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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五 天若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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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天若有情
寒衣总觉得春罗有什么要对自己说。从慧剑来的那天之后,每次自己坐在后院独个洗衣服的时候,春罗会远远的看过来。一发现寒衣察觉,立刻低下头,犹豫几分便走出后院。寒衣心里虽有疑惑,也没有追查下去。
那日,他早早吃了午饭,清洗完毕提着柴刀上山。琴思说是晚些会带几样拿手小菜过来,吩咐他早去早回。
秋日午后的阳光是淡然的,不若夏季的猛烈也不如冬天的冷清,而是温温的,寒衣最是喜欢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他拉拢松动的胸襟挡风,手不期然的碰到软软的东西。取出一看,才记得是昨天被他藏在怀中的饼,莞尔一笑,又陷入回忆中去了。
山间小道本来就窄,寒衣一时失神,脚下一滑,连人带柴滚下山坡。这一跤摔得不轻,痛得他眉头直皱,也幸好滑行的距离不长,才不至于伤得太重。腿外侧和手肘都有擦伤,渗出丝丝的血迹。寒衣在地上躺了会儿,等疼痛缓和了,才慢慢站起身,拍去衣服上的泥尘。抬头四周一顾,心底猛的震了震,这是去年这个时候崇云和他一起来砍柴,他同样摔过跤的地方。往日崇云的话如今又在脑中徘徊,『秋日干燥,泥土干裂松动;冬日雨雪多,山坡湿滑,也要摔交,上山下山要千万小心。』目光不禁黯然了。山还是一样的山,秋风还是一样的秋风,小道还是一样的小道,人还是一样的人,心境却不是一样的心境。他恍惚之中记起了崇云的一言一笑,那环绕在颈项的佛珠,清脆的声音像是一种沉寂在久远传说中的遗迹,胸口陡然一波一波地疼痛起来。寒衣一遍遍的抚摩着胸口,想要抚平什么,终究放弃了。
远远望去,寺院门口的人比平常要多,有马车也有人,有成年人也有孩童,聚在一起看戏似的嬉嬉笑笑。寒衣不多理会,直到杂吵声大了,他好奇的抬头观望,却见有男人被人架着从寺里拖出来。他再仔细一看,竟是慧剑,青衣的家仆三拉四扯的把他强行推上马车,一路远去。寒衣心里猛的一惊,丢下柴急忙跑过去。不多一会儿,琴思从寺里冲出来,披头散发叫着慧剑的名字。门外候着的妇人见了,扬手就是一掌,琴思站立不稳,撞上石墙。妇人身边的家仆走上前押着琴思也要上车,寒衣刚好赶到,伸手就要用力拉开家仆的手。寒衣力气不大,也硬生生的在那两个家仆前臂划下几道红痕,家仆被他缠烦了,抬手就要打他,寒衣心一横,张口就咬上去,男子吃痛,松开了手。
那妇人见到寒衣,立刻火了,嚷道:「好啊,我就知道你哪有那么好的心,天天到寺里去烧香拜佛,果然是暗地里偷欢,会相公孩子去了。」
寒衣一听,也动了怒,神色一凛:「不准你污辱琴姐姐。」
妇人一声冷笑,嗓音变得尖细起来:「我们说话,你这孽畜插什么嘴。」
寒衣脸色瞬间惨白,琴思在一旁瞥到了,神情也跟着森冷下去:「既然听得懂孽畜的话,你也没几分人样。」琴思不去理会妇人跋扈的叫嚣,轻手摸上寒衣的脸庞,苦笑着以一种平如心死的语气说道:「寒衣听姐姐话,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寒衣见过浅笑的琴思,微愠的琴思,万种风情,千般仪态中惟独没有见过这样沉静的琴思,不真切不真实。他心底闪过丝丝的惶恐,抓住她的手臂不自觉的颤抖。却听琴思淡淡地道:「寒衣放手,姐姐要追不上慧剑了。」寒衣一怔,犹豫再三终是松开了。
琴思朝妇人冷冷一笑,细细的顺了顺散乱的长发,向马车走去。经过妇人身旁,琴思身形一顿,挥手就是一个巴掌,将妇人打倒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进了马车。
颠簸的马车扬起一阵尘土,妇人高声咒骂着,惹来四周人群一阵嘲笑。寒衣追了几步又停下来,不言不语地看着马车留下两条深浅的轨迹,那轨迹压在泥土上,宽宽窄窄的印子,寒衣却觉得像是从自己的心上压过去一般,有种碾踩的疼痛。
四周的人几乎散尽了,妇人还没有走。这时,寺院里走出来几个男子,为首的还牵着条半人高的狼狗,妇人似乎就是在等他,微微一笑挨了上去。
「仁义,这次多亏你了,要不然可不晓得她会做出什么对不起钱家的事。」
寒衣听了刹时觉得自己赤身站在十二月的风雪里,当头被人泼了盆冷水,手脚冰凉。那个人他认得,去年他在寺院里刁难自己,是琴思出手帮自己解围。男子名叫孟仁义,却是个不仁不义的人。
妇人后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寒衣都没有听见看见,只是直直的盯着孟仁义。孟仁义知道寒衣在看他,也不忙着理会他,等到妇人也走了,他才傲慢的转头,带着挑衅看向寒衣。「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不跟着她去看看?宅门里不守妇道的女人都要死。还是说你怕见到琴思的死状,会想起你娘?」
寒衣双眉一沉,咬牙怒道:「你害了两条命,迟早会造报应!」
「报应?」孟仁义冷哼一声:「死就是琴思不守妇道的报应。想别人不如担心你自己吧。」他牵着狗的右手一扯一放,低头对腿边的狗喝斥道:「上!咬死他!」
那狗似乎是被训练过相当时日,猛地一窜,奔至寒衣身前。狗的鼻子灵敏,嗅出寒衣身上的血腥味,抬起前爪就要咬上去。寒衣无处可逃也无处可避,顿时感到一阵心寒。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一摸腰上的柴刀,劈手间朝狗头狠狠地砍下去。他像是将失去琴思的恨意和心里多年被欺负嘲讽辱骂排斥的悲哀一同化成杀气,凝聚在刀锋上,一刀一刀毫不迟疑毫无回头的砍下去。
他砍第二刀的时候,狗痛得昏过去,第三刀的时候狗已经死了,他一共砍了七刀。血肉飞溅在他身上脸上头发上,染成一片暗红,甚至连他看狗的眼睛也是通红的,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等他慢慢恢复冷静,早已经看不出脚边一团模糊的血肉曾经是条狗。
他抬头看向孟仁义,看着他身后一派的纨绔子弟。神情像冰,眼神也像冰一般冷清冷冽冷绝,透着明了生死的彻悟。他环视众人,看向哪里,哪里就有一股寒气和杀气,冷冷的散在周围,冷冷的逼入骨子里去。血腥的恶臭使他硬生生的收回视线,握紧了柴刀,翻手用衣袖揩去脸上的血迹,头也不回的走入醉月坡深处。
孟仁义怔怔的望着,直到渗有妖红的清白背影幽幽地消失在眼前。他身子猛地一晃,腿一软,竟当场跌坐下来,出了一身的冷汗,久久说不出话。
秋水如雪,冷清的没有一点温暖,又或许是热情热烈在夏天燃烧的太过凶猛,到了秋天只剩一潭死意悠悠。
寒衣在潭水中沐洗,一身的腥臭让他恶心。他从衣角扯了块布,擦洗着头发、脸庞和血迹斑斑的双手。他的手在颤抖,颤抖到捏不住布巾,他的身体也在颤抖,颤抖得让他只能斜靠在潭中的岩石上。
寒衣回想着刚才的事情,突然为自己感到悲哀。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八岁孩童,对方却是二十出头的富家青年,他要面对这样一群置他于死地的人和一条张牙舞爪的狼狗。如果今天他手上没有柴刀,他是不是只能等死,是不是凡异常的人都不该活,都要去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也很粗糙,青青细细的脉管浅浅的埋入皮肤下,流淌着滚烫的鲜血。是这样一双手拿起了柴刀砍死了站起来都比他高的狼狗,他不觉得惋惜,也没有后悔的感觉,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答应过琴思要活下去,只能抛开寻求彼岸宁静的想法,努力的,艰辛的,甚至贪恋的,活下去。不为自己,只为博得琴思温暖的一抱,他也认为值得。
夜雨无声的落了下来,仿佛嫌夜晚不够寒冷,夹着北风钻入千家万户的门窗,钻入自扫门前雪的人心人情里。
寒衣回寺的时候,寺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他用力地敲打着门环,冷硬的声音回荡在风雨中,没有一丝的温度与回应。寒衣明了自己的处境,终究放弃了。他绕过寺院,来到后门的马厩,找到一处有草的地方躺下来休息。
半夜三更天,风雨变得更猛。寒衣被冷风冻醒,发觉自己手脚冰凉,急忙拉紧领口,顺手把枯草翻盖在身上。或许是白日发生的事还让他心有余悸,翻覆再三也没有睡意了,索性靠在墙上思索起来。
外面风雨飘摇,昏暗的看不清山路,雨水汇成小河顺着风势淌进空荡的马厩里,濡湿了铺地的枯草。寒衣不知雨下了多久,夜有多长,长久的他就要以为这雨会下一辈子,这夜不会有红霞朝露的一天,屋外的雨才淅淅沥沥的小了起来。雨小了但仍是下着,下一场秋意淋漓的雨,下一场悲欢离合的雨。
寒衣听着雨声滴答滴答,神思渐渐恍惚。仿佛昙花对夜的迷恋,他又不自觉的想起那个如月一般的男子,清俊,幽冷;和那一把如凛冽冬风一般寒薄的剑。大抵是他红尘里的第一场惊梦,极尽怀念,又回首成空。纤长的睫毛细细的颤了颤,抖落一潭无终无悔的痴迷,淡淡的浮着漾着,如诗亦如歌。
雨终于在早上停了,寒衣突然惊醒,动了动僵硬疼痛的身子。几日未好好进食,他再也忍不下饥饿,从怀里取出那张吃剩的饼,撕下一角慢慢吃起来。这张饼他一直不舍得全部吃完,留一点留一点的小心收入怀中,时而拿出来看看。仿佛那不是用来填饱肚子而是纪念,纪念他生命里的一个陌生人对他一丝的善意,又或许是纪念幽幽水潭边的那一场蝴蝶与莲花的逅邂,那个白衣飞扬似梦非梦的仙人。
寒衣听见一阵轻响由远至近,定定地望着门口。不多时春罗便探出个头,发现寒衣看着自己,怯怯地走前几步,递上去一个包袱。寒衣收起疑惑的目光,解开包袱一看,竟是两件衲衣,衲衣上还有一枝折断的纸花。寒衣心里了然,默默地收下,开口问道:「你这几天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春罗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应了一声。寒衣晓得他对自己有所畏惧,便柔声试探:「你想说什么?」
春罗犹豫许久,还是照实说了:「琴思和道士的事是无空发现的。无能去找孟公子,说是有个秘密,要他带十两银子来换……」
寒衣越听越是心寒,终是忍不住斥责道:「为什么不早些和我说!」
「你知道我怕你……」
「你知道不知道你害了条人命。」
春罗似是没想到实话说了,却换来一场数落。心有不甘的嘟囔道:「又不是我的命……」
寒衣顿时气苦。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了,怎样也没想到如此单纯的孩子也有这般自私自利的想法。现下知道了又能如何,失去了的是再也唤不回的。「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春罗被他一说,也有怨气,声音不禁扬高了几分。「不原谅我又能怎的。孟公子也说了,外人都打到自家门口了,说不定过两天阳关城也要被人灭掉。况且高山城现在也紧张,逃难的人也不少,自己的命保住了最要紧。」
寒衣心里一惊,猛得记起前几日慧剑与琴思提到魔剑道占领城池的事。『若是高山城里的人忙着逃难,会不会管不着琴姐姐?』他如此一想,竟有些欣喜。不再理会春罗,头也不回的朝城内跑去。
城内冷冷清清,人都走得也差不多了,尽剩一些乞丐或是走不动的老人挤在一堆诉苦。
寒衣没有去过钱府,琴思也从来没有带他去过。他只记得琴思夫家是高山城最富的人,便按着稀少的记忆,一条街一条街找最气派的大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直到寒衣在乌衣巷口找到「钱府」这块错金匾,他才理解了这句诗的意思。朱红的两扇门半敞开,门前是三辆马车,有衣冠鲜饰的人陆陆续续坐上去。门口对着的暗巷,正躺着三五个乞丐,衣衫褴褛。寒衣绕过正门,在窄巷里找到侧门,似乎是刚有人出来过,一推便开。他心里一喜,侧身闪了进去。
钱府比他想象得要大,阁楼林立,一层围绕一层,尽管里面的人多已离去,也无法确定琴思究竟在哪里。寒衣正着急是不是要一间间去看,眼角正好瞥到一个青衣小丫鬟从后院匆匆出来,却是服侍琴思的翠鬟。寒衣眼睛一亮,跑上去拦下她。
「翠鬟姐姐,你知道不知道琴姐姐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翠鬟似是没料到会见到他,怔了许久才急着说道:「琴夫人从昨天回来就不太正常。我听大夫人身边的丫鬟说,琴夫人被大夫人抓到在外面和人相好,老爷一气之下废了那个人,丢到荒山去了。我估计那人也活不了多久。琴夫人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变得疯疯癫癫的。老爷念些旧情,也见她可怜,就把她关到后院去了。你要找她尽快,大夫人现在忙着走,说不定想起来了还要把那房子上锁呢。」
寒衣一听,急忙道了谢往后院奔去。后院只有一间房,门紧闭着,隐隐有歌声袅袅娜娜传出来。寒衣推开门一看,琴思正坐在妆镜旁,一身殷红的秋衣,低唱着歌,三千青丝垂落,纤纤玉指持着玳瑁梳一遍一遍细细地梳头。
「琴姐姐别梳了,快走,再不走就要迟了。」寒衣夺过她手上的梳子就要拉开她,却听一阵巧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琴思到也不忙,顺手挽了个髻,用玉簪斜斜地插稳。「我唱首曲子与你听可好?」她一把扯下寒衣肩上的包袱,解开一看,吃吃一笑。两指拈了朵纸花对他道:「你做的?真是巧手。为我戴上。」
寒衣见她如痴如狂的样子,眉头一皱,心又不禁痛了起来。琴思以为他不愿意,笑着安抚道:「我唱一曲就跟你走,如何?」寒衣拗不过,只好点头答应。接过纸花,轻巧地别在她的鬓角上。
琴思扶了扶花,浅浅一笑,取来琵琶,五指一拨,便是一曲《鹊桥仙》。她弹得不急不徐,嗓音温婉,仿佛三月春日里的飞花一捧,轻轻柔柔。只听她缓缓唱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曲唱罢,她神色一暗,自嘲地笑道:「哎呀,这个不好,你听不懂的。」说罢,一阵急弹,曲调一转,竟是凄凄惨惨戚戚的《滚绣球》。她眼露厉色,面带狰狞。看上去竟与女鬼相去无几,万分凄厉,连琵琶声也越发刺耳尖锐起来。寒衣一惊,顿时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两泪涟涟……」
唱至最后,竟是目光含怨,无尽悲痛。她五指连滚,越弹越急,音调也越拔越高,越高越细。隐隐有银瓶乍破,玉石忽裂之声携着山巅的狂风尖啸,铺天盖地而来。一声惊雷乍响,顿时万籁俱静。寒衣以为自己跌入万丈深渊不复生还,再定心一看,却是一曲未终,丝弦尽断,不禁长长舒了口气。他静静地望着琴思,只见琴思黑发如瀑,苍白的纸花无风抖动,红衣摇曳,风姿楚楚。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在那唱尽一生的一曲里了,如今只剩下具粉红骷髅,凄凄切切,切切凄凄。
寒衣的心又阵阵抽痛起来。
「好听么?」琴思嫣然一笑,搁下琵琶。她揭开桌子上的食盒,随手用巾帕包了七八块糕点交给寒衣拿好,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后院。
街道上一片冷清,几许落叶径自起舞,清脆的声响让空阔的道路更显寂寞。
寒衣与琴思并排走着,或许是连番劳累,他觉得两肩疲惫不堪,手上的包袱更加沉如山石。琴思望着不远处的一池翠萍怔怔思索,良久才淡淡地问:「寒衣,你要去何方?」
寒衣沉吟了一会儿,却也好笑的察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醉月坡高山城,如今究竟要去哪里,竟也一时半刻摸不着头绪。只能摇头答道:「琴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琴思晓得寒衣对自己有所依赖,了然一笑。「姐姐要去的地方,你可是去不得的呢。」她神色略微一黯,在池塘边停下来。「寒衣,世上总有些东西是不属于你的,你得到了便是命,得不到就是运。命中注定是你的,别人就是抢也抢不走,就像寂寞……」她一身红衣,映得身后的浮萍越发青翠,衣襟轻扬,有一种我欲乘风归去的姿态。她叹了口气,深深地看着他。「把包袱给我。」
寒衣递上。
「糕点。」
伸手递上。
「簪子。」
拔下递上。
「寒衣。」
寒衣伸手要拿,突然一愣,手僵在半空,再也前移不了半寸。他要拿什么给她,他已经一无所有,只有伤痕累累的一颗真心可以奉在她面前。寒衣的眼睛猛的一亮。心里再也没有迷惑,三千世界对他而言再也没有差别,仿佛落入无波无涛的境地里,什么都是,又什么皆非。
琴思见他明了,低低笑指着寒衣的身后:「寒衣,前面有什么?」
寒衣没有转头,心里已无所畏惧,挑眉一笑:「前面有路。」
「路在哪里?」
「路在脚下。」
琴思细眉一扬,喝道:「去吧。」一把推开他,寒衣踉跄半步才站稳。突听一阵水声,抬头一看,池塘边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留一池的水翻腾着白泡,噼啪破裂。寒衣大惊,忙跳下水池搜寻。他不谙水性,慌乱之中吃了几口水,幸好水不深,摸索许久终是只剩记忆里的一缕芳魂。纸花慢慢地浮上来,又溶成一片惨白,沉了下去。
寒衣想哭,无由来的想伏地痛哭一场。大抵是没有泪了,他双眼干涩,心中纵有无限悲痛,也聚不成泪流下来,只能无言的和着寂寞吞到肚里去。
秋风萧瑟,远远的仿佛有嘶杀声一路而来,近了寒衣,终成一曲幽怨,渐渐沉寂了。
寒衣静静地站立许久,双膝一软,在一片秋风泠泠中跪下去,默默朝池塘和醉月坡磕三个头,转身出了高山城。
尾声
「……后来,后来我出了阳关城。记得师尊当时面向的是南方,我便一路南下。走到林子里,已经力尽气竭。也就在那时,遇上了魔父,日后,也遇上了我一生的劫……」
白衣看着杯盏中斑驳的月光,隐隐的酒气让他从远久的记忆中缓缓地浮出了身。
他轻抚着身侧的石碑,指如白玉,一寸一寸慢慢地描绘着,那凹凹凸凸用隶书刻得「剑理」两个字。他仿佛是摸着崇云菩提佛珠上的岁月痕迹,又或许像看着琴思巧笑时,脸颊边两个浅浅的梨窝。
东方的天际一抹红晕,落在白衣仰颈长饮的眼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扬手一挥,酒水洒在剑理的坟上,湿了一片的惨青。又斟满酒杯,轻轻搁在坟前的地上。他拍去身上的尘土,负手默默地走出后山,停顿几步,终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