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春秋之一》五仁

15、将错

　　“奴婢……奴婢不明白嬷嬷的话。”玉狸愣了一下才回答。
　　嘉秋嬷嬷却继续细细地打量着她，直看得玉狸后脊梁发冷。最后，嘉秋嬷嬷牵起她的手说：“娘娘，奴才这么多年在宫中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倒也粗通些相面之术。方才奴才端详娘娘，愈发觉得您面有贵相，绝非池中之鱼。虽然，眼下只是小小的宫女，但青云直上乃指日可待，所以特地提前恭贺。”
　　玉狸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面有贵相，什么青云直上，她把手挣了出来，笑道：“嬷嬷折煞我了。我是浣衣局的宫女，只想着全心全意为嬷嬷、为皇家效力，他日风光回乡，从来没有过任何僭越的想法。”
　　嘉秋一愣，笑道：“娘娘是跟奴才装糊涂呢。奴才明白，宫中机关重重，小心一点是好事。不过娘娘之后须再小心一点才好，这次是奴才事先有了准备，总算有惊无险，可他日倘有什么把柄落到别人手里，奴才真是爱莫能助了。”说着嘉秋又将玉狸的手拉过来，轻轻将一物放入她的手心。玉狸低头一看，吓得差点跳脚：嘉秋递与她的竟是她的宫女名牌！玉狸仔细回想，名牌怕是在她逃到望舒宫那晚就不见了，此刻由嘉秋嬷嬷归还与她，这说明嘉秋嬷嬷定是知道她们与连侍卫等人的会面。但是，看样子嘉秋嬷嬷对其中的内情还知之甚少，否则她为什么不找云真、莹绣问话？为什么反而帮她蒙混过关，现在还一口一个“娘娘”地巴结着她？为什么只有她？玉狸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决定赌一赌，于是跪倒在地，努力挤出几滴眼泪道：“嬷嬷，我年纪小不懂事，做了什么错事，我在这给您赔不是，您千万别计较。我知道宫中的规矩，也知道自己做下的事必然是宫规王法容不得的，所以天天难受得像在火上烤。现在您知道了，我也就不瞒您了。我知道嬷嬷您菩萨心肠，救了我一回就一定会继续帮我拿主意。嬷嬷，求您救我！”
　　嘉秋将玉狸扶起说：“傻孩子，这就是命啊。宫中的宫女那么多，怎么就你遇上了那位爷呢。这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是上天给你的礼物，你得好好把握。我也是真喜欢你才帮你的。当然，昨天的情形就太危险了，后宫纠察开始后咱们就得更加小心了。但太小心又不成，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男人永远是喜新厌旧的，时间长了你不在他身边，他就把你忘了。所以，我合计着趁各处还没有大动作，赶快把你送到那位的身边去，这样就算到时查起来，也好有人护着你。”
　　“一切全凭嬷嬷做主！”
　　“你也不要这么说，向我这样为你圆谎，帮你调度，也不知你以后发达了是否真记得我……”
　　“嬷嬷的恩情，玉狸永世不忘。”玉狸又跪了下去。
　　“好了，好了。你有心就好，这样，你今上午去雪芒宫交代一下，下午就准备去万乾宫当差吧。”嘉秋又将她扶起说。
　　“这么快？”玉狸犹豫了，“嬷嬷，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我一个人在宫中势单力薄，离开了您身边就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我想，我想是不是请您帮忙再调两个人同我一同过去？”
　　嘉秋一笑：“我知道你的心思，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你突然从浣衣局调到万乾宫本身就可能引起别人的怀疑。不过你不用担心，到了万乾宫，自然有人接应你。至于你想要个体己的人……我尽量满足，但最多只能再调一个人过去。你想调谁同你一起过去合适？”
　　“可否容我回去仔细想想？”
　　“恐怕不成，此事紧急，现在你就说个人选吧。”
　　玉狸咬咬牙，说：“那请您调云真与我一起吧。”
　　“好，就这样说定了！”嘉秋击掌道。
　　嘉秋再向玉狸交待一些万乾宫内的礼仪人事，就放她出门去了。玉狸临走，有点不放心，她回头对嘉秋说：“嬷嬷，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必您也知道，我还有个好姐妹，叫李莹绣。这次与她分离，我十分不舍，还请您多多关照她。将来我一定好好报答您。”
　　嘉秋点头：“此时还想着其他人，说明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我没有看错。好，我答应你，不叫她在浣衣局受半点委屈。”
　　玉狸拜谢后出了门，心中一团乱麻一样，往雪芒宫走去。一路上，心里那个疑问催促着她越走越急，最后跑了起来。雪芒宫内，云真正在干活，却看着玉狸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差点撞到她的身上。
　　“跟我来！”玉狸不由分说把云真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双手按在她肩上低声说，“我，我问你件事，你必须告诉我实话！”
　　“出了什么事了？”云真担心地问。
　　“你先答应我说实话！”
　　“好，好，我答应你，你说吧。”
　　“连元良是什么人？”
　　“他……你怎么这么问？我不是说过吗，他是皇帝身边的侍卫。”
　　“你确定？”
　　“是啊，元良说连家世代为朝廷效力，他的祖父、父亲都是朝中重臣。”
　　“好，这我知道了。我再问你，那天与连元良一道来的还有一男一女。其中那个男的是什么人？”
　　“他……”云真的眼神开始闪躲，“他不是自己说也是皇帝的侍卫吗，叫周什么的。”
　　“周泰！”
　　“对，周泰。怎么了。”
　　“连元良也是这么跟你说的？”
　　“啊……是啊……”
　　“云真！你说实话，你敢对天发誓，连元良跟你说过那个人是侍卫周泰？”玉狸几乎火起来。
　　云真没见过玉狸这个样子，她明显地退缩了：“我……玉狸，这件事你就不要问了，我答应了别人，不能说。”
　　“跟我都不能说吗？好好，云真，我也不要你说，我来问你，若我说的是，你点点头就成。我来问你，那个周泰是不是就是当今的皇帝？”
　　云真一时被玉狸吓坏了，但也只能点了下头。这一点头，玉狸撒开了放在云真肩上的手，向后一仰倒在地上。云真连忙上前拉她：“你这是怎么了。”
　　玉狸坐起身来，也不说话，只是摇头，眼泪想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云真看了更急，问：“你怎么了？刚才被嘉秋嬷嬷叫去那么久，是她跟你说什么了吗？这，这跟你问我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眼见云真也要哭出来，玉狸勉强止住抽泣，她拉住云真说：“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在这不好讲，先跟你一声，咱们今下午就要被调去万乾宫了，你快把这里工作交一交，同我一同回浣衣局准备吧。”
　　“调去万乾宫？这是怎么回事？是嘉秋嬷嬷把我们调过去的吗？她怎么会这么做？难道是……”云真一听也慌了神，但从她的声音还是能听出抑制不住的喜悦——这样一来，她就能离连元良更近一些了。
　　“不是连元良，不是他……但与他有关，可是又与你无关。哎呀，这件事是我的命数，不关别人的事。”玉狸这么说，云真更摸不着头脑了。其实，玉狸至今还无法将这前前后后的事整理出头绪，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她跟皇宫里最有权势的人扯上关系了，至少别人是这样认为的。成为皇帝的女人，别人看来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但对玉狸来说是一个长久以来埋在她心里的诅咒应验了：她会被永远地关在这宫墙之中，永无自由之日。但今日她难道能回绝嘉秋嬷嬷吗？嘉秋嬷嬷手中拿着她的把柄，也是云真的把柄，若不顺着嘉秋嬷嬷的意思，与她翻了脸，云真和她自己都立时没命。可是，如果被一辈子关在这里，不是生不如死吗？玉狸想起昨晚梦中爹爹的摸样还有家乡的景状，一想到这些可能今世无缘再见，眼泪又控制不住留下来。
　　又哭了一会，玉狸才停止抽泣，她交代云真分头行动，便独自去跟她暂时的主子秀女袁雪林道别。走一路想一路，玉狸心情又镇定了一些：那些人只是误会她与皇帝私会，把她调到皇帝身边去邀功，也不表示她真的会被皇帝宠幸。只要不被皇帝宠幸，她就不会一辈子留在宫里。她回想，那晚皇帝也没表现出多喜欢她，应该是对她没什么兴趣。再说，皇帝马上就选妃了，选完了妃，皇帝就会忙着宠幸嫔妃，宫人也会忙着去巴结那些得宠的嫔妃，那时她就可以说自己魅力不够，不能跟新选嫔妃相比，不可能被皇帝宠幸。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对她给予希望了。对，坚持到选妃结束，就可以脱身了！她这样想着，心情又振作起来。不知不觉到了袁雪林的门口，她的嘴角上一挂上了笑容。
　　“是玉狸？你这是怎么了？哭花了小脸，又在傻乐。”袁雪林像平常一样，拿着书坐在屋里，看见玉狸不声不响地进了门，她拿她打趣道。
　　“袁秀女，我来向您道别了。”玉狸向袁雪林深深一福，“奴才要调走了，不能再伺候您了。虽然奴才跟着您的时间短，但极佩服您的为人和才气，也知道您对奴才的关照。奴才不会忘了您的好，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再好好伺候您。”
　　袁雪林半响没说出话来，她没想这个自己原想拉拢的人竟然这么快要被调走了，难道是什么人在其中作用，是被发现了什么吗？她放下书卷，清清嗓子，故作平静地说：“哦，我知道了。你活干得好，被提拔是好事。也不要说什么关照不关照的，我也没有把你当做奴才。你下去吧，以后继续努力，说不定有朝一日，我还能指望上你。”
　　“是。”玉狸说着回身就走，却又被袁雪林叫住了。
　　“你等着。”袁雪林转身进了内室，捧出一只香囊，说：“咱们好歹主仆一场，你要走了，我有东西送你。这个香囊是我亲手绣的，上面我的名字‘雪林’两字，现在就送给你，也算是大家留个念想。”玉狸接过香囊，又谢过袁雪林，这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