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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 胡笳声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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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胡笳声声
每到秋天的时候,前院里的两棵老枯树总会落下厚厚的一层黄叶,败叶残花堆积在树根方圆十步之内。满院的枯黄,仿如人间古道的凄凉与萧索。树叶细微清脆地断裂,又像迟暮美人幽幽的泪滴声,无边荒美里另有一种风情。
寒衣很早就起来了,在衲衣外又多罩了件单衣,迎着晨风,慢慢扫净一地的落叶。崇云坐在佛堂里,一颗一颗拨动手里的念珠,静静的看着堂外的身影,肃穆的面孔慈蔼而祥和。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喧哗起来,木桶碰撞,水声笑声都引不了他一瞬的观望。深深的双眼仍是定定的望着堂外那一晕清白,仿佛那个人,穿着衲衣,留着长发,才是佛理的大自在,大空间。
寒衣扫完了院子,伸手揩去了额角的汗迹,见里面还在擦佛像,便打了盆清水要去帮忙。刚要入殿,却被崇云挡在了门外。
「师父……」
看着寒衣微皱的眉,明白他的疑惑,淡淡的问:「去做什么?」
「佛像太大,他们擦不完。」
「为什么去擦?」
「佛像脏了不要擦么?」
崇云呵呵一笑。「佛是法身,眼见之处皆有法身,尘泥不落在佛上落在哪里?」
寒衣听不明白深奥的佛理,端着水盆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你还小,听不懂这些生命真谛。等你再大些,尝尽世间甜苦,历经人生劫难之后,就会明白擦佛不如擦身,擦身不如擦心……」
崇云的微笑犹如早春的一抹和风,舒心舒意。他默默地越过寒衣,迈出寺院。寒衣沉默许久,仍走了进去,只是擦佛身的动作缓慢了许多,隐隐含着一种疑虑。
以前的寺院清净幽雅,自从守善住下来之后,添钱箱,供品案。不知从那里寻来的许愿签,放在佛堂一处的桌子上,铺上「求签台」的桌布。如此一看,到和中原寺庙的摆设相去不远了。来往的信徒渐渐多起来,香烟缭绕,四个小和尚端坐在蒲团上朗朗颂经。
寒衣觉得奇怪,崇云一向不太铺张,这次也不出来阻止。闲时询问,崇云一甩衣袖,眉目间净是悲悯,冷冷地道:「随他去!看不清自己的佛性,去向一尊木石雕像膜拜。迷瘴!迷瘴!」
立秋那日,来供拜的信徒比平日多些,崇云去山顶采药。去之前吩咐寒衣若无其他事,待在寮房里,不可露面,生怕他那双异于常人的蓝眼惹来争议,伤身伤心。
寒衣知晓崇云的用意,静静地坐在卧房的塌上,找来碎布白宣,在厨房里捏了几粒熟米饭,一点一点地裁剪起来。他手巧,心也灵,不多时便剪出莲花瓣,再用米饭一片一片地粘在枯枝上。又将宣纸折成个圆,贴在莲花中间,往瓶里一插,不细看也难分晓是真是假。他刚要做第二朵,寂静的寮房便响起一阵敲门声。寒衣扬声淡淡地问:「谁?」
房门外即刻传来一声童音:「我,无净。」
听出是守善带来的小和尚,寒衣打开一道门缝。「有事么?」
「你闷在房里做什么?外面多好玩!听说一会儿有个富家的夫人要来,长得可漂亮了,一起去看看?」
寒衣摇了摇头,回绝道:「我不去了,你们玩吧。」说着就要关门,无净手快,一把推开门,门边狠狠地撞上寒衣额头,震得他后退两步。无净装做没看见,走到桌子前,指着佛座莲笑道:「这是你剪的?我喜欢,送我好不好?」
寒衣揉着额角,无奈地点点头。无净拿起莲花放在手中把玩,突而又道:「无空师兄要你跟我出去看看,外面又没有吃人的猛兽,你怕什么。」说罢,也不问寒衣意愿,拉着他就走。无净比他大两三岁,力气也大,五指抓得他手腕生生的疼。寒衣挣甩不掉,只有随他出了后院寮房。
印象里的佛寺总是了无烟尘,一派舒然,黄叶依风舞,青鸟随云飞。可如今人来人往,供案上的香炉盛满了烟灰,瓜果一盘盘地敬在佛像面前,签筒唰唰的做响,寒衣的神色不禁黯然下来。
「你在这儿等我,我把花拿过去就来。」
等无净跑开,寒衣环顾了下四周。寺里的人不算多,三五成群,有说有笑。西边池塘旁的石凳上坐着两个年轻女子,看不清面貌,那身火红却让他有些心惊。环望至树下,心猛地沉了下去。一锦衣男子定定地盯着他,乌黑的双眼不折不扣地看进他眼里去。寒衣扭头就走,不料那男子也跟上来,紧跟的步子越来越快。
过了池塘上的七步桥,穿过窄弄,就可以回到后院的寮房。寒衣低垂着头,后悔不已。直到快要撞上人,才急急稳住脚步,来人也不打算让开,他就这么被夹在七步桥的中间,进退不得。
「哎,你是妖怪还是人。」身后的孟仁义笑意盈盈:「说你是妖怪怎么一点也不丑,还挺漂亮的。说是人,怎么会有蓝眼睛?是不是你娘跟了妖怪才生下你的?」
往日背后的话说到了面前,寒衣脸色瞬间苍白,身前的人发笑了。
「听人说,只要泼香灰水,妖怪就会显形,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话刚落,他侧身一闪,一小厮从后面冲上来,抬手就泼了盆香灰水。寒衣没有防备,被淋得一身湿。四周不知何时聚拢的人都嘲笑起来,他咬紧牙,抹去脸上的水迹,香灰浸湿了双眼,很是刺痛。他闭了闭眼睛,眼角瞥见树下的无净,和另外三个小和尚朝他暗暗偷笑,刹时他全明白了。
孟仁义一拂衣袖,提高了声音,讥讽道:「既然他不是妖孽,那他娘一定是狐狸精,迷惑别人生下他的……」
寒衣心里隐隐的一痛。他没见过爹娘,连人有爹娘也是崇云告诉他的。虽然对抛弃自己的双亲也有埋怨,却从没有肆意辱骂过。现下听别人说,自是心痛难当。他猛一咬牙,顶撞回去:「不准你侮辱我娘!」
男子到是没有想过他会反抗,挑眉冷冷一笑:「你娘?你见过你娘?你肯定你是生的而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见寒衣说不出话来,便由自说下去:「没见过吧,说不定你娘是青楼里的女人……」
寒衣脸色惨白,一个箭步,伸手狠狠一推,孟仁义一愣,脚下颠簸,身子一斜,掉进了池塘里。这时,守善被杂吵声惊动,一路走来,正好看到孟仁义落水,随即向身后扬声招呼:「无空无净,快把施主扶出来。无能无德,准备热水布巾。」转头厉声询问寒衣:「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站在池塘里的男子叱鼻一笑,抹去身上的水藻,嘲讽道:「你看是怎么回事!你们寺院给他吃给他穿,就是为了推人下池塘?不过是个爹娘不要的,装什么清高。」
守善神色蓦然严肃起来:「寒衣,给施主道歉。」
寒衣身形不动,一双手捏的发疼,指节泛白的地方,干裂粗糙的伤痕隐隐张着血口,仿佛要流下泪来。
守善见他不说话,立即恼了,扬起手中的佛尘就要打下去。突听一声女音,冷冷地道了句:「且慢!」守善一惊,孟仁义也跟着望去,却看到一片火红,摇摇曳曳过来。
好一个清冽的女子!
众人心头直叹。
只见她一身嫣红的秋衣。腰间垂着块同心结,流苏随身姿颤动如水。一头长发乌黑,一半垂在胸前,另一半高高地挽起。翡翠步摇斜斜地贴在鬓角,秋阳之下,烨烨生辉。
她的嘴角是笑着的,秋水双眼却漾着一片冷光,看得人心里都凉了一凉。
「原来是夫人……」孟仁义谄谄一笑,拱手做礼。
琴思不搭理他,径自问守善:「禅师,若有人在寺院辱骂佛祖,禅师如何处置?」她语调缓慢,语气像初冬水塘里的一层薄冰,听得人心里也凉了一凉。
守善合十一礼:「老衲自当赶他出去。」
「哦——佛祖如父母,那么辱骂父母的,该不该赶他出去?」
「该!」
「既然如此……」琴思轻笑道:「还让他站在这里做什么?」玉指如电,直直地指着孟仁义,孟仁义脸色一阵青白。守善不晓得说什么好,又听琴思接着说下去:「在寺院里公然辱骂这孩子的爹娘,我听得是一清二楚,谁没有听到的?」她双眼一个个人扫过,一时没有人应声。她才淡淡的问孟仁义:「你去过青楼?」
「我不肖去那些地方。」
「那你如何知道这孩子的娘是妓?」
孟仁义冷笑反问:「夫人又肯定他娘不是妓?」
琴思掩口再笑。她笑得很冷也很漂亮,有梨窝浅浅的凹在两颊上。每一笑,都艳绝一池秋水。「照这孩子的面貌,他娘就算不是什么名妓,至少也艳惊一方。我刚从秦楼楚馆里出来,怎么没听过有人睁着一双蓝眼?孟公子,你莫要指鹿为马了。」
孟仁义脸色变了又变,张口要说什么,终是阴阴一笑:「有夫人护着,就算是妖孽生下的,也要罩上佛光。仁义告辞了。」说罢,带着一干人走出寺院。
琴思轻哼一声,嗤道:「以大欺小,没出息!」
寒衣见孟仁义走远,紧握的拳才渐渐放松。一松懈下来,他猛的打了个激灵。冰冷湿透的衲衣贴在身上,头发也掺杂着香灰,水正一滴一滴的顺着头发落入他颤抖的肩膀,脚下的泥土,冷裂的心田里。寒衣稳了稳心绪,正要回房,一片暖红过了他的眼,过了他的肩,亲昵的挨在他身上。寒衣低头一看,是一件上好的披风。
「抬头让我瞧瞧你的眼睛。」
头顶温柔的话,让寒衣心惊,不由得垂低了些。
「刚才推人下水的勇气哪里去了?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你怕什么!」
琴思柔柔浅笑,寒衣听懂她的善意,慢慢抬头,一瞬间,她再也笑不出来。
仿佛有什么在天渊水滨低低的呜咽。无奈的,幽怨的,终究聚成一份堕入红尘的哀恸,在那一洼清冷的泉水里浸着。化不成泪流下来,又无处消散,只能痴痴的守着寂寞。守到了童颜见沧桑,寂寞仍不朽。
自从她流落风尘以来,就再也未曾见过这样一双眼。她在他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幼时的童真,幼时的童趣,全埋在午夜的梦中。她有一刹那,再也分不清她看的是寒衣,还是自己,只想偎在他身边,嚎啕大哭一场。
琴思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
守善眉头一皱,刚唤了声「施主」。琴思扬手一阻,径自拉起寒衣,穿过人群,来到池塘边的石凳。
「早有听闻鹫族的人都有一双绝世的蓝眼睛,我以为是瞎说的呢,见到你才知道那话不假,果然漂亮。」
「别人也有和我一样的蓝眼睛么?」
琴思笑弯了眉,心里也越发疼惜他。「你当那是随便哪个都有的呀,我想要还没有呢。」
寒衣迟疑了一会儿,黯然道:「这个不好。」
「你认为好它,那它就是好的,你认为不好,别人再怎么说好都无用。好不好在你的一句话,何必听别人的。」
寒衣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她。从她那双始终笑着的眼里,找不到一丝的嫌弃和捉弄,一颗提起的心,才轻轻的放下。
这时,无能无德来到守善身旁回报:「师父,水已经烧好了,那位施主呢?」
琴思拉起他的手,向守善走去:「禅师,孟公子走了,水正好省下给这孩子。」
守善犹豫半刻,才点头对寒衣道:「你跟我来。」
琴思目送寒衣远去,直到那一点白入了窄弄,化成模糊的光影,她转身对丫鬟吩咐:「把刚才小和尚送的莲花丢了。」
小丫鬟不解,两指拈着纸莲花惋惜道:「夫人,这花做得那么好,丢掉怪可惜的。」
「借花献佛有什么意思。是不是裁剪细工的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摸着手里寒衣还回的披风,还有些潮湿,和温暖,留在衣上,留在琴思的心上。
崇云回寺的时候,已经上灯了。他领来个孩子,和寒衣年纪相仿,大概是在战乱逃亡的人群中,失散了父母,流落城外荒郊。寒衣帮他洗完澡,又盛了碗稀粥让他填肚子,就早早让他歇息了。
崇云做完晚课,捧把冷水洗去一脸的疲倦。见寒衣神色里有忧愤,沉思许久,开口留下寒衣。他轻轻的颂着经文,一颗一颗地拨着念珠。菩提树果串成的珠子,不知被他的指尖流连了多少岁月,竟一个个褪去了往日的锋芒,变得平滑光泽。
寒衣喜欢听崇云颂经的声音。虽然他听不懂,甚至那经文长年累月念下来,变得陈腔滥调。可他总能在一声声佛号里,把对命运的埋怨化为祥和,一腔的呐喊,也渐渐无波如湖。
崇云见他心绪稳静下来,一收佛珠,止住吟颂,温声说道:「给你做的棉衣,放在我衣柜里,去取来吧。」
寒衣眼睛一亮,嘴角不由微微弯起,跑着打开柜门,拉出一件白麻做的衣裳。麻布有些粗劣,袖边衣襟领口都用青麻加了边,针脚细细的,密实的绕了两道,要是不弄破,穿个五六年不成问题。寒衣脱下外罩,小心翼翼地穿上棉衣,前后看了看,脸上很是满足。
「谢谢师父。」
崇云见他喜欢,心下也高兴。抬手招寒衣坐在身边,为他拉直衣摆,手轻柔地摸上他额角的淤青。
「心有所劫,但仍有慧爱,你离佛不远了。」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敛下眼眉,羞涩一笑。
「你的路还长,往后劫难不断,只有扫除一切迷瘴,你才能看到真心,你才是真正的佛。」崇云轻叹了声,慈蔼的笑道:「红尘劫难万千,若有不慎,即落入心魔,不复自我。我念佛经给你听,好不好?」
寒衣点点头,坐回崇云身边,不再说话。
寂静的寮房里,颂经声又再响起。绵长的,亘远的,仿如秋夜里平稳的清风,伴一抹昏黄灯火,争得朝夕。寒衣就在这轻柔的吟念里睡着了,崇云拉过薄被替他盖上。胸中一股闷气突然冲上喉咙,他掩口咳了两声,盘膝正坐,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