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影里》见无

76、鬼门

　　此处是一片笼罩在浓雾之中的荒村，屋宇破败，明明是夏日里却衰草遍地。若是有精通阵法之人一眼便能瞧出，这些屋子的位置很有规律，明显是个一环扣一环的大阵。
　　最正中那间房子外立着个被风化近半数的旌旗，似乎风一吹便会掉落。
　　叶止水虽瞧不见，却能感受到周身湿润的空气和诡异的静谧。
　　百里鹤安沉声道：“便是此处了，快躲起来，记得隐去气息。”
　　夜色来得极快，雾气中隐隐出现一个几丈高的门。百里鹤安站在门外，尽力调整自己面上的表情，不想叫他发现异样。
　　夜半，鬼门洞开，凉风忽起，百里鹤安的衣角被吹得上下翻飞，他紧紧盯住自门中走出的人，手心一层薄汗。
　　那人斜睨了百里鹤安一眼，并没将他放在眼中。大事已成，此人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他念头方起，只听得嗖嗖两声，一左一右两柄剑同时向他刺来。江逢泽知道中了埋伏，一掌拍向面前的将百里鹤安。
　　百里鹤安硬扛了这一击，直直飞出十余步远，直到靠上一棵粗壮的树干。
　　他嘴角溢出血迹，可眸中确满是笃定。江逢泽只是将他推开，而没有用上妖力，显然是刚刚剥离魂魄太过虚弱。有风定云在，完全可以胜过此时的他。
　　只是没想到他太过阴险，眼看死路一条，江逢泽抓住右手边攻过来的青剑，带着人转瞬间又飘回鬼门之中。
　　他惊魂甫定，因为方才在鬼门外似乎有微弱的仙力波动。若真是有仙族在此时来到鬼方驿，他便死定了。
　　那凡人竟敢暗算他，柳逢泽冷哼一声，转眸看向被自己带回冥界的女子。方才交手时他便瞧见了，此人双目有疾，是看不见东西的。

　　眼见叶止水落入他手，风定云伸出手去想将人抢回来，可却没他快。直到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逢泽和叶止水消失于眼前。
　　他心下焦急，“这鬼门要如何过去？”
　　“我们过不去的……”百里鹤安面色凝重，顿了顿道：“不，还有一个办法。”
　　“鬼门只通生魂，或以生魂为引，将人带入冥界。”他将金竹扇递给风定云，“替我将此物交给江寒。”
　　他在交代自己的后事。话外之意便是要风定云杀了他，由他的生魂引路过门。
　　见他犹豫，百里鹤安再道：“快动手，不只是为了叶止水，更是为了人间安宁，为了……赎我的罪。”
　　风定云去过金竹扇放入怀中，极快的一剑刺向百里鹤安胸口。
　　他缓缓栽倒下去，永远闭上了眼。
　　忽然间起了一阵风，将他身旁的雾气吹散几分，似有什么牵引着他的袖角，将他带向那堵看不见的墙。

　　一阵晕眩过后，叶止水眼前的黑暗被诡异柔美的景致取代。入目是冥界暗夜中绽开的满树雪白繁花。
　　有人站在树下，着了一身暗色宽袖袍，袍角以红线绣满繁复的花纹。
　　“你能看到我。”他无声无息地飘至叶止水身前，俯身停在离她极近处，语气笃定，“我想让你看见，你便能看见。”
　　她的确能看见。面前的男子长了一张极美极阴的脸，眼含秋水，眉若细柳，嘴角带着玩味的弧度，张嘴便吐出蛊惑人心的语调。
　　这便是百里鹤安口中的江逢泽。
　　她的目光并没有在此人面上多停留，而是被他身后景色吸引，红色树干上开满素白的花，一直绽放到天边。
　　“这是绛梦树？”
　　整个西域都只有那么一棵盛开的绛梦，这里居然有这么多。这花开大漠里实在突兀，可在此处似与夜色相融。
　　许多的可能在她心底浮现。除非……
　　她细了眉目发问：“巫刹的神女祠，被你做了手脚？”
　　男子笑了笑，似是对她的发现极为满意，“不止巫刹，连鸣沙的蛊毒，也是我给他们的，只是他们不中用，白白拖了我几千年的光阴。害得我只能在此地看守鬼门。”
　　西域政权散乱，地广人稀，又整日黄沙满天，倒是给了他装神弄鬼的好机会。鸣沙和巫刹，便是江逢泽打开鬼门的试探。
　　“你的目的便是来吸取人间的灵气修炼？”
　　“说对了一半。”他一双眼弯成月牙，笑得诡异，“是以你们这些人的灵魂修炼。”
　　“我们这些人？”
　　“凡人凝聚在体内的那点内力虽然稀薄，但也聊胜于无。”
　　关于人界以外的事情，其中有些她虽在帝家手札上瞧见过只言片语，可真正面对时还是会感到不解与震惊。便如帝家先祖因做了错事而被贬下凡，但她自始至终不过是个凡人，除了有一把不太寻常的剑外，与他人并无什么不同。
　　“既然是想要我们的内力，那狼妖为何还咬杀凡人？”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便如你们人类，又有谁会在意踩死一只蚂蚁呢？”
　　他语气中的蔑视太过明显，叶止水心中愤怒，冷笑一声，“所以，你是因为在妖界混不下去，才对人间动了歪心思。”
　　江逢泽眼光一寒，“若是几百年前有人这样同我说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吃了她。”
　　叶止水留意着身后逃跑的路线，面上却一副无谓的样子，“那现在，你变了？”
　　江逢泽向后靠去，身后出现一把暗色雾气凝成的椅子将他接住，他斜倚着扶手，“都怪那百里鹤安太不中用，你这般聪明的丫头，我自是舍不得吃的。帝拂受罚下界，其族人不得成仙，仙力对于帝家人来说是蚀骨剧毒，想来你如今的寿数也不多了。不过，只要你助我越过这道门，我便帮你压制体内的仙力，如何？”
　　仙妖不合是人人皆知的秘密，他的条件很诱人，但叶止水才不信江逢泽的鬼话。他一个妖，怎么能做到帮她压制仙力。
　　他需要有人在鬼门那头替他护法，可叶止水本就寿数将至，更加不会受他掣肘。
　　“我拒绝。”
　　冷冽的话音落下，凤火自她掌心冲出，翻卷着涌向江逢泽。而叶止水则借力向着鬼门的方向后撤。
　　江逢泽自是不甘心她就这样跑掉的，他不顾凤火灼热，迎着上前便要去抓她。
　　只见叶止水对他粲然一笑，随即一柄薄剑自她身后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向他刺来。
　　剑上泛着白光，似要将漆黑的鬼方驿照亮。其上有令他惧怕的力量，是仙力。
　　他盯住叶止水，不可置信道：“你成仙了？”
　　有人闪身越过她，握上断鸿的剑柄，挡在两人中间。
　　风定云身影似与断鸿合一，霎时间撕破鬼方驿的夜色，他冷冷道：“是我。”
　　“不！”
　　素色花瓣在奔涌的仙力震慑下簌簌坠落，似一场大雪。
　　叶止水站在鬼门处，看着身前熟悉的白色身影，一时不舍移开目光。
　　直到风定云将江逢泽逼退，回身迎着她的目光来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揽过飞出鬼门。
　　她在风定云怀中抬眼，朝思暮想的面容在眼前放大，眉头微蹙，薄唇也紧抿着。
　　鬼门消失，妖界的寒意消散，有清脆鸟语闯入耳中。眼前熟悉的黑暗再度笼罩，叶止水垂下眸，卸了浑身的力气靠向他怀中。
　　“吓到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自风定云怀中起身，“刚刚在那扇门内，我又能看到你了。”
　　风定云心中钝痛，抬手抚上她眼角。
　　叶止水有些担心地道：“他真的出不来吗？”
　　“百里前辈方才交代我，短时间内他定然无力再次剥离自己的魂魄。南城有座祠堂，据说是为百年前一位成仙之人设立，可以去那处瞧瞧，看能否借香火将此事上达天听。”
　　叶止水这才发现鬼门外本该在的百里鹤安不见了，她愣愣道：“百里前辈去哪了？”
　　风定云顿了顿，尽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道：“为了送我进去，他……永远留在鬼门之中了。”
　　叶止水如鲠在喉。她如今，才算懂得了天地蜉蝣沧海一粟的道理，人类在六界之中实在太过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