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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希波克拉底宣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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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父亲是我最敬重的人,他上过战场、得过军功,拥有高尚的品德,并且履行崇高义务,我小时候就是看着家里摆放的纪念勋章长大的。母亲则教会我怎样成为一位正直而富有教养的人,我曾在家学习过天文学、物理学,在生物学、地理学、工程学、历史学以及神学方面也有广泛的兴趣。当然了,我本人最偏爱的还是数学……”
“……但因为驻扎海外基地,长时间的分别可能造成了我和我父亲之间本质上的分歧,他热爱充满男子气概的运动,如皮划艇、登山、枪击以及打猎等活动,而那些正是我不擅长、也疏于锻炼的。我沉浸在堆满大部头典籍的书房里,渐渐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沟通一年一年产生距离,就连圣诞假期他从巴拿马给我带回来的兵人也不能让我兴奋,比起武器模型、沙盘和地图,我更感兴趣的是古代航海士使用过的六分仪……”
“……母亲不幸去世后,我和父亲的隔阂越发严重,在他刚回来的那两年里,我们有时长达一两个月都不会和彼此说一句话。他出现了幻觉,频繁呼唤母亲的名字,但是空旷的房子里却无人回应。我们居住在人烟稀少的郊外,迈阿密阳光的确充足,可他却很难适应这种社交上孤立无援的处境,退役中心的心理医生曾向我解释,这是一种复杂的创伤后应激症状,我们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那时我才刚刚年满十一岁,因为父亲的疾病,我开始大量阅读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并对时下流行的犯罪心理学产生了浓厚兴趣。但那时只有在欧洲才有将前沿的知识投入到现场研究中去的传统,因此我萌生了想要前往英国学习的念头。可不知怎的,这个在日记本写下的愿望被我父亲知道了,他开始朝我大喊大叫……”
小詹姆斯·莫里亚蒂顿了顿,原本疏离而冷静的黑眸,直到此刻才闪动眼帘背后隐藏的情绪。
托马斯发现迄今为止,这名15岁的少年都表现出了远超一般同龄人、甚至媲美成年男性的成熟和镇定。他手中潦草的笔录也随之停顿,笔尖抖动细小幅度,蚊蝇般的字母连作一串形成批注:少年天才,心智早熟。
但他也注意到叙述中有意或无意产生的空白。
母亲。他的笔尖戳在行间缝隙处,留下一枚弯曲的墨点。
在疑似精神病患的少年的诉说里似乎略过了“母亲”……?
“……或许你能猜到,我的母亲是哥谭人,他们彼此的第一次相遇就发生在哥谭,我的父亲因此对哥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这也是我们未来搬到此地的主要原因。”巧合般的,少年叙述的嗓音在他记录完这个疑点和空缺的瞬间同时响起。
托马斯的眼角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但这并没影响少年继续说下去:
“……可以理解,那次事件的发生更加刺激了我父亲,他开始想要安排我的生活,而不是像任何正常的家庭那样,愿意把我送入寄宿制中学,让我在他的视线外独立发展人格。我们的关系僵硬到了极致,我们之间从未达成过平等的关系,自那以后我在生活上的任何一个细节都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就像那些呆板无趣的兵人……”
少年伸出一只手摸着下巴,露出沉思模样。
“发生了什么?”耐心等待了足足一刻钟,阅历丰富的医生才出声提醒,善意打断了他临时的走神。
“到现在为止,你应该能够看出,我不是个喜欢屈从于我父亲命令的人。”
吉姆看着托马斯的眼睛说,依照侧写而出的印象扮演着“真正的小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角色。
他的叙述全部来自于推理,取证则源于在莫里亚蒂宅邸停留的那不到24个小时以及和主要角色,如上校和女仆间的互动。
然而一个人的性格、背景和记忆覆盖了人类脑力能够穷极方方面面,就像一张无穷大的画布般不存在边界,而作为掌握有限信息的主角和画家,他也只能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填充部分不会出错的色彩,却远远不能触及和掌握全景。
可即便如此,要说服一名并不在精神科领域见长的医生也已经足够了。吉姆不介意自己的口述笔录经由托马斯·韦恩的手存入病例档案,倒不如说唯有通过这样的方式,他和他的医生之间才能更加迅速地构建出彼此信任的联系,以便——
托马斯轻轻地笑了:“我观察到,你的确拥有清晰的自我意识和判断力,理解自己优越的智力,并因此表现出和一般同龄人不尽相似的叛逆。”
吉姆的嘴角微微上翘。虽然成熟又笃定,但这个小动作在托马斯的眼里,确实泄露出了一丝孩童受到夸赞的纯真反应。
这让他联想到了布鲁斯,以及这两个男孩间几乎是一拍即合的友谊。
“呼……”吉姆低头叹气。看起来他在强迫自己回到刚才的话题,但就算早熟,曾经的回忆也给这名少年带来了沉重而难以应付的压力。
不过他的确很勇敢。托马斯的笔尖扫过段尾。意志坚定、勇气。
这两串词汇成为又一个批语。
“……在不得不遵从他的命令以后,生活变得越来越难忍受。我试过反抗,也试过逃走,有一次成功偷渡到了英国,还差点进入我梦想中的学校,可是超出我预料的是,他竟然违规借调了军方的情报资源,将我抓了回来。可能是这件事刺激到了他,又或者让他变得多疑,大约两年前,他下定决心要带着我搬离适宜疗养身心的迈阿密……”
“……我猜想他带着我搬到哥谭的原因是我母亲,或是这里让他感到更加安全。但不知道为什么,搬到距离我母亲更近的地方并没有缓解他的焦躁和警惕,反而让他更加认定‘原本的我’从我逃去英国的那一刻便也离他而去了,‘现在的我’则是由精神疾病产生的另一个人格,而只有把我‘治好’,他才能避免再度面对丧失至亲的痛苦……”
“……那之后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或是有所耳闻。我在莫里亚蒂庄园和阿卡姆精神病院之间往返,断断续续、不成规律地接受着‘治疗’。”
说出那个词语,少年的牙根抖动了一下。
但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仿佛并不愿意屈从于记忆中的恐惧,而是奋力与本能斗争。
吉姆做出了应激后创伤的轻微反应,这完全符合托马斯对于他的判断。
但是只有他才知道,上校对自己的施暴影响力接近于无。
“最伟大的演技是骗过自己。”有个嘲讽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没错,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屈辱是少不了的,但却并不是不能承受。吉姆一直坚信这点,况且他并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更不是这篇虚构故事中的角色或人物。
凭什么他要因为被上校用皮鞭抽了一顿就产生心理创伤?疼痛并不是一件值得败坏他兴致的损失,相反,他享受这顿痛打遵循着自己计划为他带来的自由——
自由。
自由。自由。自由。
他又露出了稍微神经质的笑容。
就和托马斯第一次远远的在庄园中瞥见他那时一样。
从受到创伤后的恐惧,顽强的克制与抵触,忽然又转变为突兀的笑容,托马斯见证了小詹姆斯·莫里亚蒂神色变化的全过程,也由此印证了心底的那个猜想——
在绝大多数时间,这位少年正如他所说的,是与精神疾病无关的正常人。
然而再成熟的心智、再天才的智力也无法弥补这段经历对他产生的毁坏与创伤。
偶然间,那毫无来由的喜悦笑意,那自我陶醉般的享受——
仍然暴露了这名少年并不健康的心理状况,他依旧需要细致专业的医学疏导,遭受长期暴力后的创伤抚慰。
或许能拜托玛莎在这方面提供帮助。托马斯·韦恩这样想着,在病情栏目长段的口述记录后面,以如此的诊断作为结尾。
他无意识地画下一枚记录着此刻的“微笑”,形成最终的批注。
“大致的情况我了解了,小莫里亚蒂先生。”他朝再次望着空气出神的少年颔首,啪嗒一声合拢袖珍笔记本,并将它在自己的口袋中收好,同时把钢笔别在胸前的另一道缝线。
这是他吩咐莱斯莉密切关注这间病房的监控后的第七天。
初步的观察到此为止,即便这并不是他的专业,但在咨询过同事雨果·斯特兰奇后他对病人的长期问讯,至少能够确保他做出一个符合职业道德的判断——
那便是,小詹姆斯·莫里亚蒂并不具备任何明显的精神疾病症状。相反,他的亲生父亲莫里亚蒂上校正以“精神疾病”为由,对这个本应正常成长的少年进行长期施暴。要说小詹姆斯·莫里亚蒂有任何疾病,那疾病的根源都在于他的父亲。
然而,对于病情的调查依旧源于这位高智商少年的一面之词。
如果儿子没病,那么根据小莫里亚蒂的口述,父亲的精神状态便值得怀疑;同理的,如果莫里亚蒂上校能够推翻如上的证词,小莫里亚蒂就有着欺骗他,或者胡言乱语的可能性。
“父与子两人中只有一人说了真话,”雨果·斯特兰奇在电话中失真的嗓音回响在脑海深处,托马斯相信自己这位朋友的专业判断,“否则根据你的描述,那个年仅15岁的小詹姆斯·莫里亚蒂就极有可能是个高智商的人格分裂,而且还是相对健全稳定的其中一个人格。”
“目前来说,人格分裂的案例相对罕见,拥有治疗人格分裂症患者经验的医师并不多,包括我在内,至少在哥谭就没有。对你来说,这几乎等同于不治之症,托马斯。”
“理性的判断是,放弃对这个孩子展开治疗,只要确保他的病情平稳并且得到控制。最关键的是,无论小詹姆斯·莫里亚蒂是否有病,他的父亲莫里亚蒂上校都会是干预这孩子身心健康的最大阻碍。托马斯,我言尽于此,剩下的都由你自行判断……”
托马斯沉吟着。
说服莫里亚蒂上校将小詹姆斯·莫里亚蒂交给他“治疗”的期限不长不短,正好七天。虽然他能够说服上校精神疾病的疗程有时会长达一月,但从实际角度而言,他不能不管不顾地放着一个未成年病患独自在医院的私人病房里住上这么久。
无论如何,在没有得到监护人的全力支持下,这都是不合适的。
然而不论是确保小莫里亚蒂的健康,还是借此机会与莫里亚蒂上校结交,都是他极力想要达成的目的。
托马斯发现自己确实处于两难的道德困境中——
正如雨果所说的那样,他将不得不放弃对小詹姆斯·莫里亚蒂的“治疗”,假如他确实有人格分裂的话;要么他就只能接受这个15岁未成年没病的事实,用自己的发现和判断说服坚持认为儿子“有病”的上校,并阻止这位退役军官进一步对未成年进行施暴。
“谢谢你,韦恩先生。”
少年的道谢把他从无解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托马斯朝他温和地笑笑,并未显出苦恼。
“其实,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吉姆从伪装的出神,回到最开始那副笃定、自信的状态。
他诚恳地望着面前这位绅士的眼睛,就像洞悉了猎物的欲望与困境后,缔结蛛丝的捕猎好手终于开始收网。
“你说。”托马斯的眼神,安静而好奇地落在少年身上。
“你知道,我研究心理学和我父亲的心理疾病也很久了。因为他对我所做的一切……”吉姆刻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也因为,他逐渐变成了一个儿子眼中的陌生人……”
从与托马斯交谈自己的“病史”开始,甚至于从自己精心为“小詹姆斯·莫里亚蒂”设计的人物侧写,吉姆一直在通过心理暗示让托马斯对自己产生更深的同情。
他描述自己家庭的口吻很容易便能代入与韦恩一家相似的描述,他的天才、早熟,叛逆与倔强,脆弱与失常……一切的言语和表现,无非就是为了说服他现在拥有的最大筹码、说服他面前的这个拥有权力、但是却又扮演着医生角色的男人。
但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更直接地触动了托马斯·韦恩的内心的角落——
“韦恩先生,”吉姆抬起乌黑明亮的双眸,语气复杂但又充满了希望。
“我知道,这一切的起因都源于我母亲的离世。我考虑这个计划很久了,这是一个想法……从我开始同父亲的心理医生交谈他的状态时,就产生的一个想法……”
“以前在迈阿密是不可能做到的,我的母亲在那里离世,那座城市是令人想起她死亡事实的伤心地。但在哥谭就不一样了,他们的相遇就在这里,在这座城市。我想……我想,如果让我的父亲在哥谭的社交场合上重新‘遇见’母亲的话,或许他会有那么一丝可能恢复理智,也不会自欺欺人地相信我得了……精神疾病。”
托马斯沉默着。
“如果……如果您能帮助我的话……”
托马斯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
长时间的沉默,病房里静悄悄的。
吉姆几乎要以为自己的期望落空——
“你很聪明,吉姆。”托马斯犀利的蓝眼睛看着他,瞳仁深处折射出浅色的光泽。
“你很聪明。”他极轻地说。
漫长的片刻。
吉姆收敛演绎至动情处的神态,就像百叶窗合拢遮光的叶片,明亮转为晦暗,那个渴望着得到帮助的天才少年一下又缩回到了面具背后,静静地打量医生,如同棋手,沉默地做出判断。
吉姆的内心感到一丝焦躁。
悬而未决,自己的命运被对方所掌控的感觉,犹如达摩克里斯之剑置于头顶。他讨厌这种感觉,他讨厌这种……
“但你仍是个孩子。”医生叹了口气,有些感慨,也像是无奈。
“未成年的孩子。”
托马斯伸手握住他的一边肩膀,然后轻轻地拍了拍。
“答应我,经常答应玛莎的邀请来韦恩庄园做客?”他笑着说,无形中化解了片刻前空气无声的紧绷。
吉姆幽暗的双眸一亮。
他实在显得太过苍白、太过消瘦,以至于病气过重,但这一刻他的表情犹如绝症病人的回光返照,仿佛有个活生生的灵魂从面具后钻了出来,浓墨重彩却仅有一瞬。
“我肯定会的,韦恩先生。”
这会儿任何尖锐的负面情绪都消失不见,吉姆的表情堪称狂热。托马斯与他握手之际两人错身而过,稚嫩的棋手这才得以掩饰自己克制不住的失态。
也许是自由的滋味太过难得,又或者生存的压力无处不在。
当吉姆品尝过这一瞬的成功后,他又立刻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我会帮你,吉姆。”托马斯握着他的手说,表情温和,眼神平静,“自然,我也会和上校交流你的病情。”
“若不然这样如何,再过一个星期,新哥谭儿童医院会正式剪彩。到那时,韦恩家族邀请了许多世交好友,以及哥谭市各行各业的重要人物参与当日的慈善晚宴,到那时社交性的舞会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会邀请一位演员打扮成莫里亚蒂夫人的模样,出席那场晚宴。同时我会告知上校到那时正好宣布你治疗结束、重新康复的好消息。”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小莫里亚蒂先生?”他转换称呼,口吻忽然变得严肃。
吉姆笑笑,更甚至,毫无负担。
“韦恩先生,我打心底里希望你能把有关我的一切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我父亲。我也打心底里希望这场‘治疗’能在我父亲的眼里取得成效。”他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真诚地表现出惋惜与无奈。
“您希望确认我今天说的一切都不是谎言而为此发誓吗?我愿意在您面前起誓。”
他举起一只手,作势要在胸前划十字架。
托马斯看着他摇了摇头。
“在这间病房里,只有医生才需再一次对阿波罗重申希波克拉底宣誓。”
吉姆与他对视。
浅蓝色的眼睛里唯有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