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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三 关山月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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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关山月冷
寒衣清晨醒来的时候,崇云仍是盘膝正坐着。他直觉不妥,喊了几声不见回应,伸手推了推崇云的肩,依旧身形不动,全身一丝暖意也无,脸色白的发青。寒衣心里顿时慌了,拉过被子围在崇云身上,一声声「师父」,颤抖无力的低呼着。
守善等了寒衣许久,不见他去厨房生火,房里又不见人影,心里不禁气恼。一手推开崇云的房门,刚要开口数落,见寒衣紧抱着崇云低低的呼叫。当下一愣,快步走上前,往崇云的鼻下一探,默默的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守善伸手要拉开他,不料他怎么也不肯放手,守善脸色一沉:「寒衣,崇云禅师已死,你该让他歇息了。」
寒衣此时六神无主,那里听得进去。「我不信!师父昨晚还念佛经给我听……」说着说着,两行清泪滴入崇云的肩头,濡湿了一片。
守善被他闹乏了耐性,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不一会,四个小和尚跟着他后脚进来。无能无德不由分说拉开寒衣的手,守善身子一矮,背起崇云上身,无空无净合力抬起崇云下盘,艰难地步出门外。守善稍顿了一下,回头吩咐:「锁他在房里,不准放出来。」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往后山背去。
门窗都落了锁,喀嚓一声,锁死了寒衣一心的守护,锁死了他呼叫的声音。他一遍遍的拍打着门扉,手心肿了,嗓子哑了,脸上的泪却流不尽,一滴滴地坠入埋头的膝盖,崭新的棉衣,满屋的沉寂里。
北风呼啸,从门窗的罅隙钻进来。高低急缓的声音,像高山城街头卖艺人的胡笳,苍凉的,凄清的,催人泪,催人归。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谁与传……」
剑理听到这里,不由摸了摸腰间的胡笳。他抬头一看,猛然被那双深蓝眸子里荡漾的久远回忆给震慑了心。
白衣不知道身旁剑理此刻的想法,只是默默地看着邪神的墓碑。碑上深浅的文字,一笔一划仿似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刻在他心里,一撇一捺都见血。
一样的黄土,埋的不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冬风,吹的不是一样的疼。崇云死时,他哭过,闹过,尽力在漫山遍野寻找那一方碑石,终是只剩醉月坡顶的月色,让他以为那入耳入心的晨钟暮鼓,是他做了七年的美梦。如今邪神死了,与他秉烛夜谈的情景一点一滴的回到脑海中。他在哀痛之后,留在心底的,也就只有他自傲自信自强的风骨,再无其他。
他拨开被风吹乱的白发,凄然浅笑。
世事真如一场大梦,人生怎堪几度秋凉。
寒衣是哭到气尽昏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正午。照料他的不是别人,而是崇云带回来的孩童。孩童见寒衣转醒,忙跑了出去,随后进来的竟是琴思。寒衣对琴思颇有好感,除了她不嫌弃自己那双异常的蓝眼外,一举一动总能让他想到未曾谋面的母亲。
琴思见寒衣有意起身,忙落坐他身旁。「不急起来。」
「夫人……」
「别叫我夫人,叫我琴姐姐。」见寒衣不解,她苦笑着释道:「说是夫人,我也不过是富家人赎回来的姬妾,有名分无实权。你要是真喜欢我,就叫我琴姐姐。」
她说得淡泊,寒衣隐约听出她淡泊之后的苦楚,开口颤颤地唤了声「琴姐姐……」。眼看着泪又要落下,他一伸手,用袖子揩抹去。
「我晓得你心里不好受。人去了就是去了,再怎么哭怎么痛也回不来。」她温柔地抚摸着寒衣湿润的脸庞,淡淡的道:「寒衣,你要晓得,身边的人不论爱你恨你,终会只剩你一个人。人是寂寞的,人也总会有寂寞的时候。」她轻轻地叹息,一双温婉秋水的明眸有着寒衣不懂的沧桑与寂寞。
寒衣擦干泪迹,闭眼思索了一会儿,平静地应道:「我晓得了。」
琴思笑了,轻柔地扶他起身,又向外唤道:「翠鬟,拿食盒来。」
这时,门外进来位小丫鬟,挽了个精致的黑漆食盒,轻轻摆在桌上。朝桌边的寒衣自豪一笑,夸耀起来:「你今日算是有福气,这些都是夫人亲手做的。平日老爷要是嘴馋,还吃不到呢。」她神秘的打开盒盖,只见那盒子分了四格,每格都有四五样点心,圆的方的,撒花的点糖的,要什么样有什么样。
寒衣看着琴思,心里不禁越发感动。他七年的记忆里,只有崇云待他好,高山城来的信徒不是讥嘲他就是被那双蓝眼吓走。而琴思,初次见面便向着他,那种亲切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也隐隐地想到生母,是不是远在他乡,像自己一样受人欺负,还是遇到像琴思一样的人?
琴思见他神情恍惚,夹起一块松糕往他嘴边送去。寒衣正想着,不料她这么一动,半声惊讶和着松糕揉在口里。他讷讷的道了谢,自己动手吃了起来。
翠鬟挽着空食盒在门外等,琴思向寒衣嘱咐了几句才出来。翠鬟忙贴近她,笑着道:「我看夫人喜欢他,正好夫人膝下又无子……」
她还没说完,琴思脸色忽沉,微嗔道:「你到狠,宅门里尽是些心怀叵测的人物,你也忍心拖他下去?」
翠鬟一听,立刻委屈了:「奴婢只是可怜他,哪里想那么多。」
「就看昨日他推人下水,也知道那孩子看上去温文,暗地里也是一身傲骨,有志气有尊严的人。只怕你的可怜,他还不要。」
她们走的不远,寒衣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他默不做声,挽高袖子,走到柴房取了柴刀麻绳,出了寺院。
以往是崇云卖柴,他坐在一旁等候,如今崇云不在了,寒衣只能坐在原来的地方,看人来人往。半日下来,竟一文钱也卖不出去。旁边卖豆腐的老妪见他无精打采,乘人少的时候,蹲到他身边,悄悄的道:「孩子,就凭你那眼睛,没人敢来。以前大家看崇云是高僧,没个顾忌,如今你自己来是不一样了。要不,你把柴放我这儿,等晚些时候钱再给你?」
寒衣犹豫再三,也觉得这是个办法。他点头谢道:「老婆婆,谢谢你了,我晚点再来。」说罢,竟是往醉月坡上跑去。
云天苍苍,醉月坡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山路茫茫,满山的枯黄蒙上一层凋落的哀伤,稀稀薄薄的,却有种窒息的压抑。寒衣裹紧了棉衣,他是跑上山来的,身子热了,可一见纷扬的大雪,顿时心又寒了下去。
『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冷。』他如是一想,便又觉得心酸。崇云自己一身百衲衣,不晓得洗了几水,仍是不肯脱下来换新的。即便是到了冬天,也最多披上一件定衣或是袈裟。省吃俭用才凑了几个钱,却也只够裁件棉衣给他。
他双手搓着臂膀,仔细的观望四周。一片秋冬苍凉,无边风雪由远而近低低呼啸,听在寒衣的耳里,仿佛一声声浅唱的经文,大漠清冷的胡笳哀歌,可到了身边,又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像了。他头一次觉得世间无常,生命如飞雪,犹浮且犹沉,乍起亦乍歇。
他在山上整整寻了两圈一个下午,也寻不到崇云的尸身,不禁有些失落。意兴阑珊的走回城里,卖豆腐的老妪见他来了,笑着唤道:「柴是卖出去了,钱就是少了点,你拿着吧。」说罢,从衣襟内不舍的掏出两个铜板放在寒衣手里。他道谢,取了麻绳转身回山。
掌灯之后便是一片寂然,往日一墙之隔崇云的房里,总能传来一阵绵长的颂经声。年年月月寒衣听入了耳,更听入了心,觉得那不仅是生活中的一方净土,更是生命里的净土,伴他朝朝暮暮。而今那声音再也听不到了,入他耳的也只有满夜的北风呼啸。
寒衣取出崇云遗下的经书,一页一页翻看着,这才发觉他一个字也看不懂,神色渐渐黯然下来。思索了许久,微一抿唇,吹息油灯。
入了夜,雪下得更大。冷风嘶嘶的在罅隙里嘲笑,屋里一点暖意也无。寒衣拉紧了薄被,还是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往脖子里钻,探手一摸,才知道是细碎的雪花。他索性坐起来,靠在墙上,刚好避开风口。大概是白日昏睡到正午才醒,此时他毫无半点睡意,微微敛目,也不知道是思索还是回忆。无意中想起崇云带回来的孩子,他皱了皱眉头。
春罗大概是被爹娘宠着的宝贝,一双手很白很细嫩,不若自己的粗糙。还记得每到冬秋天气干燥的时候,关节处总会裂着红红的口子。崇云看了便教他抹些菜油在手上,裂口才渐渐收合。自己生火煮粥,洗衣清扫,他也只是在旁边呆呆看着。他并非不怕自己那双眼睛,好奇比恐惧更多的闪烁在他偷望的眼角边,寒衣看得一清二楚。
满山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又是一季秋风,又是一地的苍凉。
寒衣上午洗衣清扫,下午砍了柴放在别人处寄卖。趁这个空挡,他每日偷偷的躲在高山城唯一一个私塾外听讲。他没有钱买笔,只好自己动手把野兔的毛扎成一小捆,嵌在野草杆子里。私塾的夫子百年不变的教授着四书五经,寒衣没有书,只能默默地记下来,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用笔沾了酱油,写在碎布和宣纸上,一个春夏竟也积累了不少。每过一个月,他总会小心翼翼的从枕头下翻出经书,和自己写下的字仔细对照,哪个字写的不好,哪个字还不认得。长久下来,也能看懂半本书了。
私塾里的孩子大抵都是有钱人家的,穿的很是气派,连带私塾也气派起来。一间长屋,门外有小径,花丛环绕,寒衣便是藏在花丛里,偷偷地盯着窗内,夫子在挂帘上写的一字一句。
琴思知道了,妩媚的盈盈笑道:「人家是留连花丛寻鸳鸯,你到好,万花丛中偷学问,风雅之极。」又摸着他的头发,语重心长:「寒衣。书教你的是知识,学问教你的是修养。可人生百样,即便是百岁老儒也不可能一一尝尽其中甘甜,又怎能写在书上,留给后人。」她轻轻长叹,仿佛要把胸中的郁闷全数吐出。「寒衣,正经书大道理讲得多,合理不合情或合情不合理的大有可能。另外那些旁门左道,各执一词的看多了也会走火入魔。」
有名的不能看,无名的看不得,这下寒衣不解了。「琴姐姐,那我该看什么书?」
琴思嫣然一笑,拈了他几根飘扬的发丝顺到耳后,深深地看进他那双无波无浪的眼眸里:「寒衣,世上只有一本是你必须看的书,那就是你的人生。你要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的心,你才能分辨茫茫红尘,千万条大道,哪一条是你该走的路。」
说罢,琴思只笑不语了。寒衣每次想起她说的话,总觉得眼前有什么明亮了起来,可他想要抓住时,又暗暗的泯灭了,只留一缕纷乱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他怔怔的回想着,没发现身后悄悄走近的孩童。突然背脊一痛,他猛的回身,一块泥不偏不依的砸在脸上,接着便是一阵大笑。不知什么时候私塾里的孩子都跑出来躲在他背后不远的花丛里,见他转身面对他们,纵使人多势众,也不敢离他太近,只远远的嘲笑。几个胆子大的,朝他丢了些泥团石块,被他一一避开。
「你来这里干什么,不会也向我们人一样听夫子说教吧。」
「他需要么,妖怪又听不懂我们人说的话。」
「是妖怪到未必,我娘就说了。『瞧他水灵眼睛,白皙皮肉,哪有男孩儿是这般一脸标致的样子。他娘不是招蜂引蝶的风尘女子,就是迷惑人心的妖女。说不定啊,他娘就是怕带着他拐不到好男人,才把他丢下的。烟花巷里,这种孩子多得是』。」那孩子见他不说话,说着说着,捏起鼻子细声细气装起女腔来,惹的其他孩子一阵大笑。
突听一声“啪叽”,哄闹刹时安静下来。寒衣掐断了手里写字的木枝,脸色惨白,冷冷的盯着愕然的众人。他的眼神就像一把开了锋的利剑,看到谁,谁就有冷冷的东西逼在脸上的感觉和痛觉。有几个胆小的高叫了声:「别看他的眼睛,要丢魂的。」跑进屋里不敢再出来。胆大的几个被他震慑住,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寒衣淡淡的收回视线,默默无言的走出私塾,此后再也没有走进那个园子。
寒衣在看树枝。树枝是枯树上折下来的,有他的拇指粗,顶端细细的,带着点泥土。他看着树枝,眼神像在看一柄刀,刀口锋利,一触即见血见肉。
「住手!」一声清叱让寒衣全身一颤,差点拿捏不住树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要因为刁难轻视而挖去双眼,是你对自己的父母不敬?还是别人对你父母不敬?你和那些辱骂你父母的人有什么两样。」
寒衣抬头,琴思满面怒意向他走来。他听得出她水里容火的话意,心里顿时暖了起来:「琴姐姐错怪我了,我不是要挖眼睛,只是在练字。」
「你心里藏些什么,你不说我也知道。」
寒衣敛目收容,沉沉地道:「琴姐姐说的我都晓得,师父也常说『见得自己真心本性,才是禅道』。我已经不会去在意外表的不同,反正死了也是黄土一杯,和他们都一样,谁也不缺三尺地。只是我现在要活着,才能对得起师父养我,琴姐姐关心我,也对得起爹娘生下我。」
琴思到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些话来,心疼他眉间的抑郁。小小年纪却要承受世俗无理的偏见,他有多少颗心可以碎,有多少岁月可以重来。这是一个人对抗整个泱泱大众,他的肩膀又能承担多少无缘无辜的叱骂讥讽,血雨腥风里又有谁愿意给他依靠。说什么天下大同,到头来也不过是骗人骗己。如此一想,不仅悲从中来。她轻柔地把寒衣拥入怀中,只想用一生的坚强去支撑这样一付累累伤痕的身躯。她仰头叹道:「有什么样的树,就有什么样的叶啊。崇云无憾,我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