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影里》见无

75、反噬

　　锦城中人流熙攘，繁闹景象一如从前，似乎并未被外面的那些风风雨雨影响。
　　“阿水！”阿檀极为开心地敲开叶止水的门，“快起来快起来。”
　　叶止水揉着惺忪的睡眼，被她从被窝中拽了出来，神情懵懵的。
　　“怎么了？”
　　阿檀撑在床边，一双眼亮亮地瞧着她，“听说你回来了，附近的好几家店铺掌柜都送了礼来，还有在外面等着的，你得去见见呀。”
　　叶止水眨了眨眼，总算适应了明亮的日光，闷闷道：“风定云呢？”
　　阿檀在她身边挨着坐下，笑道：“他逢人便说你们成亲之事，如今被堵在院外脱不得身。”
　　叶止水瞧着她，如今的阿檀比之前开朗了太多，倒是有些像方构了。
　　“随他去吧。”叶止水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上额角，“待我收拾一下，总不能这样出去。”
　　“好，我把人先带到楼上安静些的地方。”阿檀说着起身，离开时还好心带上了门。
　　叶止水又在床榻上呆坐半晌，才拽了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起身。

　　平日不常有人造访的天字一号房间，今日热热闹极了。
　　叶止水推门进去时，屋中几人正将风定云围在中间。听见声音众人同时回眸，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屋中都是叶止水熟悉的人，有些给予过她帮助，有的受过她的恩惠，但她却从没有见过她们的样子。叶止水目光自她们身上一一瞧过，便如扫过自己那些年的岁月。
　　她笑得灿烂，掩下微微泛红的双眼，“诸位，许久不见。”

　　长达一个时辰的叙旧后，叶止水送走这些太过热心的邻居，回到后院在石潭中扔了几味养身的药材，欲小憩半晌。
　　可不知为何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实在是败坏兴致。叶止水蹙眉，顺着来源追去，想着势必要解决了这股味道。
　　在绕过两道巷子后，这股气味愈发浓烈，她有些不好的预感，放轻了脚步靠近。
　　此处地处城墙下，是一片空置了许久的偏僻房子，倒的倒塌的塌，有些已被杂草和藤蔓覆盖。
　　体型颇大的白狼正伏在其中，爪下是一个满身鲜血的人，血液已将他身下的草地染红。
　　白狼许是听见了声音，回眸睨她一眼，眼中满是不屑。直觉告诉她，那绝不是一只普通的狼，它有思想，甚至此时应该在盘算着如何解决她这个不速之客。
　　“啊！”惊恐的尖叫声自身侧传来，果子连着筐一并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几步。下一刻，白狼动身，转瞬间便跳到了那人身前。
　　她心下惊惧，挥袖放出道凤火，白狼被阻断去势，长啸一声折身落向旁边，随即再度蹬地起跳向她扑来。
　　狼惧火，想来狼妖亦是如此。有了上次在汀兰山的经验，叶止水断定这应是一只狼妖。
　　她后撤几步与它拉开距离，抬手唤青华。
　　“快跑！”她微微侧目提醒道。
　　那人被她喊醒，东西也来不及捡起，反身便跑。
　　剑刃出鞘破空，裹挟着破竹之势向她飞来，随即斜插入地，挡在白狼与那人中间。
　　狼妖被她拦下，恼羞成怒，亮出爪子便直奔叶止水而来。一时有如排山倒海之势，那股威压将她定在原地再动弹不得。
　　她顶着压力挥剑与之对抗，只是它实在太过灵活，叶止水虽处处留心，却还是被它的爪子抓出几道伤口。
　　她绝不能放这只狼妖离开，否则还不知会有多少人遭难。只是她一介凡人，即便有再多的力气，再快的剑法，也难以制服这只妖。
　　狼妖再度扑上来，叶止水额前渗出汗滴，青华出鞘，风定云也应该到了才是。
　　方思及此，又是一柄剑自她身后飞出，擦着她脸颊向白狼戳去，亦被它扭身躲过。
　　认出那柄剑是断鸿，叶止水后撤两步，终于得到片刻喘息。可狼妖骤然发难，自口中吐出一道妖力，叶止水来不及反应，被它击中腹部。
　　“阿沚！”风定云神色震动，脚下轻功运行到极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她身边。
　　断鸿一击未中，飞回风定云手中。
　　“我没事。”叶止水捂着腹部，弯下腰去以剑拄地，抬眼蹙眉盯住那只妖，“别放过它！”
　　“好。”风定云挥出剑气攻向那只妖，左手则结阵落于叶止水脚下。
　　法阵发出淡淡的白光，将她护在其中，霎时间似被隔开两个世界，外面汹涌澎湃的妖力波动便再与她无关。
　　她能感觉到那妖气正顺着伤口向四肢百骸蔓延，扩散虽不快，但每时每刻都在侵蚀她的经脉，实在难捱。
　　原来那日，风定云是在抵抗如此痛苦。
　　仙力顺着剑气倾泻，狼妖瘫倒在地，抽搐几下总算没了气息。鲜血流了遍地，所到之处花草皆瞬间枯萎。
　　风定云闪身来到叶止水身边，他慌张极了，将自己的内力送入她经脉之中，似乎要将自己抽干般不遗余力。
　　因为经历过，所以可以共情她的痛苦。好在他挨过，能够在眼下生死攸关的关头救她。他第一次对修仙一事生出庆幸之感。
　　妖气被暂时压制，渐渐有了后退的趋势。只是……有些不对，妖气已经在她的经脉里蔓延了十之七八，按理说躯干是最先被污染之处，可心口旁有块地方仍旧纯净，完全没有受到侵蚀。
　　“这位少侠，可有看见一只狼妖？”一道急迫的询问声拉回了他的思绪，他侧目看去，见是百里鹤安握着金竹扇严阵以待。
　　“是你们？”百里鹤安微怔，随即走近些，“她怎么了？”
　　“阿沚被妖怪所伤，经脉被妖气侵蚀。”风定云说着看向左前方，手上传功不停，“百里前辈若是在找那只狼妖，它已经死了。”
　　百里鹤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到狼妖的尸体才终于放下心来，他一路追到城中，忽然失去了对妖气的感应，原以为是自己跟丢了。
　　半晌过去，叶止水体内的妖气被完全剥离，伤口也不再渗血。风定云一颗心刚刚放下，却见她噗地吐出一口血来，随即整个人瘫软下去。
　　风定云不解，将人接在怀中，随即探上她脉搏。
　　她的经脉中没有了妖气，明明应该好起来才对，可此时她的脉象紊乱，如有电闪雷鸣滔天巨浪，生机也在慢慢消退，竟比方才更加凶险了。
　　百里鹤安也瞧出不对，上前一步去伸手去探她的脉，“我来。”
　　叶止水身上温度烫得吓人，露在外面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色。
　　百里鹤安曾在帝山住过一段时间，看了许多帝家书库的书册，此时叶止水的症状，叫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原因。他的神色几度变换，从震惊到了然，最终化作一句，“原来如此。她也有一处仙骨。”
　　“可是帝家……”风定云不敢错过他半个神情，闻言眉头紧锁，语气不解。
　　百里鹤安比了个禁声的手势，随即将人交给风定云，示意他将叶止水送回屋中休息。
　　他们追出来不远，从此地回到云上居不过百十步路程，他们绕了两条小路，自后门进入云上居。
　　风定云将人安顿在榻上，顺手为她盖好被子。随即两人来到屋外石潭边，石潭水面又有零星落叶。
　　百里鹤安将风定云没能说完的话娓娓道来，“帝家是无法成仙的，所以她因此遭了反噬。这反噬凶狠，帝暄和叶轻风拼尽几十年的功力才勉强压制，她的眼睛想必也是因此而受伤。”
　　他顿了顿，“至于为何如今会突然再度反噬，想必是因为你体内的仙力。”
　　风定云忙道：“我也可以散尽功力……”
　　见他执拗，百里鹤安沉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是修仙之人，身上有仙骨，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远离她。”
　　这句话像是击溃了风定云所有的坚强，他愣在一旁，似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叶止水自昏迷中醒来，听到了门外近乎绝望的对话，只是如同耳边被蒙了一层雾气般，听不真切。她缓缓睁开眼，眼前却只有黑暗。
　　她愣了愣，也明白眼下是比从前那次反噬更严重。
　　她不用想也知道风定云如今该是多么无助与自责。叶止水不愿再叫他心生压力，垂眸试图掩盖自己的神色。
　　“成仙是难得的机缘。既然选择了便不要放弃。而且帝沚最后这段日子，身边离不开人照看，你想想吧。”屋外良久的沉默后，百里鹤安开口安慰他。
　　风定云轻声问：“多久……”
　　百里鹤安面露不忍，“她的经脉在渐渐衰败，照这个趋势下去，最多半年。”
　　他知道他们注定分别，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他刚刚做好只能陪她这一世的准备，命运便开了这样的玩笑。
　　风定云袖中的拳紧握至颤抖，“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上次反噬她尚且年幼，体内内力稀少，却也耗费了叶轻风与帝暄近乎几十年的功力，如今她已将这些内力化为己用，再度反噬，江湖上已经无人可助她压制了。”
　　“若我在半年内成仙呢？”他固执地想要寻找到一条生路，甚至不惜自毁。
　　“上一次有凡人成仙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只留下些故事代代相传，至于成仙之后到底什么样，谁也不知。”百里鹤安叹息一声，“你如今炼化了多少块仙骨？”
　　“除了师父留下的那块外，只有两处。”
　　就算成仙后真有救她的机会，想在半年内成仙，也近乎痴人说梦。这一点，他们都清楚。
　　百里鹤安拍了拍他的肩，“好好陪陪她。阿沚是个命苦的丫头，但好在遇到了你。”
　　“多谢百里前辈。”
　　百里鹤安再度长叹，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风定云推门进去，叶止水正靠坐在榻边，抬眼朝他看来。只是……这双极美的眼，再一次失去了它的颜色。
　　风定云将门关上，缓步朝她走来，“是我的错……”
　　叶止水勾了勾嘴角，“不是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
　　“是我害了你……对不起……”他跪坐于榻边，整个人如突遭霜打的树叶，在寒风中无助飘荡。素日利落扎起的发冠此时也已散落，有些被齐颊削断，随着他垂首的动作遮住半边侧脸。只是这些，叶止水是再瞧不见了。
　　甚至她发觉自己的听力似乎也在衰退。她知道风定云在她身边很近的地方，但声音微弱像从远处传来。
　　“我的仙骨……是哪一块骨头？”
　　风定云闻言微愣，随即将她的手放进掌心，另一只手搭上其脉搏，感受着仙骨所在。
　　“是胸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也是方才妖气不敢靠近的地方。
　　“便当做我替你炼化的。待我走后，拿去用便是。”叶止水故作轻松道：“原来小时候看的那本禁书上记录的是修仙之法。”
　　风定云紧紧握住她的手，握得指节泛白。灼人的热度自她手上传到他掌心，直到失控的凤火攀上两人衣角，一片云纹化为碳粉飘散，他也浑然不觉。
　　“你可要记得替我照顾好冰湖中的雪莲，还有云上居，阿爹阿娘那边，也代我去瞧瞧。”
　　她越坦然接受自己的离去，风定云的心便越痛。什么叫心如刀割，他今日算是全然明了了。
　　风定云抬手，在她眼前轻晃。可叶止水没有一点反应。他的手渐渐握拳，最后将人揽进怀中，似要融其入骨血。
　　失控的凤火如鬼魅般时而消失时而出现，两人的衣摆袖角都被烫出几处洞。
　　叶止水深深吸气，努力去嗅他身上的味道，明明在他怀中，可叶止水什么都没闻到。
　　果然如此，这次反噬不仅导致眼睛出了问题，五感皆有衰退。
　　风定云半晌没有说话，她担心极了。叶止水抬手轻拍着他的背：“好吗？”
　　“……好。”极哑的一声应答落在耳边，叶止水听得出他在落泪。
　　她满意地笑着，这世上原有人比她更在意她的生死。看来这鬼方驿，她们势必要走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