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别》荒木枝

4、相见 周末，

　　周末，林疏和妈妈一起去看望住院的外婆。
　　外婆平常都住在舅舅家，很少会来林疏家里，林疏也只会在过年的时候去到舅舅家拜年。由于外婆以前的重男轻女，林疏对她的态度也始终没有那么热络。
　　林疏总是矛盾。她不知道外婆究竟爱不爱她，爱不爱妈妈。其实，也不是她纠结，是妈妈会纠结。妈妈总是在闲谈时提起一些往事，夹杂着矛盾的情绪。
　　如果爱的话，妈妈年少时所遭受的辱骂和挨的棍棒落到做不得假。
　　要是不爱的话，外婆又为什么要趁着舅妈不在的时候给她和妈妈塞钱。尽管只是一张十块、五块或者二十块的纸币。
　　但是她会记得外婆所塞给她的皱皱巴巴的、来之不易的钱的温度。
　　因为是妈妈的孩子，她才会有外婆给的爱，但那份爱太微小了，小到无法抵消一点曾经的伤害。
　　爱这种东西太宏大了，以至于它永远会作为一个无解的题目，等待着人们甘愿掉下陷阱。

　　外婆是不小心摔倒的。老人的骨头很脆，这一摔就把腿摔了个轻微骨折，需要住院观察半个月。
　　在病房里聊了一会儿，外婆提出想要去外面透透气。于是林疏陪着妈妈去借了个医院的轮椅，小心地把外婆移到轮椅上，推着她去了外面。
　　11月的天气已经有点凉了，才待了没多久，室外就开始起风。外婆却不愿意回病房，林疏妈妈没法，只得让林疏回病房取一件外套下来。
　　今天在医院的人不少。有人扶着年迈的老人慢慢前行，有人抱着小孩子焦急的走过，还有很多人形单影只，沉默地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院，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见到几乎所有人的缩影。不同年龄的、不同身份的、不同地位的，所有人在这里似乎都褪去了社会的躯壳，回归了大部分的本真。
　　林疏想着，走进了一楼的电梯。电梯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林疏按完16楼的按键后，就站在了门口，低头摆弄着手机。
　　电梯门关到一半时，又有人进来了。
　　林疏只闻到一股香气，有点像橙子和柠檬的混合味道，让人感觉沉闷的世界里忽然有了一点亮色。
　　于是她抬头，然后看到了——
　　盛槿。

　　盛槿好像没注意到她，按了电梯按键后就安静地站在了她的旁边。其实就算注意了应该也不会理你啊，因为你们都不熟，林疏心里悄悄地想着。
　　林疏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视线，总是向旁边看去。
　　盛槿今天披着头发，但从侧面看，仍能看到她挺翘的鼻子。
　　电梯上行，林疏脑袋里充斥着胡思乱想。
　　盛槿为什么来医院了，是生病了吗，还是来看望家人？是她外婆吗，还是奶奶……
　　电梯里的人陆续出去，中途也有少部分的人进来。林疏和盛槿从最开始门口的位置，站到了中间的位置。
　　电梯停了，盛槿出去了。林疏抬头看那一块小小的蓝色屏幕，14F。

　　拿完外套下来，林疏和妈妈陪外婆在楼下多逛了一会儿又才回病房。
　　“时间不早了，妈你好好休息，我就先带林疏回去了。”
　　“行，你们先回去吧。”
　　下行的电梯这次没有在14楼停留。林疏心里想着如何跟妈妈说，终于在出了电梯后才开口。
　　“妈妈，我有个朋友的亲人好像也住在这个医院里，我想去问候一下可以吗？”
　　本该是“同学”的称呼变成了“朋友”，林疏想，这是为了让妈妈不担心。
　　“你哪个朋友啊，是彤彤他们吗？”
　　“不是不是，是你不认识的朋友，刚认识不久。”
　　“行，那你先去吧，要我等你吗？”
　　“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坐公交回去。”
　　林疏看着妈妈走到医院的门口，下楼梯，身影渐渐看不见。

　　林疏回到了电梯口，只不过这一次，她按了“14”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林疏走出去，几个绿色的、清晰的立体字映入她的眼帘——
　　康复医学科。
　　看见有个人站在前面不动，护士问道:“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哦哦，没事，走错楼了。”林疏如梦初醒，转身又开始等电梯。
　　妈妈，其实我根本不敢去问候那个朋友，我太胆小了。
　　她又想，这样是不是窥探了别人的隐私，是不是不太好，为什么刚刚不止住这个念头。
　　而且，我们都还不是朋友。

　　这样的纠结与懊恼一直持续到林疏走到医院门口楼梯的时候。
　　无他，只是因为她又看到了盛槿。
　　盛槿坐在长椅上，右手挽着旁边的老人。老人白发夹杂着青丝，手轻轻地拍着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笑容温和。
　　又起了一阵风，林疏一个不注意，就被迷了眼。
　　林疏感觉左眼皮下硌着一粒细沙，十分难受。她快速地眨眼睛，试图把沙子挤出来。
　　终于，经过她的不懈努力，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眨眼后，她抬眸，撞上了盛槿的眼睛。
　　而那粒沙子，混着一行眼泪流了出来。
　　林疏好像又看到了一只蝴蝶，从门口的花坛处，被风，吹到了长椅上。
　　时间仿佛静止，她们的对视显得尤其漫长。
　　那一刻，林疏心里什么都没想。

　　“嗨。”林疏终归是率先抬起了手，并向盛槿走去。
　　“嗨，好巧。”盛槿抿唇微笑，也抬起手向林疏打招呼。
　　“小槿，这是你同学吗？”
　　“对，这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她叫林疏。”
　　盛槿说完，又看向林疏，向她介绍道：“这是我外婆。”
　　“婆婆好！”林疏站在外婆面前，忽然提高了音量，引得盛槿都笑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林疏也觉着不好意思了。
　　“哎，小疏你好。来，坐在婆婆这边来。”
　　一时闲谈。

　　“现在是北京时间：十八点整。”
　　老式手机播报的声音响起，震得背后花坛的鸟儿飞起。
　　“小疏，你还没吃饭吧，来我们小槿家吃饭好不好呀？”
　　“不用了婆婆，我回家吃饭就可以了。”
　　盛槿外婆的手仍是握着林疏不放。
　　“来吧，小疏，我们家离这里很近的，就在医院背后的那个小区。”
　　“真的不用了婆婆……”
　　一番推辞，林疏被老人家的热情攻陷，接受了婆婆的邀请。
　　盛槿全程看着她们拉扯，保持着呆若木鸡的状态，不知道该劝阻哪一个。

　　“我先去做饭。小槿，你陪着同学玩一会儿。”
　　林疏坐在沙发上，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脑子十分混乱，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来盛槿家吃饭。
　　左边一个小人说：“你不是想要跟她交朋友吗，吃饭就是拉近关系的最好方式哦。”
　　右边一个小人说：“你跟盛槿熟吗就到人家家里吃饭，这也太尴尬了吧。”
　　前面还有一个小人说：“盛槿应该不会介意的……吧。我觉得你们可以变成朋友哦。”
　　“林疏，要喝水吗？”
　　脑中的思绪一下被挥散，林疏猛地转头，露出标准的社交式微笑:“哈哈，不用了，谢谢你。”
　　似乎是看出来了林疏的尴尬，盛槿打开了电视。
　　“《熊出没》，看吗？”
　　“看的看的。”林疏点点头，随后居然真的跟盛槿看起了童年的动画片。
　　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日暮西沉，夕阳照进屋内。于是，一片烟火色，满屋尽是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