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日到来之前》溺死狗

5、直到死亡 今夜必定

　　今夜必定是个难眠的夜。然而辗转反侧的并非是我。

　　又梦到了那片纯白的空间，不含一丝杂色的，纯洁无边的世界。有意识的向边界行走，然而无法分辨究竟中心在哪里，前往的方向又是何方。走的久了，甚至有一种一直在原地打转的错觉。
　　又听到了那种声音。
　　「…醒…」
　　「…不觉…」
　　「…眠…」
　　「…直到死亡。」
　　究竟来自何方？
　　虚幻的、飘渺的声音啊。想要细听时就消失了。
　　像是在喃喃自语，像是在评判。能对什么产生意见呢？纯白的世界里只有唯一的存在——我。
　　是命令？对我吗？可为何如此残缺不堪。为何语气没有更坚定一点。
　　终于想到该如何去形容。这是旁观者的嬉笑啊，就像弹幕轻飘飘地飘过，不着一丝痕迹。

　　铃铃铃。
　　熟悉的闹钟的声响。从梦中惊醒。
　　天亮了。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阳光都没有透进屋内。屋内无疑是昏暗的，瞥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实在没有那种拉开窗帘的欲望。
　　推开门走出房间，张义勇在沙发上睡着，皱着眉，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那把斧头被放在离他不远的地上，伸手就可以够得到。
　　沙发旁的茶几上有一本本子，摊开着的一页上是一副手绘的地图。正是从这里前往星辉塔附近的路线。想来是张义勇的作品了。

　　时间还早，我不打算叫醒他。拎着菜刀，悄悄出了门。
　　哪怕在末世，清晨的空气还是一样的新鲜。夏天快来了，不过此时的风还是很凉爽。吹着风，大脑无比清醒，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街上空荡荡的，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座空城。人类、丧尸全都消失不见，连平日喧闹的鸟鸣也听不见。唯一的声响是我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死气沉沉。
　　让人没有接着散步的想法了，可也不想回家。

　　回望家的方向，那是我实打实的居住了两年的屋子，我想确确实实可以称得上是我的家了，然而过了今天就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等到离开这里，谢天行曾经存在的痕迹就又少了一点。再提起谢天行，还有谁会想起的是那个谢天行？

　　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头，磨磨蹭蹭往回走。

　　推开家门，张义勇已经醒了，捧着那本本子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在等我回来。他的精神看起来比昨天要差一些，打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见我回来，张义勇松了口气，合上手里的本子，看向我。
　　「你去哪了？」
　　「出去散了个步。」
　　「没什么事吧？」
　　「没事。倒是勇哥…怎么看起来不太精神？」我明知故问。
　　「没有的事，我好的很呢！咱们今天就出发吧？」

　　毫无疑问，张义勇口中的出发，指的是前往星辉塔。他昨晚似乎已经仔细研究过地图了，此时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们怎么过去。」
　　「我有车啊！咱们开车！」
　　「如果是陷阱怎么办。」
　　「我带了油锯，绝对饶不了他们！」
　　「…真的想好了，下定决心要去吗？」
　　「嗯，下定决心要去！」

　　说实话，对于未来，我仍然没什么概念。去了星辉塔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在去的路上会不会遇到意外，也不知道。
　　不过，既然都想好了，那么就义无反顾的出发吧。

　　背起背包，拎着各自的武器向楼下的停车场前进。张义勇仍然选择将油锯先暂时放在包里。嘴上说是为了节省燃料，但我猜想是他并不想对人类下杀手。油锯的攻击力太强了。
　　明明是最开始自己亲口承认的最想要的武器，但是目前为止还一次都没用过。他真的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吗？令人十分怀疑啊。

　　来到停车场，还是第一次见到张义勇的车。那是一辆稍有些旧的四座轿车，车身有些剐蹭的痕迹，但是被擦的很干净。
　　「以前怎么没见勇哥开过车。」
　　「因为现在的油越来越贵了，所以平时出行我还是尽量选择公共交通。而且…而且这样也环保不是吗！」
　　归根结底是穷啊。没再说什么，我拉开后座的车门。
　　我们的包就放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张义勇的斧头则放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张义勇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尝试着调出导航，尽管连不上网，不过先前缓存的地图仍然可以查看。

　　「昨晚上我已经研究过路线了，你勇哥可是很靠谱的。」
　　挂档，踩下油门，方向盘一打，车子平稳的启动了，在空荡的街道上畅通无阻。我们熟悉的小区，我们的家，渐渐消失在视野当中了。
　　「从这里要去星辉塔的话不太远…开车的话两个小时左右差不多就到了。在没有了堵车和红绿灯的末日，应该会更快。」
　　张义勇边开车边说，他开得很稳，速度并不很快，我还有观察街道两边的情况的机会。
　　尽管已经开出一段距离，四周的景象仍然是差不多的死气沉沉，无人的街道，上锁的商铺，偶尔有游荡的丧尸被汽车的引擎声吸引，踉踉跄跄地追车，又转眼就被甩掉，腐臭的味道传达不到我们身边。
　　其实我还挺好奇丧尸到底能跑多快的。电影和游戏中的丧尸，有一些是可以追车的，四肢着地，像是某种动物，嘶吼着扑上来，爪子伸进车内抓啊抓，将躲在车里的人吓得连连尖叫。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叫一声。在丧尸把爪子伸进车内时就要砍断它，哪能给祂那个吓人的机会呢。
　　话又说回来…上次在超市里好像没能成功砍断啊。但是，既然有了这样恐怖的可以追上车的速度，就必然会舍弃什么吧，这是自然界的规律，凡是生物就一定会有弱点的。
　　对丧尸的了解还是太少。透过玻璃，丧尸的身影已经缩小到芝麻大点，再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需要更多样本。需要更多观察。

　　「星辉塔里会有很多丧尸吗？」我问。
　　「或许会。」张义勇回答。
　　「怎么了？天行在紧张吗？」
　　「没有，只是在想…」
　　如果丧尸很多的话，就来好好观察一下吧。迟早会这样做的——一点点将其解剖，从内而外，完全的理解，直到完全熟悉，直到对丧尸的每一个动作都了如指掌。
　　做了个深呼吸，看来我对丧尸的兴趣一点不减。只是暂且把语气平静下来，接上自己没说完的半句话。
　　「…不，没什么。你就当我在紧张吧。」
　　「啊？」
　　张义勇有些不明所以，抿了抿唇并没有追问。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前方的路况上。

　　车子还在平稳的行进，根据张义勇的说法，距离星辉塔已经不远了。一路上除了偶尔出现的丧尸外没有一个活物。
　　果然是陷阱吧。
　　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托着腮看向窗外，看到的景象出人意料。饶有兴趣的开了口
　　「勇哥，停车。」
　　一脚急刹，张义勇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动作很快地解开了安全带，握紧斧头拉开车门。
　　——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商场门口，有两个人在与丧尸战斗，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很年轻。不同于我们印象中的丧尸，那只丧尸的动作非常敏捷，一招一式不像毫无章法的攻击本能，倒像是有了思考和规划的战术。在祂的身后，有祂的同伴的凄惨尸体：头颅跟身子连在一起，心脏处却有巨大的空洞。黑色的汚血流了满地。

　　「勇哥，你去哪？」我也下了车，一把拽住了张义勇的胳膊，手下能感受到他因激动而紧绷的身体。
　　「去救人！」张义勇的声音很急切，目光没有离开过那边两人。
　　「天行，我说过的，不会再有人在我的面前死去了，我…见死不救这种事我做不到！」
　　「你想给他们陪葬？」
　　张义勇说不出话，站在原地捏紧了斧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顺着他的视线，可以看到那边的战斗很是焦灼。
　　男生手中拿着的是某种大型刀具，像是唐刀…还是太刀的，我分辨不出来。刀已经被血浸透，阳光一闪反射出暗红的光。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流利，但已经隐隐有些吃力。尽管能够挡下丧尸的攻击，但却无法砍到祂的要害。
　　被他护在身后的女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手中握着的是一把跟男生差不多的刀，区别是看起来很新，干干净净没有染血。面对丧尸，似乎闪避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全部，并没有什么反击的能力。
　　如果没有那个女生的话，男生应该是可以杀死那只丧尸的。但是现在他要分神来保护身后人，所以总的来说两人占了下风。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那两人会输。张义勇则不这么认为，他几乎再也等不了一秒，一手握着斧头，一手轻轻拍了拍我。
　　「放开我，天行。我要去救人。」
　　的确，如果有张义勇的帮助的话，想要战胜那只丧尸轻而易举。我也有更好的机会可以了解丧尸。
　　但问题就出在对方也有武器。在战斗结束后卸磨杀驴，背刺张义勇和我并不是难事。

　　「要去就要做好死的准备。你想好了？」
　　「早死晚死都得死，那种事情怎样都好！」
　　看起来张义勇并没有想到这一种可能性。没办法，只好由我来盯着了。
　　松开了拉着张义勇的手。
　　像一支离弦的箭，张义勇奔了出去，抡起斧头，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寒光，直指丧尸的要害。
　　丧尸似是没想到背后会突然有人偷袭，躲闪不及，被正正劈中了脖子，糜烂的皮肉瞬间断裂开，头颅怪异地一歪，还勉强藕断丝连地挂在身体上。没有犹豫，张义勇猛踢了祂一脚，拔出斧头，丧尸僵挺了一下，砰的一声闷闷砸在了地上，头颅滚落，终于静止不动，再无生气。

　　「已经没事了。」张义勇背对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我想，他应该是在友好地笑着的。

　　那二人并未因为丧尸的死亡松一口气，反而更加警惕了起来。男生举起刀，将刀尖直冲着张义勇，死死护着身后的女生。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别紧张，我不是坏人。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张义勇，没什么目的，只是不能见死不救。」
　　张义勇挠了挠头，把斧头背在身后。
　　「…里面的物资已经所剩无几，反倒是还有游荡的丧尸。这是好心的劝告，没有什么进去的必要了。…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倒是可以分你一点，你需要吃的还是水？」
　　似乎终于放下了戒心，男生收起刀，转头招了招手，女生点点头，小跑到商场门口，拎来了两个背包。
　　预想中的背刺和争斗并没有发生。趁着双方注意力都被吸引，我悄悄走到丧尸的尸体身边，蹲下来查看祂的情况。

　　「不不，我不是为了物资而来。」
　　交谈还在继续，我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刚沉下去的心好像又悬了起来，男生将手搭上刀柄，似乎再有一句话不妥就会拔刀出鞘。
　　「是这样的…昨天晚上的广播你们听到了吗？」

　　我又将注意力放回到了丧尸身上。
　　乍一看，祂的身体似乎与其他丧尸没有什么不同，不过细看会发现祂身上腐烂和形变的部分不多，甚至衣服都还能看得出原来的样子，基本上维持着人类时的模样。那颗头颅更是如此，糜烂的部分几乎只存在于脖子向上延伸的部分，大脑看起来尚未被侵蚀。大胆猜测，若是祂没死，是不是还能看到祂清明的目光呢？
　　祂的上衣口袋里还插着一支沾满血污的钢笔。从祂的身上撕了片干净的布料擦了擦那支钢笔，即便我不了解也看得出它价值不菲。
　　会用这种名贵钢笔的人，是领导？是学者？
　　…原来如此，生前是很能干、脑子很快的人吧。所以哪怕变成了丧尸也还是能够思考吗？不过明明最开始杀掉的对门老教师也是这样的人，祂为什么却显得不那么精明呢？

　　「天行，走吧！」
　　张义勇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刚刚的二人站在他身边，有些拘谨地看着我。

　　已经谈完了？刚刚完全没有留意他们谈话的内容啊。

　　「哦…我来解释一下情况！咳咳，这位是谢天行，是很聪明很能干的靠谱同伴！然后，天行，这边两位是——」
　　「我是沈安旭，这是我的妹妹，沈安晴。」男生出声接上了张义勇的话，他身后的女生腼腆地朝我挥了挥手。
　　「他们是来这里找物资的，结果遇到了这东西。」张义勇指了指身后的商场，随后又指了指我身前的丧尸。
　　「然后！经过刚刚的讨论，现在我们选择信任对方，一同前往星辉塔！」
　　「如果真的是陷阱，四个人合作的存活率一定会比两个人要高。——我们都是这样想的。总之，情况就是这样，怎么样？」张义勇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似乎在等我夸他。
　　看起来是幸运地遇到了愿意跟我们互相信任、一起合作的好人…吗？
　　目前来看是这样，不过还暂时不可松懈。如果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就要立马与这两人脱开关系，必要时甚至可能需要灭口。当然，这件事要在张义勇不在的时候偷偷去做。

　　思考完毕，从三言两语中理清了现在的状况。点了点头，淡淡开口。
　　「欢迎成为我们的伙伴。勇哥，做的不错。」
　　得到夸奖的张义勇心满意足地去开车了。我与沈安旭、沈安晴站在原地等待。
　　「一会儿上了车，旭去副驾驶坐着，晴跟我一起坐在后座。」
　　「哈？！别想碰我妹妹！还有，谁允许你这么叫她？！」听到这句话的沈安旭炸了毛，拉着沈安晴的手退了半步，充满敌意地看着我。
　　「只是觉得这样叫比较方便，别多想。这样做只是为了防止意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你对张义勇做出什么事，那么你的妹妹也别想…」
　　「嘁…我怎么敢把她交给你啊？」
　　「不愿意的话，就此分道扬镳吧。」
　　沉默片刻，是沈安晴打了圆场。
　　「哥哥，谢小哥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谢小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称呼我。我看了看沈安旭。生气、担忧、纠结。复杂而有趣的表情。
　　「啊、怎么…就算小晴你这样说，也…」
　　「哥哥，最信任你的人就是我了。有你在的话就不会有事的，这不是你说的吗？」
　　沈安晴踮起脚，搂住了沈安旭，将头埋到他的颈间，二人好像小声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打算听。

　　沈安旭最后妥协了，坐上了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时还很是不爽地回头看了一眼。
　　「哎？你们两个不坐在一起？」
　　「哼。」
　　张义勇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张义勇半知半解，只大概明白这是我导致的，想不明白其中的所以然来。

　　「算了，目标是星辉塔，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