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春秋之一》五仁

16、龙体

　　万乾宫内，皇帝寝室之外，袁太后闭目坐在一张圆凳上，手中捻数串珠。地上跪了满满的宫女太监，各个都吓得战战兢兢。忽然，寝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主事宫女薰带着几名太医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起到太后面前行了跪礼，为首的御医周青纲开口道：“启禀太后，皇上服了药睡下了，目前暂无大碍。”
　　袁太后睁开眼睛，向寝室方向看了看，又招招手，随即有人将寝室门有严严关好。
　　“却无大碍了？”袁太后问道。
　　“禀太后，陛下的汗发出来了，也不烧了，吃药前还喝了几口粥。”薰答道。
　　“那就好。阿薰，你跟哀家讲讲皇上是怎么感上风寒的？”袁太后问。
　　“这……是奴婢照顾不周，奴婢愿意受罚！”薰连忙磕头。袁太后又转向跪在地上的众人：“德胜，你说说皇帝欠安时，你在做什么？”
　　德胜连忙回道：“奴才在内务处谢总管处。”
　　“一大早，你不在万乾宫照顾皇上洗漱，上内务处做什么？”袁太后声色愈加严厉。
　　“奴才……是谢总管找奴才去的，说是商议宫中各种纠察之事。”
　　“纠察？哼，你们这帮奴才，成天不想着竭心尽力地伺候主子，净顾着自个儿窝里斗。去，把谢坚给我叫来。”袁太后发了脾气。传谢坚的人出去不多时，内庭总管谢坚就小跑着进了门，原来他听说皇上得了风寒，太后移驾万乾宫后，就在万乾宫门口候着了。
　　“奴才谢坚，给太后请安。”他跪倒在地，给袁太后行了个大礼。
　　“谢坚，我问你，这几天你都在忙什么，怎么把宫里搞得人心惶惶的。你看这一个一个也不好好伺候主子了，连皇上病了，都找不到人传话了。”袁太后也不叫他起来，先把他训斥了一通。
　　“启禀太后，今早上是奴才把德胜总管找去的，奴才不知因此耽误了医诊圣体，奴才罪该万死。”谢坚五体扑地，诚惶诚恐。袁太后见他如此，稍稍收敛了怒气，问：“你叫德胜去是做什么啊？”
　　“回禀太后，德胜公公昨日突然说要调两个宫女进万乾宫，所以奴才找他问话。”谢坚道。
　　“是吗？德胜？万乾宫调动宫女，为何如此轻率？”袁太后转向德胜。
　　“回禀太后，奴才本来想在选秀之前调入几名宫女万乾宫，为皇帝大婚准备人手。可是，前几日谢坚总管忽然要宫中纠察，这样一来怕是几个月都不能调动宫女，奴才怕到时人手不够，所以才这么急着操办。”德胜回答道。
　　“德胜，你讲得有些道理，但是耽误了医诊圣体却是你的过错，哀家罚你俸半年，你可服气？”袁太后说。
　　“奴才谢太后从轻发落！”德胜连忙磕头谢恩。袁太后又说：“谢坚做的也不错，万乾宫的宫人直接伺候着皇上，需要仔细的遴选。德胜你无论有什么理由，突然将人掉进了是不符合法规的。皇帝大婚确实需要开始准备了，这样，哀家从慈宁宫拨出十个宫人，先供万乾宫使用，这些宫人都是哀家亲手调教的，保管你各个得力。这样一来，也好解脱你，让你多放点心思在皇帝身上。”德胜愣了下，只好磕头谢恩。
　　“谢坚，”袁太后又说，“前两天警盗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提出宫中纠察也有道理。但是，眼看就要正式遴选秀女了，随后皇帝大婚的各种事情也要展开，这种时候不能出乱子。我看纠察的事就先缓一缓，你也该把精力多多地放到皇帝的身上去了。”
　　“奴才谨遵太后懿旨。”谢坚叩了头。
　　袁太后又对着跪了一上午的宫人们训了几句话，才摆驾回宫。走时，特别嘱咐叫薰主事随行。众人纷纷感叹，这位薰主事果然深受太后青睐：今次，连内廷总管谢坚都受了太后的训斥，这位贴身伺候的薰主事却连跪都不用跪。说不定哪一天，太后就将她赐给皇上作嫔妃了。
　　过了晌午，列阳才睡醒。他一动，万乾宫上下都忙起来。一眨眼的功夫，薰就端着一盏温水进了屋。
　　“怎么屋里这么暗，什么都看不到了。”列阳发了一头大汗，身子还虚弱，声音也小了许多。
　　“陛下染得是风寒，太后吩咐了将寝室的门窗都管牢，不让您再见风。”薰将温水递给列阳。
　　“母后知道了？”列阳从床上坐了起来。
　　“陛下，您快躺下，您的汗还没发完呢。早上您都虚脱了，怎么能不惊动太后。太后她坐在这守了您一上午呢，午膳前才走。”薰看着他把水喝完才说。
　　“啊？”列阳又从床上弹了起来。薰赶紧把他的被子裹紧。列阳想了想，又说：“太后问朕的病的来由没？”
　　“太医说是在外面着了凉，着得急病。”
　　“那没说是怎么着了凉？”
　　“哟，那咱们哪知道。外面大了去了，也不知有什么花花草草的，谁知道是哪里的风，又是哪里的凉招的你。”薰没好气地说。
　　“哎呀，薰姐姐，你告诉朕，你是怎么跟太后说的？”
　　“奴才不敢。奴才就说了，陛下晚膳后，读书读着读着就读到院子里头去了，看着月光挺好就自己溜达了两圈，回来就病了。”
　　“哎呀，多谢薰姐姐，多谢薰姐姐！”列阳在被子里作起揖来，逗得薰终于笑了。
　　“你不要跟我这不正经。我有要紧的话问你，你昨晚到底上哪去了？”薰收起笑容，正色问。
　　“朕，朕在院子里溜达啊。”列阳又躺了下来。
　　“你不用跟我瞎说，我能猜到一二。就是警盗那天，你跟着人家跑了，从此就念念不忘了，竟然一天不到就想念到要去找她了。”薰冷嘲热讽。
　　列阳转过背去，道：“你才瞎说，朕与她是君子之约，是正经有事找她。”
　　薰叉起腰来：“现在开始护着她了，陛下您别忘了，选秀尚未开始，太后可不会允许您动什么歪主意。您这么做恐怕是反而害了她……”
　　列阳转过身来看着薰一脸严肃，说：“不用你提醒，这些朕还是明白的。你去母后那，就说朕的病大有起色了，不必劳烦她老人家再过来了。还有，让其他人也退下吧，朕要再睡一会儿。”
　　薰自小伺候列阳，看他脸色就知道他真动了怒，遂应声退下了。房门一关，寝殿里剩下列阳一人。他平躺在床上，刚舒了口气，就听小太监在门外叫：“陛下，您有何吩咐？”
　　列阳本已心烦，一听不由一怒而起，但话未出口，却又停住了。他压住怒气说：“没事，你们不要在外头站着了，去吧。”
　　门外唱喏，但列阳知道他们是不会离开的，只好轻轻躺回床上。盯着床顶上的雕花，列阳回想起了昨晚一个人呆在望舒宫的大榕树上的情景，那时周围空寂无人，世界上仿佛只剩他共那银波荡漾的芸华池……虽然没有等到那个叫蒋玉狸的小宫女，但列阳却觉得享受了那么一点不受别人打扰的时间更加绝妙。他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