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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四 沧海桑田 生死不离, ...


  •   章四沧海桑田

      原野上战马嘶鸣,秋风习习,日落长河分外圆,孤烟大漠总是直。
      今日的夕阳有些红,红的有些心惊,心惊的让剑理分不清是日落的艳红让他心惊,还是白衣眼里的坚毅让他心惊。
      晚风逐渐寒冷起来,吹在剑理的脸上。剑理不觉得痛,他甚至听不到军营外练兵的高喝。在那一时刻,他听的是白衣的话语,看的是白衣的沉思,想的也是白衣的过去,仿佛黄连一般的幼年岁月。白衣不知道,在那一时刻,他入了剑理的生命,入了剑理暗暗起誓生死追随的心。
      一夜北风紧,忽闻千树万树梨花开。不道花应有恨,也匆匆。
      剑理定了定神,勉强一笑:「剑理有罪,还望主人责罚。」一捞衣襟,直直地在白衣面前跪了下去。
      白衣微愣,抬手扶他起来。「你有什么罪?」
      「剑理当初只是好奇主人的冷漠,才想知道主人的往事,没想到让主人伤心了。剑理自私,再无颜面服侍主人。」
      白衣细眉一扬,淡淡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若还伤心,是怎么也不会与你说的,你多想了。」
      剑理一时无言,怔怔的盯着白衣罕见的笑颜。白衣的微笑很好看,浅浅淡淡的笑意漾在那双湛蓝的眸子里,你以为不深,踏下去,却是再也挣扎不出来的无底无崖。
      白衣被他看不过,低下眼帘道:「你不是还要听么,坐下吧。」他顿了顿,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神色不可思议的温柔起来。平日的冷峻烟消云散,只剩一抹地老天荒也痴痴笑的柔情,弥漫在他收敛的瞳孔,恍惚的神情里……

      秋风一起,满山的叶子染成了黄色,落寞中别有一番成熟潇洒的韵味。
      崇云圆寂已经快一年了,寒衣每个月都会乘打柴的时候在醉月坡搜寻几次,每次皆是失望而归。只好安慰自己崇云或许还活着,心底的波涛竟也慢慢的平复了。
      这天他去砍柴,肚子很饿。早上喝了碗稀粥,中午也只吃了剩下的半个饼。砍完柴的时候,已经有些站立不稳。他扶着小树休息片刻,向山林深处走去。
      醉月坡深处有条终年流淌的山泉,从山壁的罅隙里冒出来,延着斜壁流到低处,汇成碧绿的一潭。泉水是清冽的,但丝毫没有甘甜的味道,一入口既是苦涩。高山城里的人也放弃用它酿酒的念头,它才得以享受安静。泉水旁有无名的果丛,果子鲜红,有枇杷一般大小,似是吸收了泉水的苦涩,同样不堪入口。每当寒衣感到饥饿的时候,总会摘一些,用水洗净了,果腹充饥。
      他照常把柴放在一边,哼着古谣小调,用手帕包好果子蹲在泉水边清洗。刚要张口咬下去,手肘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手指一麻一松,果子掉进水里,溅得他满脸水花。寒衣用袖子揩抹去水迹,抬头一望,刹那整个人仿佛落入一汪碧潭里,不知天上人间了。
      潭中有人,离寒衣五丈一尺远。一头白发,一身白衣,一双碧眸淡淡的凝视着寒衣,再仔细看又觉得他不像在看人。他坐在岩石上,正用一块白娟缓慢地擦拭着手上的剑,剑利如闪电,隐隐罩着一层薄薄的青芒。
      寒衣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甚至他洗果子的时候也没有发现身边有人,仿佛男子与山与水融成了一体,是山也是水,是水也是山。他静静地望着那人与众不同的幽绿双眸,虽然有些冷清,但看得久了,寒衣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和形容不出的舒服。看着坐在水中的男子,他没由来的想起读过的一句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冷风一吹,寒衣猛的打了个激灵,这才回神,暗暗责怪自己的失态。他从水底捞起果子准备清洗,却听一声「有毒」淡淡传来。他再看向那人,男子竟起身踏水而行。寒衣顿时一愣。只见足下是幽幽潭水,他踩在水面如履平地,一路走来半点水花也激不起,身后衣带翻飞,潭水平整如镜。寒衣是看得呆了,男子也不以为意,从行囊中摸出一包东西,放在他面前。寒衣直觉伸手接下,从露出的一角看去,是张薄饼。他微微一怔,心里泛起阵阵暖意,羞愧一笑,推辞道:「多谢你。可你出门在外,这里也只有高山城有驿站,你比我更需要。」
      男子缓缓地移开视线,背对着他。冷逸的衣带飘到了他的脸上,轻轻摩擦着。温柔的让他神思恍惚,以为眼前的不是什么隐士,而是古画传说中下凡的谪仙人。清风乍起,他定睛一看,眼前一片山水,那里还有什么白衣人。仿佛与他说话的,与他对望的,都是一场空梦,只有手上的那张饼,才是真实的。
      寒衣对空唤了几声「恩人」,不见回答。低头暖暖一笑,无奈地坐在潭边,撕下薄饼的一块角,细细地咬着。饼不是特别好吃,粗面混上些葱花,是最普通的民家做法。或许因为少有人关心,细微的善意也让他觉得是无上的关怀,他吃得格外开心。大约吃去四分一,他小心把剩下地包好,藏在内襟里,背着柴下山去。

      卖完柴,他顺着小路走回寺院,嘴边依然挂着微笑。自崇云圆寂后,寒衣少有笑容,平时面无表情,有些郁郁。偶尔在琴思面前牵扯了嘴角,也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点红梅,一笑如梦,一笑收春。他进了寺门,见春罗和四个小和尚围着一人嬉笑。那人大概是江湖道士,前来借宿。一惯的道袍,背了个褡裢,一块布帘上清楚地写了幅对联「天算地算不如我算,神命鬼命不如我命」。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要往后院去,被无空叫住:「喂,你过来。」
      寒衣犹豫了半刻,尽管不情愿还是过去了。却听无空对那道士要求:「你帮他算算,好让他知道奴才就是奴才,就算读了书也飞不上枝头变凤凰。」
      道士皱了皱眉,对无空的失礼颇为不满。他唤寒衣坐下,要了他一只手仔细观察起来。过了半晌,才呐呐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又静了好一会,道士带着笑意问他:「你信命么?」
      寒衣眼里陡然聚起一丝冷冷的幽怨,朝生暮死一闪即逝,依然刻骨铭心。「我信命,但我不认命。如果天要我死,我也不会按照他的意思去死。」声音无比冷清坚定。
      道士飞眉一扬,仿佛被他一番话激起了赞赏之情,抚掌笑道:「男儿到死心如铁!气概峥嵘!」
      无空看了直觉得碍眼,原是想捉弄寒衣,反而弄巧成拙,心火不禁冒起来。「这算得了什么,他有本事大可以做皇帝去,免得待在这里碍事。」
      道士不理他,径自对寒衣讲下去:「你掌文奇特,命属帝王家,又不是帝王命。你若心有慈善,也会是千秋万古的奇人。」
      寒衣心里暗叹:『又是一套博人欢心的说辞。』表面上平淡无波地谢道:「多谢先生。」不再久留,挺了挺胸,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膳的时候,无空紧绷着脸递给寒衣一碗菜饭要他送过去给道士。道士安住在离寺院后门最近的一间寮房里,纸窗上灯火昏黄,有朦胧的影子映在上面。寒衣敲门进去,道士正在看书,封页陈旧破损,隐隐看得出《魏武帝集》四个字,他的眼睛顿时一亮。道士见了合书问他:「你识字?」
      寒衣点头。
      道士再问:「平时有看什么书?」
      「《诗经》和《史记》。」
      「哦。你这么小,就看得懂《诗经》、《史记》了?」
      「有些句子看不懂,意思还是能明白的。」
      道士颇有兴味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地道:「《诗经》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些旖旎红香的庸俗之情,最适合多愁善感的妇人。是男儿,理当看曹操诗文,气吞山河,铮铮铁骨才是正经。」
      寒衣皱了皱眉,没有反驳。道士却感到惊讶:「你心里有话就说。」
      他微微沉思片刻,淡淡地道:「《诗经》非是一般的诗,上至言行品性下至怀人思古,七情六欲都在里面了,文字平实易懂,才能流传民间。曹操诗文虽然气魄雄伟,但也有不够怀柔的地方,初学诗文的人未必懂得他的道理,拿得起他文章的大多是些才子大夫。不同的人看不同的书……」说着说着,抬头发现道士直直地看着他,面露微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讲下去,只好愣在原地。
      突听一阵女声娇笑,寒衣回头,原来是琴思提了个食盒靠在门边,笑得身姿抖动,满面春风。「慧剑,你又在捉弄人了。」
      道士见是她,眼神变得温柔如水,宛如面对新婚的娇妻,连鬓角的几缕白发也笼上一层温和的银光。他痴痴地看着琴思一路笑过来。「你教出来的好孩子。」
      「我哪里教过他,也不过是把哪些虚浮弟子垫床脚的书借些给他罢了,他读出来什么就是什么。」琴思巧笑倩兮,眼神忽然一沉,白如玉指抚上慧剑的双颊,满怀愁苦:「慧剑,你瘦了。」
      慧剑长叹,从往日的回忆里探出头来,涩涩道:「也老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寒衣年龄尚幼,又长居寺院,不晓得这些男女之情,可也隐隐约约知道怎么回事。现下看见琴思与慧剑,直觉得要离开。「琴姐姐,我先回去了。」转身欲走,却被琴思一把拉住。「寒衣,听姐姐话,今日之事千万不可说出去。」她像似想起什么,侧首询问慧剑:「你对《周易》、卦像略有研究,不如给寒衣算上一算,测测他今后劫难,也好提防着。」
      寒衣刚要婉拒,慧剑朗声一笑:「我已经说与他听。他倒好,信命不认命,骨气可嘉。」他笑容转苦,搂上琴思肩头,叹道:「若真能先知化劫,我也不会失了你,此生空遗恨啊。」
      琴思低头打开食盒的盖子,取出五盘小菜两碗白饭摆在桌上。「今天老天开眼让我们又在一起,就别说这些伤心事。寒衣你过来同我们一道吃,崇云走后,我不信你在守善眼前吃过一顿象样的饭。」说罢扯过寒衣坐在自己身边,默默的吃起来。
      寒衣有些不自在,偷偷望向琴思。她眼里酝酿的一层水色正好被他瞧去,一双墨瞳如浸泉水,哀伤得不失几分刚强。慧剑轻拍寒衣的肩膀道:「安心吃吧。」也端着饭碗大口吃起来。

      饭后谈话中,寒衣才知道琴思曾是红极一时的江南名妓,在庙里求签时结识了慧剑,两人互许终生。高山城的富商钱如意见了琴思大为着迷,差人设计,硬是用千两黄金将琴思纳入妾室,接回高山城。两人一分就是三年,慧剑算卦问人才得以寻到她。
      寒衣默默的听着,他从慧剑看向琴思的眼睛里,窥到了些许伤感的神色,更多的却是至死不渝坚定。他不晓得人生当中有多少情义爱恨,也不清楚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虚幻的。有时候想伸手凭空抓住些什么,摊开一看,又都成空梦。他才理解琴思曾说过的那句话:「……人是寂寞的,人也总会有寂寞的时候。」琴思终是会和慧剑一起离开,自己也不会永远的待在寺里,究竟有什么能够跟他一世?两袖清风,一身孑然。想到此处,他深深刻刻明明白白的体会到了所谓的孤独。
      恍惚中听得慧剑仰天一叹。「我从中原一路赶来,途中经过几个城镇,残垣断瓦破败不堪,估计是被魔剑道占领了。连国都阳关城也有传闻说是准备迁都北上,或是屠杀百姓以死效忠回疆抵抗魔剑道狼子野心。真是愚忠,愚忠啊……」
      琴思眉头一皱,似乎颇有怨恨,冷冷一笑:「回疆百姓若还有良知,有理智,怎不知道现在皇上想要在死前博个千古名声,就不晓得他是要流芳还是遗臭。」
      慧剑若有所思的看着琴思,两人挨膝而坐,彼此都不再说话了。寒衣算了算时辰,抱来床被子给慧剑,早早告别要他休息。

      寒衣躺在床上,月光照进来,便是一层银霜,柔柔婉婉的让他回忆起那一头白发的男子,冷淡的脸色缓缓融成一掌温柔。他看上去还未到不惑之年,竟留了一头的白发,也有一双不同常人的眼睛。或是遇见同样异常的人,寒衣心里不禁为他疼痛起来。『是不是他也受过嘲讽,遭人唾弃,才有如今冷漠的神情。』
      秋夜的风冷意森森,入肤入骨,他手握着琴思教他打的同心结,一夜无眠。

      剑理忽地了然一笑,淡淡地道:「原来主人与太师早就见过面,难怪主人总是特别信任太师。」
      「即便不是以前见过,师尊也是个让人信任的人。」又自嘲苦笑道:「我是到死也不会忘了他,就不知他的心,除了剑还容不容得下我。」
      白衣少有如此倾诉的言辞,多是对他人的关外或是默默无言,如今一句叹息让剑理顿感受宠若惊。
      他低头凝视着掌心的同心结。眼神有些苍凉,苍凉的不像一个双十男子该有的眼神,也有些多情,多情的不像是传闻中冷酷冷情冷心的魔剑道少子。掌中的同心结已经不是昔日那块,泛着丝丝银光的流苏静静的垂在白衣手边。剑理知晓这是他的随身之物,万分宝贝的藏在内襟里,不时取出细细观赏。
      白衣看同心结的神情不像在看同心结,而像在看人,看一个永恒的梦,看一段久远的依恋。剑理以为那是风之痕送他的,再仔细观察,竟是一束白发缠绕而成,不是白衣的雪白,而是月色的皎白。剑理心头一惊,突然能够理解他了望远方时,目光为何总是落在孤独峰的方向。
      白衣痴痴的盯着那一掌的月色,仿佛入了魔,轻轻吟道:「生死不离,与子同心……」
      夜风如水,洗不去他一身的寂寞,也吹不起他这铿锵誓言,到天际那一方孤独的峰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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