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哥谭犯罪之王》芝士配薄荷

6、清醒的病人

　　“‘你不要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你不要忧虑，因为我是你的上帝。我要使你坚强，我一定会帮助你，一定会用我伸张正义的右手扶持你’——”

　　“出自以赛亚书第四十一章十节。”

　　吉姆轻声念完医院墙壁上画作的引言后，托马斯·韦恩接着道明了出处。

　　“玛莎会很喜欢你的，她经常和哥谭市里几家需要帮助的社区教堂打交道，对这些宗教故事很感兴趣。”

　　他慈和的面容绽开一个微笑，这位医生并未穿着白大褂，而是依然保持着之前在莫里亚蒂庄园参与社交场合的西装三件套，这身打扮让他更像一名上流社会的绅士，而非一位著名的外科专家。从他的五官可以看出小布鲁斯的影子，然而即便外貌拥有八成的相似，这对父子却怀有截然不同的气质——

　　小布鲁斯的眼神安静、纯真，湛蓝的色彩里蕴含着早熟的聪慧。
　　他父亲的蓝眼睛则更浅、更加彰显作为医生的犀利，以及眼尾纹路中沉淀的阅历。

　　推开门进入病房后，托马斯并未贸然上前，而是站在远处，专注地研究了一会儿少年脸上平静的表情，直到吉姆的眼神与他对上。

　　“你很勇敢，孩子。”

　　他比了个手势：“介意我坐近一点吗？我们谈谈。”

　　吉姆望着他，缓慢地点点头。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托马斯，托马斯·韦恩，布鲁斯的父亲。”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边介绍，一边却绝口未提两个人之前的见面，无论是在庄园的社交场合，还是后来那场触目惊心的暴雨。

　　“吉姆，我可以叫你吉姆吗？”他朝病床上的少年伸出手。

　　“那么，吉姆。”他关切地问，“你感觉怎样？”

　　“韦恩先生、医生，”吉姆并没有扮演天真或虚弱，而是以一个正常病人的态度浅笑着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精神疾病的话，你是否会相信呢？”

　　被他握住的手一僵。

　　托马斯略微诧异，循序渐进观察病人状态的节奏，被这名本该被动的少年扰乱。但他在社交场合中历练无数，自不可能因此便乱了作为一名医生的阵脚。

　　“小莫里亚蒂先生，你确定我们现在就要讨论你的病情吗？尽管我的专业只是外科医生，可受到伤害的病人需要‘休息’这个道理，无疑是各科医生通晓的常识。”

　　“我很确定，韦恩先生。”吉姆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很想谈谈，因为我知道自己身上并不存在需要‘治愈’的病情。”

　　他冷静的态度具有尖锐的穿透性，以及强辩的说服力。

　　托马斯一瞬间感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15岁被禁闭、被家暴的少年，而是一名精神正常、意志坚定的成年人。这丝心态的偏差反倒令他警醒，态度也从最开始意图安抚未成年人的温和，转变为作为外科医生冷静剖析事实的专业——

　　“好吧。”他收回和少年相握的手，向后靠在椅背，但保持正襟危坐。
　　“那就让我们谈谈。”

　　一切都很正常，对方的语气、态度和力道，没有颤抖、战栗和过度受惊后的应激反应。托马斯盯着少年那并未收缩或放大的瞳孔，就连鼻翼的扇动也暗示着对方的呼吸是平稳的，他猜想假如自己这时做个简单的脉搏测量，那孩子的心率数值也会趋近于正常。

　　他真的没有精神疾病吗？不知不觉，一丝深刻的怀疑已经扎根在这位医生心底。

　　这是人类潜意识的反应，然而，“精神疾病”这个标签依然极具迷惑性。在此之前，托马斯原本做好了准备，将小詹姆斯·莫里亚蒂说出的一切话都当作谵妄病人的呓语，进行小心慎重的分析——这套基本的手段是他从自己的一位在精神科领域的同事那儿学来的。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很难把这个态度坦然、甚至还带有一丝尖锐的少年，当作那些胡言乱语的病患诊断。

　　或许。托马斯谨慎地想。由于他并不是精神科这方面的专家，判断小莫里亚蒂是否有病该交给别人，而他只需要同这孩子聊聊他所经历的情况，就足够了。

　　吉姆注视着医生的表情变化，嘴角笑意加深。

　　“很抱歉这么直接，韦恩先生。但你需要考虑到，我也接受过健全的教育，在我母亲离世以前，‘莫里亚蒂‘这个姓氏代表的也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托马斯眉心一动。

　　——

　　从私人病房中退出后，守候在走廊一旁的高级护工莱斯莉·汤普金斯迎上来。

　　“托马斯——”

　　如果让哥谭各大家族的绅士淑女们听到，在新哥谭儿童医院里一个普通的医务人员都能直呼韦恩家主的名字，这些作风保守的贵族们肯定会感到既尴尬又失礼。

　　但是莱斯莉却并不单纯是名普通的护工，更是与托马斯年轻时一同工作过的老朋友，急诊线上老同事、老战友，这份私人情谊自然和权贵们社交场上的阿谀奉承不可比拟。

　　“那孩子怎么样？”莱斯莉分外关切，她和玛莎一样，对于儿童虐待是零容忍的态度。

　　托马斯至今仍和她保持着密切联系的原因，其中之一也是在于这位同事就和自己的妻子一样热情投身于慈善和救助事业，人品高尚，多年始终如一。也因此，将小詹姆斯·莫里亚蒂送来新哥谭儿童医院后，他指明要让莱斯莉帮助照护这个全身都是伤的孩子。由她办事，最为稳妥。

　　“七十三处鞭伤，十五处淤痕，营养不良，骨折，摔伤，水肿……这还只是初步判断，没算上未经处理但自行痊愈旧伤，这孩子可以说是奄奄一息！上帝，我简直不敢想象他经历了什么！这一看就是长期折磨造成的结果，我从没见过脸色这么苍白的孩子！你把他刚送来那会儿，这可怜的小东西能在昏迷中保持呼吸就已经是奇迹了！”

　　莱斯莉激动地跟随托马斯一路大步向前走。

　　高级病房的走廊隐私性很好，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即使她嗓门大了些也没什么关系。托马斯理解莱斯莉的义愤填膺，但此时此刻，他的脑中盘旋着更重要、也更难以判断的事情。

　　“病人恢复的不错。干得好，莱斯莉。”托马斯心不在焉地说着，捏了捏鼻梁。

　　“小莫里亚蒂先生精神状态很好，血压、心跳正常，情绪稳定。我们就他的病情正常交流了十五分钟左右以后，这孩子才表现出疲态，你把他照顾的很好。葡萄糖滴液的剂量无需调整，就按之前的来，另外——”

　　他忽然刹住脚步。

　　“你跟未成年的孩子打交道最多，莱斯莉。从昨天到今天，你有没有觉得小詹姆斯·莫里亚蒂……有些特别？”

　　莱斯莉诧异地盯着他：“托马斯，别告诉我你没和哥谭市体面家族的孩子打过交道。小布鲁斯不也是这样吗？早熟、冷静，表现得活似个小成年人……”

　　“今天早上我送早餐进去的时候，他同我道谢，还和我开了个玩笑，说在昏迷时听到了我那些过激的咒骂……”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又恢复了严肃表情。

　　“他刚醒来是什么反应？”托马斯挑起一边眉。

　　“发呆。”莱斯莉说，“那孩子盯着床前的画发了很久的呆，我想这是受害者正常的表现，这种情况我见过很多，孩子们都一模一样……还没从受到的暴力中缓过神，因此我也没打扰他。到了半夜，他才从托盘上拿了杯水喝下……”

　　“这孩子甚至懂得自己调节葡萄糖滴液，我等他睡熟后巡查的时候，还特意检查了滴管有没有摆放整齐，避免被压。可他已经自觉打理好了，托马斯，你想想，是什么样经历的15岁未成年才懂得这样的细枝末节……是什么才教会这孩子懂得摆弄医疗器械？我甚至觉得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这样的暴力住进医院……”

　　“……在我母亲离世前，‘莫里亚蒂‘这个姓氏代表的也是一个幸福的家庭，一切都可以说是很正常。”小莫里亚蒂缓缓叙述的嗓音在托马斯脑海的背景中响起。

　　托马斯考量片刻，才说：“莱斯莉，我可能需要调出这间私人病房的监控。”

　　莱斯莉面色一僵。

　　她脸上那种心直口快的自在不见了，托马斯能从她皱起的眉心读出隐隐的反对。

　　“能告诉我原因么，托马斯？你不会……”

　　“雨果·斯特兰奇不在哥谭，我不知道他这次去外地开专家会诊要多久才回来。小莫里亚蒂先生的情况有些复杂，但你知道，唯独这个病例仅能由我接手，不能委托哥谭其他私人诊所的精神科医生来进行判断。”

　　“你是说——”莱斯莉自然是知晓前因后果，这也是为什么偌大的一层楼里只有她一个护工专门照顾这间病房的病人。

　　作为托马斯·韦恩在医学事业上的忠诚搭档，她也懂得保密。

　　高级病房里牵扯到太多哥谭权贵的私密，莫里亚蒂上校不愿意让全哥谭都知道自己有个“精神不正常”的继承人这事儿还只是普通的一例，更夸张、更致命的她和托马斯也曾见过无数。而托马斯作为医生至今的好名声，有很大一部分也是来自于他和他助手莱斯莉的守口如瓶，更多的人则或明或暗地欠下韦恩家族的人情——

　　救命之恩，有时比金钱和权力够成更易撬动人心那柄天秤的筹码。而秘密，则比衰老和疾病更夺人性命。

　　这样的筹码和这样的秘密，托马斯·韦恩可掌握了太多，所以尽管他向来低调、隐居幕后，独独操持着自己的医学事业，而只把家族企业委托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这位温和有教养的绅士也是如今哥谭上层世界里最受尊敬、备受推崇的人。

　　他们移步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旁，这里最不容易受到窃听。

　　“你是说——小莫里亚蒂的‘病’，别有隐情？”

　　托马斯不禁在身前交握起双手，白手套在窗畔反着光。

　　“是的。”他低声，“我怀疑——”

　　“这对父子都有问题。”

　　莱斯莉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