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日到来之前》溺死狗

4、休憩片刻 滋啦—

　　滋啦——
　　油的声音，菜的香味。张义勇在厨房里，擦了把汗，游刃有余地煎着肉。

　　吞了口口水，我在门口静静看着。
　　我不太擅长做饭，平时大部分时候都是吃泡面、自热锅或者点外卖，偶尔会出去吃饭，自己做饭的时候少之又少。
　　张义勇跟我不一样，有时候路过保安亭看到他在吃饭，用不锈钢的保温饭盒装着的简单家常菜，是他自己做的。
　　知道我不会做饭，偶尔他也会提出叫我去他家吃饭。其实他的手艺不错，不过我并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反倒是张义勇非常热衷于用各种方式…投喂我？
　　「天行可能不记得了，不过，其实我以前常来你家吃饭哦？你父母的手艺很好的呢！」
　　「大概是…所谓家庭的味道吧？」
　　「我现在常做给你吃的菜，也是他们曾经做给我吃的菜。」
　　「这么说来，天行也算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呢，哼哼。」
　　张义勇说着，笑了起来，但是眼中却无一丝笑意。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实在无法与他共情。
　　家人，很棒的名词。不过我已经失去了，再也不会拥有了。能拥有家人应该是相当幸福的事情吧，真好啊。
　　每当提起我的家人，张义勇总会露出落寞的神色。我不知道谢天行和家人之前到底对他怎样，不过从他现在对我的态度来看，大概是很好的吧。
　　可惜他们都不在了，对他还真是不公平。

　　「天行，来吃饭吧！」
　　思绪回笼，张义勇将饭菜端上桌，满满的一碗米饭被摆在我的面前。
　　「勇哥，我吃不了那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你吃不完的大不了我吃！」

　　吃饱喝足，果然剩了半碗的米饭吃不上。张义勇看起来胃口很好，狼吞虎咽往嘴里扒着饭，察觉到我在看他才稍微收敛了吃相。
　　「怎么了？已经吃饱了吗？」
　　张义勇咽下嘴里的米饭，含含糊糊地开口道。

　　「嗯。」
　　将剩下的米饭往桌子内侧推了推，张义勇将碗端到自己面前，大口大口的吃着。
　　「吃不了就不要勉强。」
　　「能吃的了！」

　　注视着他，最后一口菜被塞进嘴里，居然真的全部吃完了。
　　「…好厉害。」
　　「嗝。还好啦！」
　　端起盘子去了厨房，一边哼歌一边刷碗的张义勇看起来心情很愉快。
　　明明是末日，过得却比平时还要悠闲。
　　真不像话。

　　…不过，其实也挺好的。

　　「勇哥，再多讲点以前的事吧。」
　　「嗯？天行想听吗？」张义勇的语气听起来很惊喜，匆匆把盘子放好，擦了擦手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嗯。想多了解一点以前的自己。」

　　「那么，天行想听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讲起呢？」
　　「就从…」

　　滋滋。
　　「喂？喂喂？能听到吗？」
　　话音未落，电视忽然亮了起来，但没有画面，只有声音。雪花屏闪烁着，有诡异而不详之感。
　　「呀…看起来是成功了。我们现在正位于风启市最大的电视塔：星辉塔。在此，向你发出广播。」
　　是略显青涩的男声，广播者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激动，但努力压抑着。约过了两秒钟，才接着开口，声音变了，似乎是换了个人，是很成熟的女性的声音。
　　「听到广播的幸存者，请向着星辉塔前进吧。带上你的所有物资，与你的同伴一起来到这里吧。」
　　「所有的幸存者，我们联合在一起，我们合作，一起在末世中活下去，然后找到血清，结束这场闹剧。」
　　「手边有电视的同伴，稍后我们会将星辉塔附近的地图打在电视上。只有收音机的同伴就一路向北吧，在城市的东北部有一座很高的电视塔，我们在顶楼等你。」
　　「以上，希望我们大家都能活下去。」

　　滋滋…沙沙沙…
　　广播到这里就结束了，只剩下电流的声音，与雪花屏的沙沙声很快融为一体。
　　我不喜欢这种声音，太吵，而且游戏中有这种声音的话多半是要有什么BOSS相关的剧情了，让人总是很紧张。张义勇显然也不喜欢这种声音，皱着眉，表情十分不快。
　　…不过，或许是因为我们的谈话被打断了而感到不快也说不定呢。

　　嘀嘀。叮咚。
　　雪花屏消失了，随后真的有地图出现。我根本不打算过去，只粗略扫了一眼。张义勇却看起来兴致勃勃的。
　　「不太远哎！好好研究一下，我们尽快出发吧天行！」
　　「不行。」
　　「为什么啊？！」
　　「不觉得太蹊跷了么？」
　　「带上全部物资和同伴一起前往…像是陷阱。」
　　「就算发布广播的人没有恶意，也不能确定去那里的人都没有恶意。现在是末日，大家都带着物资聚集在一起，如果能杀死其他人，物资就全是自己的了。」
　　张义勇沉默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我的话。
　　在这样的末日，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决定都可能会左右生死。
　　「…那么，我会带上油锯。」
　　「你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沉默。
　　我看见张义勇的表情变得纠结，紧紧捏了捏拳头，站起来走向房间角落的那把油锯，干脆利落地拉动了启动绳。
　　油锯在振动，轰鸣着，挥砍，切割空气，无事发生。
　　「…我下得去手，天行。」
　　太温柔了，张义勇。
　　动作太温柔了。我能够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你在犹豫。
　　优柔寡断。你的不忍要从眸中溢出来了。
　　明明劈砍丧尸时的动作要比这利落的多。你只要一想到对手是人类就会不忍吗？
　　你的生命必然会在末日之中被你自己的温柔所摧毁。

　　「不去。」
　　「哪怕只有一个坏人，你也会死。这不是危言耸听。」
　　张义勇愣愣地看着我，将油锯放回了原处。
　　末日之中，绝对不可能的一件事便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大难当前，生死攸关之际，谁还会顾及别人？谁还能坚持自我？谁还有勇气去成为所谓正义？

　　「…」
　　「天行的意思是我们要一直在这里苟且偷生吗？」
　　「并不是。我的意思是，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私心，要把自己放在首位。」
　　「那么，如果有一天需要对弱小出手才能活下去，天行就会这样做吗？」
　　原本是想尽量避开这类话题的，虽然早就隐隐有一种预感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许我真的会这样做吧。
　　毕竟现在是末世，是最能展现出个人本性的时候。早就预想到了会有同类相残的一天，那一天迟早会来。
　　有人会活在一辈子的愧疚中，可我不会。从末日开始后第一次感受到兴奋时我就知道了，我会是能活下去的人，也会是我自己口中、世人认知中的，所谓的「坏人」。
　　就算有一天是张义勇站在我的对面，我想我也会下手的。
　　是谢天行的话会怎么做呢？一定不会是这样吧？

　　「谢天行会怎样做？」
　　我轻轻笑了笑，抬眸看向他，反问道。
　　「那个谢天行，他会怎么做？」
　　张义勇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只看得出其中的无措和生气，但一定有一种更强烈的情感被他压抑着。
　　又莫名的有些兴奋了。
　　张义勇，我不是谢天行，我是谢天行。

　　张义勇又凑到电视前面去仔细地研究那张地图了。
　　为什么不回答呢？我忽然真的很想知道谢天行会怎样做。会不会是跟张义勇一样舍己为人的烂好人呢？
　　可是，人真的会因为失忆而一下子就从需要被纪念的好人变成需要被唾弃的坏人吗？
　　或许我就是谢天行呢。

　　…我就是谢天行啊，一直都是。
　　原来如此。

　　「勇哥，我改主意了。」
　　「我们去看看吧。去找星辉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