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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琴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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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宗离帝都最近,对于帝都的求救,他们一口答应下来。除此之外,黎家也派了几人增援帝都,其余的留守鸢城。
在祝国上下戒严了小半月后,在帝都城外不远处,第一次捕捉到了狼妖的足迹。
付清早早做了准备带人结阵,于狼妖前行的路上拦截,将其困在了精心布置的陷阱中,势要一击必杀。
阵法几步外,祝国士兵围成圈,将这一片堵的水泄不通。
李太尉扶在城墙边,满眼不可置信地瞧着城墙下的争斗。他从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黑狼。黑狼回眸时他与其有一瞬的对视,只觉寒意顺爬上脊椎,似有利刃悬于头顶随时会落下。
“李太尉,得罪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即脖颈传来凉意,他猛地心惊,余光瞧见一抹暗绿色衣角。
没等他来得及做任何反应,那把刀已经割破了他的喉咙。
晏青随手将染血的刀扔下城墙,招手示意身边等候的几人上前处理尸体。
城下狼妖仍在阵中挣扎,随口吐出一道妖气,正砸在方才李太尉所站之处。
城墙被震出一道缺口,无数碎石扑簌落下,灰尘漫天呛得人睁眼不能。
自回到帝山,风定云便为了淬炼仙骨整日闭关,叶止水无聊,无事便练起字来。
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手中的笔回身,“可好些了?”
“嗯。”风定云眸色亮亮的,“只是那仙骨整日发烫,实在是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叶止水抬手环住他,抚上肋后的伤口,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手底不正常的温度,那是她亲手放进去的仙骨。
风定云趁势将人按在怀中,目光越过她的发顶,看向桌案之上的宣纸。
云澹澹,水潺潺,竹窗半掩枕清寒。目落流波心有契,眉分远岫意同看。
含情的目光将纸上墨迹一一扫过,“阿沚这词可是送我的?”
“你若喜欢便拿去。”她勾唇,自他怀中抬眼,“写请帖前,总要将字练好些不是。”
人常言字随心动,情绪感受皆被融入笔锋。喜色染上他的眉梢,风定云将手中的信放在案上,“帝都送来的,请我们帮忙除妖。”
叶止水诧异回身,纸上确是朝陵的字迹不假,甚至盖了帝印。
信上说她以皇室的名义给诸多宗门都送了信,因无相宗离帝都最近,所以请他们入帝都,请黎家护卫鸢城,同样请天外山入世增援就近两座较大的城镇。各大宗门皆已回信应允。
以他们交手的经验来看,寻常士兵根本不是狼妖的对手。朝陵显然是也发现了这一点,才会来求助武林中人。
她们还是低估了狼妖的凶险,若世上谁能与狼妖一战,想必只有如今移植仙骨的风定云了。
只是他身体仍在恢复,叶止水心下犹豫,颇为担心地瞧了他一眼。
风定云会意,“我要娶你,要你在的天下海晏河清,要你此生能无忧无虑才好。这也是你所希望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
她愿天下太平,可若海晏河清要牺牲风定云作为代价的话,她是万万不肯的。
“锦城还有阿檀和方构在呢,我们便回云上居去,权当保护他们。”
风定云向来知她所想,也能给她开出无法拒绝的条件,叶止水顿了顿,道了声好。
两人刚刚决定要应朝陵的约会锦城去,哪知第二日便又得到了方构的消息。
纸上寥寥几笔,字字透露着欢欣雀跃。有墨迹自纸背洇过来,但她似是未曾在意。
“那只狼妖被无相宗宗主联合帝都守军斩杀于城郊,帝都损失惨重。”她念完看向愈发走近的风定云,两人相视而笑,均觉如释重负。
狼妖没能活着回冥界去,江逢泽想必也不会贸然行动了。
“随我来。”叶止水将那张信纸握进掌心滑入衣袖,随即牵了他的手,神秘兮兮地将人带走。
她将人带到一处空置的屋子,木门被推开,有细密灰尘簌簌落下,描绘出光的形状。她抬起手在嘴前扇了扇,试图驱散灰烬。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在那个柜子里。”她抬手指向靠墙的一人高凤纹红木柜,对风定云道。
“什么?”风定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颇为好奇道。既然叶止水想卖关子,他便耐着性子陪她。
“上好的红色丝帛,正是写请帖的好料子。”
他拉开柜门的动作一顿,随即轻笑,自柜中取出那一沓丝帛,其上有暗金丝线绣成的凤纹。
丝帛被整齐放在案上,风定云在旁研墨,叶止水执笔。
琴瑟和鸣,笙磬同音。
谨备薄酌,肃此奉邀。
落款处两人分别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红帛被裁成统一的大小,内容虽一样,但因为是手写,总归有些差距,每一张皆是独一无二的。
叶止水手中拿着两张,又看向桌上分好的几摞,“这个是阿檀和方构的,这些是天外山的,还有无相宗、帝都、望雪楼……”
他坐在叶止水对面,撑着下颌瞧她,“阿沚当真是四海尽知音。”
叶止水抬了抬眼皮,“朋友不少,知音却缺。”
凤管鸾箫唱,烛影红绸摇。新婚燕尔诸亲毕至,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是帝山百余年来最热闹欢喜之时。
礼至三拜,两人相对而立。
便在叶止水瞧见他红衣加身的一瞬,清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红玉冠上坠的流苏拂过额角,晃出几分残存的少年气。他不常穿这样艳丽的颜色,叶止水不知他竟能将嫁衣也穿出几分清冽的英气。
他抬手,将叶止水眼角的泪轻轻拭去,缓声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阿沚,别哭。”
“至少不要为我而哭。”他再道。
叶止水的泪便落得更凶了。
方构在旁打趣,“叶老板今日怎的如此多愁善感?”
阿檀站在他身旁,抬手抹了把自己的眼角,“止水定是太过欢喜了。别说她了,这等场面,我都有些忍不住。”
方构闻言侧目,有些不解地道:“姑奶奶,怪了我了,原是我不解风情。”
阿檀睨他一眼,只是长叹。
“礼成。”江寒瞧着两人,扬声道。
风定云牵上她的手,握得很紧,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凝眸相望,她眼底有细碎柔光。风定云牵着她,在众人的簇拥中走向过廊,走进那间被精心布置过的主屋。
“可我想你为我而哭。”在那扇古老的木门在身后合上之时,叶止水淡淡道,“古话说,死后,有人惦念的鬼魂才能转世,无人惦念的只能于黄泉游荡,我……不想留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她从前独自一人,即便目不能视也从不觉得有何可怕,可如今……
她怕他承受淬炼仙骨的痛苦,怕陌路,怕她离开后留给他的长久孤独。
情感,是人剥离不去的软肋。
喜悲仅一墙之隔,门外喧闹欢笑之声不绝,而此方世界只余二人,风定云瞧着她,眼中说不尽的怜惜。
“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我此生,能遇上你已是命运眷顾,若还能还尽师恩,更是上天垂怜,所以阿沚……”他垂眼,将额头贴上她的,呼吸交错,灵魂似也相融,“我无憾了。”
自他们相识起的一幕幕如潮水般在眼前流过。若命数如此,他也认了。
他捧起叶止水的脸,如捧着稀世珍宝般,一双笑眼弯弯,“既做不到死同穴,生能日日同寝也是好的。”
叶止水闻言微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拳锤在他胸口。“何时学的如此轻佻。”
风定云受了她这一拳,装出幅龇牙咧嘴的模样,顺势将人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哼哼着痛。
极为相似的两身礼服,映着纤毫毕现的两颗热烈真心。
千山载月,竹兰影绰。
阳光再一次照亮整座帝山时,叶止水撑着床沿起身,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才仔细打量起这间屋子。各处布置皆是她喜欢的模样,想来他是用了心的。
风定云察觉到她动作,抬手摸索过来,试图将人揽回。
“哎!”叶止水专心瞧着屋中陈设,一时不察被他偷袭,在榻上滚了半圈落入他怀中。
叶止水伏在他胸口,对上那双还带着几分迷蒙的双眸,其中没有一丝歉意,只有得逞的狡黠。
她抬手在他额头轻弹,语气责怪,“吓到我了。”
熟悉的栀子气息在身旁环绕,他深吸一口气道:“怎么不多睡会?”
叶止水眸色一转,“天气甚好,想出去走走。”
风定云侧过身,以手支颐,松垮的袍子随动作滑落几寸。他垂眼瞧着她,“阿沚还如此有精力,是我之过。”
“可是……那么多人。”她轻咳一声,“作为主家,总不好将客人晾在那。”
“大家都知趣的。何况外面还有方构和阿檀在,你担心什么?”
叶止水伸手至他背后,抚上那处方才结痂的伤疤,手心传来灼热,其下脊骨纹路明显。
叶止水抬眼,不由得蹙眉,“还疼吗?”
“疼。疼得不行。”他借势俯下身来,将头窝在她颈窝,“阿沚摸着才觉好些。”
虽然知道他这话中有几分撒娇的成分在,可叶止水还是极为不忍,甚至不敢去看。
她轻抚着那处伤痕,“一次已经如此,余下的二百余次淬骨,要如何挨的过……我们不修这仙了可好?”
“要挨的。我若挺不过去,天外山岂不成了江湖中的笑话。”他摇了摇头,说话时温热的呼吸落在叶止水的颈窝,惹出一阵细密的痒。
察觉身旁之人的低落,风定云抬眼瞧着她道:“我疼一疼无妨的。以后你便可以同别人说,你的夫君可是济世度人的仙人。日后若有人为我开庙立祠,我便同他们讨价还价,要为你也雕个泥像在我旁边。”
叶止水被他的想法逗笑,“哪有这样的。”
“不行吗。”他做出思索的模样,“那我便再多杀几只妖,多救几个人,总有人能答应我的。”
她愣了愣,似乎想到什么,自他怀中挣脱出来撑起身子,“等别人做什么,我们自己捏两个泥人不就成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将冰湖化开,能种雪莲的泥定然也能捏得泥人。”
风定云放开了搭在她腰侧的手,揉了揉发紧的额头,颇为无奈地笑道:“好。”
虽是夏日,可冰湖旁仍有丝丝寒意。
叶止水挥手唤出凤火引燃冰湖,火苗摇曳似舞,不过片刻便化开一处三尺见方的洞。
风定云适时将断鸿递过来,叶止水瞧了瞧,摇头拒绝了他。
青华破空而来飞入她手中,“断鸿太薄太利,砍瓜切菜倒是好手,这掘地挖泥便不如青华了。”
她于冰面蹲下,垂首瞧着湖底景象,此处离岸边不远,湖水不深,她将剑伸进水中,堪堪能够到。
风定云靠近两步站在她身边确保安全,“当心些。”
湖泥在她手中变换着形状,不一会便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边风定云也捏好了一个几乎瞧不出模样的自己。
两个泥人被摆在一处,叶止水挥出凤火将其烤干,两人相视一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