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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 大漠孤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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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大漠孤烟
西漠过了立夏,气候才渐渐转暖。
剑理坐在小亭里。
他看池水上破碎的月光,一闪一闪,他觉得很美。那是一种残缺的凄美,像留不住的雪花,秋天的枫叶。
——雪花正因为留不住才显得弥足珍贵。
——枫叶正因为它该是绿的才更加凄艳。
他甚至觉得白衣也是一种残缺的美。白衣很少笑,即便是嘴角微一牵扯,也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点春意。融雪千堆成江水,奔流到海不复回。
剑理很少有愁,他年纪还小,心思单纯质朴,见不得白衣郁郁寡欢,总会说几件趣事,待白衣眉头稍展,自己心里也跟着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来。
他很早就来了,他在等人,等一段故事,或是等一篇历史。
石台上搁着一盏油灯,一尊朱花白瓷壶,两只玉杯。他身旁是刚搬来的炉子,水烧开了大半,些许的热气丝丝袅袅蒸腾而上,化做一缕悠然,缓缓随风散去了。
他听到远处有踏雪的声音,抬头看去,白衣一身白衣,向他慢慢走来。月光太暗,他看不清白衣脸上的神情。恍然间,他又觉得,是白衣太过明亮,反而使月亮的光辉变得黯淡无彩。
白衣坐下来,见他神思有些恍惚,淡淡问道:「怎么了?」
剑理赶忙摇头起身,将烧开的水冲入杯中,有些不安的开口问道:「自从魔皇要送少子去学武,少子就没有以前那么抑郁了,难道少子不喜欢这儿?」
他静静的看着剑理,声音也是静静的,无起无伏:「能学点东西,为魔父效力,也是件好事。」
「少子……」听白衣一说,这才安心下来,他坐回椅子上:「少子还记得答应我的事么?」
白衣舒展的眉,又微微的皱了起来:「那一段日子么……」
风里隐隐传来胡笳的声音,悠悠扬扬。
西漠不如中原,山川锦绣,延绵不绝。一眼望去,沙漠戈壁星星点点,有些荒凉与凄苍。灵云寺就立在醉月坡上,究竟吹了多少年的风沙尘暴,喝了多少岁月的风霜雨露,谁也没有去留意。
灵云寺四周泥墙干裂的缝隙生满了杂草,枯黄的,青葱的,一匝一匝垂挂在墙边。前院的石佛还算干净,只留着几缕蛛丝盘在佛顶上,一闪一闪地飘动着。后院铺地的石板已经被人撬起,不知运到那户人家做了山径小路,只剩下一片泥地。每年融雪的时候,泥泞潮湿的仿佛沼泽,让人下不了脚。后院再远些,是崇云的菜园,大约有半亩地,种了些野菜蔬果。僧人的寮房在院子另一头,与后殿相对,平日打扫的一尘不染,室内窗明几净,小木桌上搁着一只净瓶,一朵佛座莲插在八分满的水里。再仔细一瞧,那花竟是用宣纸绢布一瓣一瓣缠在枯枝上,向外绽开来,精致小巧,倒也十分神似。崇云禅师就在这间房里打坐颂经参悟。
醉月坡靠着高山城。高山城里没有高山,老人的故事里却有这么一座山。传说原先那山挡着城外的河水,吃水要挑很远的路才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位神仙,神仙把酒赏月觉得它碍眼,一醉之下把高山夷为平地。醉月坡就是当年高山上的一堆土,灵云寺则是让神仙歇脚的地方。老一辈的人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总会带着点骄傲与自豪,然后仰起脖子,咕嘟灌下一大口酒,继续叨念下去。
高山城南下八里就是回疆国都阳关古城。繁华高楼,应美尽美。高山城里的人也总是沾着国都的光,变得自大高傲。
城里的人少有信佛,多是信道,知道灵云寺来了位禅师,也只有几位信佛的子弟拜访过。先头到也热络,过节时分带着檀香菜肴去敬拜,才走到门口,就被崇云禅师二话不说抡起棒子给赶出寺。带头的人责问,禅师冷着一张脸,吐了一句「菩萨只要一片心,何必乌烟来熏人」,来寺里的人也就渐渐的少了,只是在闲暇时仍互相议论着和尚念佛不烧香,念佛不擦佛。话题老去,也就往禅师身边的孩子说起,什么被拐来的良家苦命孩子,一夜风流后的孽种,吹的天马行空。禅师对这些谣言,不置一词,那孩子听得多了,问起来,禅师才微微笑道:「你是千千万万佛中的一位。」孩子这时总会低头思索。
孩子是禅师路过边境的小镇,看到一户大院的管家商量着把襁褓中的婴儿丢到哪里去才不碍眼,仁慈之下用一串菩提佛珠换来的。他名叫寒衣,曾问过他名字的由来,禅师笑着答他:「寒衣著已尽,春服与谁成?寄语洛阳使,为传边塞情。」许久之后他才晓得,禅师带着他来到灵云寺,刚好碰到借宿的书生,夜晚书生背诵到这句诗,才给他定下的名。
寒衣是用米汤和菜汁喂大的,身上穿的是一件旧衲衣改小的衣裳,跟在禅师身边一晃也有五六个春秋了。他生得是眉清目秀,乖巧可人,听多了外面的话,大抵知道自己是弃儿。不若同龄的孩子活泼好动,平时总是文文静静的跟在禅师身后,上山拾柴,晨起早课。禅师也总是放慢脚步,让他跟在自己后面,说些常识,人生道理,寒衣默默的听着,问着,想着。
灵云寺旁的白杨粗壮起来,满坡的杂草由青转黄,又由黄转青,他生命里最平淡的七年岁月就在木鱼与颂经声中悠悠的过了。
那年的秋来的早了些,该是夏末,风就已经带着凉意了。
寒衣背着柴堆,穿了一件百衲衣,虽说百衲衣纳百色,现在也洗得像一弯月亮溶在水里和上粗面的颜色。他拿着柴刀,小心的从高处顺着斜坡一点一点的滑下来。快滑到山道的时候,脚下泥土突然松动,一个不觉,连人带柴滚下坡来。半声惊叫还没出口,身子落入一双粗糙的手中。寒衣定了定神,扶着那人起身站稳。崇云禅师取下他背后的柴堆,拍去他一身的泥灰,笑道:「秋日干燥,泥土干裂松动;冬日雨雪多,山坡湿滑,也要摔交,上山下山要千万小心。」
寒衣拾起地上的柴刀,又背上干柴,应道:「我晓得了。师父不是在山脚为他们开示么?」
老禅师祥和一笑,摇了摇头,背上两捆柴,径自向前走去。「千里马惟伯乐而驰千里。」崇云见他一脸迷惑,哈哈大笑:「孩子你还小,不晓得禅宗顿悟的道理。」寒衣虽听不懂,也默默地跟在后面。崇云缠在脖子上的念珠互相碰撞,清脆的声音听在寒衣耳里是一种沉寂在久远传说中的遗迹。
「世人都知道高山城醉月坡的故事,却不知道醉月坡上有金石……」老禅师咳嗽几声,走到山坡前,弯下腰,伸手拨了拨泥土,挑出蚕豆大小的一块石子递到寒衣眼前。那石子普通,仔细看去,又闪着点点细碎的金芒。
「用火融去金石外层,再聚少成多,便有了金子。」说罢,随手一丢,继续道:「人海如潮,来来往往,能在碎石中找到金子的人三三两两。你就是一块没有凿炼过的金石,假以时日必能成器,而我却不是你的炼金人。」
寒衣听了反问道:「那么谁是我的炼金人?」
崇云仰天长笑:「是命,也是运。」笑声回荡在林间,惊起一树的鸟雀,纷纷四散。
他们在城里卖去了柴,顺道打了半两灯油,一钱七厘的盐花和三尺五的麻布。回来的路上,风有些紧。崇云拉住了寒衣,替他裹了裹衲衣的领口边袖。
「我记得上次那位游僧走后,还留了张旧棉被放在柴房里。今日买了布,过几天就拿出来给你翻件棉袄,也省得你到了冬天总是不敢出门。」
寒衣跟上脚步问道:「师父,棉袄是不是厚厚的?」
「棉袄要比衲衣暖和。」
「那什么时候能做好啊?」
崇云掩口咳了一阵,摸了摸只到他腰间的小脑袋,笑容盈盈:「不急不急,到了冬天就做好了……」
寒衣微微笑着,正想问些什么,眼角瞥见对面的巷子口,有一对仿似母子的人蹲坐在地上,互相依靠着。身上的衣服不算破烂,妇人还搂着一个包袱,不像常年讨饭的人,倒像避难的他乡客。妇人身旁的孩子约莫八九岁,一双黑眼睛骨碌骨碌的朝他们看来,发现他看着他们,又缩回妇人的肩窝。
崇云走过了巷口,神色如常,寒衣心里却越发沉重了。他的记忆中只有老禅师,与他活在晨钟暮鼓的寂寞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爹娘,也不知道爹娘在哪里,每次在城里见到别家母子相携出来同游,他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直到灵云寺的门牌立在寒衣眼前,他仍是不发一言地走入内。崇云见了,笑道:「离晚膳还有些时辰,记得早些回来。」
寒衣猛一抬头,便见到那一张慈蔼的脸,有着善意与谅解的光彩闪动在笑容里。他点点头,到厨房取了些糙米熟干粮用手帕包着,又接过禅师递来的几个香油钱,才走出门外。出了门他却不是入城,而是直向醉月坡上走。到了方才崇云说金石的地方,他蹲下身细细翻看地下的石子。找了许久,才在土缝里挖出一块黄灿灿的石块,他轻松一笑,跑下山坡。
来到巷口的时候,他们还是坐在青石板上。寒衣走近的脚步惊醒了小睡的妇人,妇人抬头,低低的一声惊叫,又急忙垂下头,不去看他。
寒衣心里有数,默不做声。递过布包,放下手中的金石,轻轻地道:「这里是些吃的,还有一些钱,你们拿去吧。」
妇人旁的孩子一听,一把抢过布包,打开就抓着吃起来,妇人微微数落几声,又起身向他道谢。寒衣将金石放在他们面前,才慢慢离开。孩子看他走远,咬着饼疑问起来:「娘,他的眼睛怎么是蓝的?」
「上辈子是妖怪的人都这样。我们平常人可不能看这样的眼睛,要丢魂的……」
妇人压低了声音,寒衣也一字不漏的全听进耳朵里去。这些话他不是没有听过,更有词锋如剑的,刺耳刺心,他也都一一承受过来了。寒衣有些落寞,侧身一看,正好见到妇人一脚把金石踢得老远。他眼神一黯,快步走出城门,再也没有回头。
返回灵云寺,院内的杂吵让他更加沉闷。记得寺里一向清净,不曾有过那么响的声音,寒衣急忙奔入前院。四个小和尚在树下说笑,其中一个抬头笑时发现他走过来,顿时一惊,忙叫同伴看他。寒衣不多理会,直入佛殿。
佛殿里供着一尊达摩,两边的慧可与僧璨早已残缺不全,只能从外形衣着依稀辨出两人。佛像之下摊着两个草蒲,一边是崇云禅师,另一边是碧山守善禅师,两个人相视而坐,默默攀谈着。寒衣靠近崇云,偷偷打量着对坐的人。守善生的瘦小,过大的袈裟端正地披在肩上,一半拖到了地上。脖子上墨色的佛珠光洁如新,映的他脸色越发枯黄。两条眉毛垂落下来,不知蓄了多久,竟和皑皑的胡须齐平。寒衣无由来的不喜欢他,甚至有些惧怕,他总觉得守善那双细小的眼框里没有眼珠,只剩下一个空洞,乌黑一片,吃吃地对着他笑。寒衣低下头不去看,守善的声音响起了来。
「你这里佛像残败,又无香烟火烛,如何供拜?如何传教?」
崇云深深一笑,一拂衣袖,答道:「我用自己供拜,用言行传教。大德不见香烟迷人,偶像迷心?我就是要此处清清静静,打破一切世俗障碍痴迷,让他们知晓禅宗真义。」
守善一愣,对不出话来。崇云偏头招来寒衣,轻声吩咐:「去带殿外的几位入房歇息。」
寒衣一头黑发过肩,引来守善的目光,他眉头一皱,奇道:「这位不像是佛家弟子。」
「他是佛家的有缘人。」
「那为何不为他剃度引入?」
崇云轻拍寒衣背脊,示意他先下去。「入与不入,全凭真心,强求不得。」
守善点头明了。
夜里上了灯,隔壁新来的几个小和尚有说有笑,一向安静的寮房里,笑声显得尤为突出。寒衣算了算时间,崇云的晚课也该做完了,他照常打了盆冷水送过去。推开门,崇云没有在禅坐,而是站在桌边,用手里的绳子量度新买的麻布,再用墨石划上边线。瞥到寒衣进门,微微一笑,停下了手边的事。
「师父不是说慢慢做么。」
「今年的秋要比去年短,再不做好,老树的叶子掉完了,北风一来,你又要整天躲进被窝。」
崇云低低地咳了几声,继续用绳子比画起来。寒衣放下脸盆,顺手倒了杯水递给崇云。
「师父的咳嗽总不见好,去城里的医馆看看吧。」
他摆了摆手,端起杯子一口饮尽。喃喃自语:「明日空闲时,我上山采几味药回来,不用特地去医馆。」仿似想起了什么,轻轻的搁下水杯,脸色徒然肃穆起来:「守善本是边城碧山寺的主持,近来被外敌破了城,逃到了这里……」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寒衣静静的听着。「医馆医得了人身,医不了人心。争权夺利,两分天下,又是一场人间杀戮,又是一场尘世劫啊……」他的语气带着感叹,仿佛是深山古刹里一抹飘摇的烛火,渐渐低去不可闻了。
白衣的声音渐渐低去不可闻。剑理抬头一看,那双湛蓝的眸子,在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夜里,幽幽地生出一种淡淡的寒光来。他再凝神一看,竟是洼温柔的泪泉,荡漾在眼眸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始终没有落下。他总以为白衣是淡漠的,淡漠到不知冷暖爱憎。如今看来,是自己看得太薄,也是白衣藏得太深,深到无底无涯无尽无终。
他这么一想,不知从那里生来的豪气,举杯恭敬:「少子过几日就要离开这里了,剑理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够再听到少子的往事。少子信任剑理,剑理自当珍视少子的交心之情。剑理没有什么好赠给少子的,只有祝愿少子『一切顺意』。」说罢,竟学着豪士饮酒的样子,一气饮尽。
白衣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动了动,淡淡地嘬了几口。放下杯子,目光定在摇曳不停的灯火上,沉入更深的回忆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