，赵太妃就一丝不苟的遵守着这样的规矩，风雨无阻。这条宣宁宫通往慈宁宫的石板路看着她从风华正茂到银发渐生，从昔日的步履轻盈到如今病体蹒跚。但赵太妃知足了，她听过前朝老太妃的惨状，知道袁太后对她不薄，尤其还能容纳下她的儿子——皇帝仅有的兄弟。身为低贱的宫女所生的庶子，这个儿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皇的宠爱，甚至正是他的父皇在弥留之际还下旨将十岁的他与母亲分开，独自前往那位于遥远南方瘴气之地的封国。
　　母子天各一方的打击对赵太妃来说是致命的，从此以后赵太妃再也无法找回先皇在世时的光彩，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病痛折磨着她，把她变成了一个看上去怯弱苍白的女人。但是今天，她的脸上泛着红晕，带着少见的笑容和神气，脚步也恢复了少许稳健，这都是因为她的儿子回来了！景王亲自押送的年货贡品车队昨日已经抵达京都，这个他阔别了八年的地方。八年了，转眼间八年了！八年的时间让一个孩童长成了青年，也让一个母亲尝尽了相思的苦楚。
　　看到慈宁宫前殿巨大的白玉阶，赵太妃不顾随侍的劝阻，提着裙裾，几乎小跑着上了台阶。她来到殿门外，一下子就认准了殿中背对着她站立的一个瘦高的背影，她慢慢向那个背影走去，世界慢慢缩小、安静，没有了宫人的唱报、侍从们的脚步，没有慈宁宫也没有什么太后，只有她和她的儿子。然而，还没有走到近前，轰鸣的礼乐就将她从幻境中拉了回来，她略抬抬头就看见端坐在宝座上也是一身盛装的太后，连忙毕恭毕敬地跪下下去：“太后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快平身吧。妹妹你身体不好，地上太凉赶快起来吧。”袁太后招招手就有人给赵太妃搬了张凳子，放在景王对面。赵太妃被宫女们扶着做到椅子上，对面那个身着蟒袍的高个年轻人缓缓地把脸转过来。
　　“不肖儿，给母妃请安了。”当着太后的面，他没有跪下只是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赵太妃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出来：她还记得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最后一次坐在她怀里玩耍的样子。景王抬起头来，赵太妃近乎贪婪地端详着她的儿子：那英气的眉峰，灵秀的丹凤目，削薄的嘴唇都还留有小时候的影子，挺拔的鼻子和瘦削的下巴更是皇族男子标志性的面貌特征。
　　“妹妹，你们有好多年没有见了吧。来来，把太妃的坐凳移到景王一侧，让他们母子亲近亲近。”袁太后的话有一次打断了赵太妃的思绪，她连忙推辞，景王也只是笑着说“臣不敢”。正在这时，殿外报皇帝驾到了。除了太后，其他众人都连忙跪倒在地，迎接圣驾。
　　“时嘉哥哥，时嘉哥哥！”列阳人未到，声先至。他刚刚下早朝，一身缀满明珠玉珰的朝服这时显然束缚了他的行动，还差点让他被高高的门槛绊倒。少年皇帝鲜少展示出来的活泼与稚气吸引了整个大殿的眼球，也使他与殿中这位少年持重的一母同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母后千岁，千千岁！”他草草行了一个礼，便走到景王身边，说：“时嘉哥哥，我们好多年没见啊！”
　　“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景王匍匐在地，行了个大礼，才起身回话：“臣与陛下八年未见，今得以重睹龙颜，臣不甚欣喜。”
　　“快别这么说，我们兄弟之间，用不着如此繁冗礼节。”
　　“君臣有别，臣不敢。”景王仍是恭让，倒让列阳觉得没了滋味。太后笑道：“景王器宇不凡，难得又进退有礼，哀家当嘉奖！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圆了你们母子团聚的心愿。好了，好了，你们也不必在老身这里了，还是去宣宁宫好好叙一叙吧。”
　　赵太妃得旨，连忙领着景王退下。列阳见他们走了，也抬脚要走，却被太后叫住。袁太后责道：“看看你今天想什么样子，像只兔子一样，蹦着就进来了，哪有天子的威仪。”
　　“今天都是自己家里人，要天子的威仪做什么。我可以好多年没见到时嘉哥哥了，今日看他完全变了模样！母后，你要多留他一阵，让皇儿与他好好叙叙兄弟之情。”
　　“说到景王，你也学学他的举止。今日见他英气勃发又进退既有分寸，是见了大出息了，哪像你，还像个毛孩子一样！”袁太后还是不肯放过他，又絮絮叨叨说一通，才打发他到上书房用功去。
　　皇帝一走，袁太后把贴身女官徐氏叫道跟前，小声说：“你快去打听打听，这几年景王在国中左右都有何人辅佐。看他今天这举止气派，其背后定然有利害的人物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