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影里》见无

73、旧魇

　　天外山下。
　　尚凝微微侧头，眼神却一直盯住狼妖不敢错开，“大家便交给你了。”
　　小花微怔，发觉尚凝是在和自己说话，紧紧握住手中的剑，猛地点头，“好。”
　　不远处狼妖来回踱步，目光自几人身上逡巡，似在挑选猎物。
　　尚凝又对一旁的秦少泽沉声道：“可学了惊月剑阵？”
　　“嗯。”
　　“我主正北坎位，少泽站南方离位，你们分别站东西震兑。”尚凝极为迅速地安排着，手中已然拔剑起势。
　　众人也瞬间反应过来，各自朝着自己的位置而去。
　　狼妖爆起的瞬息间剑阵已成，只是剑阵的光芒被妖力所掩盖，摇摇欲坠只怕撑不了多久。东南巽方空缺，阵法略有缺陷，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小花招呼着大家向外跑去，有被吓得腿软的，也在众人搀扶下渐渐远去。
　　“你去巽位，坎位交给我。”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尚凝微怔，虽不认得他，但也不由自主地移动了位置。
　　百里鹤安加入阵中，阵法光芒陡然增大，将那狼妖困于其中。它似有些慌张，四处乱撞，兑位的天外山弟子第一个受伤不支，栽了出去。
　　尚凝见状补上，再度将狼妖逼退回阵心。
　　在金竹扇的引导下，四面八方的剑法如织如幕，慢慢压缩狼妖的活动空间。狼妖在其中只顾躲闪，根本无暇再发动进攻。
　　它选择了秦少泽那处意图突破，可金竹扇适时飞至，划破它的脖颈。
　　血色混入剑光之中，如寒冬腊梅悄然绽放。
　　见那狼妖血肉模糊地瘫倒在地，尚凝总算松了一口气，转身道：“多谢百里前辈。”
　　百里鹤安颔首，“这只狼妖，有百年以上的修为，但应该不是无相宗遇到的那只。”
　　她略带探寻，“所以……不止一只狼妖在人间流窜？”
　　“师姐！他的情况不太好！”百里鹤安方欲说什么，便听得不远处秦少泽对着几人喊道。
　　那名弟子被秦少泽以双手托在怀中，周身围绕着若隐若现的暗色烟雾，将唇紧抿着，脸色泛着诡异的红，甚是瘆人。
　　尚凝求助地望向百里鹤安，只盼他有办法才好。
　　百里鹤安为他诊了脉，摇头道：“妖气入体，凡人之躯无法承受，我亦无可奈何。”
　　秦少泽闻言眸光震动，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名弟子。此人是他来到天外山后为数不多的朋友，此次也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要随他一同下山的，他不能就这样死去。
　　他眼中含泪看向百里鹤安，“前辈！”
　　百里鹤安不忍地错开目光，对尚凝道：“可还有其他人受伤？”
　　见他如此反应，秦少泽只觉心如死灰，垂下头去忍不住哽咽。
　　尚凝亦是不忍，抬手搭上秦少泽的肩。百里鹤安如此发问叫她想起汀兰山脚下那一场惊险的换骨之术，可犹豫半晌后她并没有说出风定云的事情。
　　“我等凡人，再如何武功高强，也不是妖族的对手，此次不过是个百年的狼妖，便叫我们损失如此惨重，若下次……”百里鹤安叹息一声，“帝家有神族血脉，不知道能不能对抗狼妖。”
　　见她仍有犹豫，百里鹤安再道：“既然它们的目标是修炼之人，那帝沚危险，你最近可有她们的消息？。”
　　尚凝微怔，“百里前辈与帝沚熟识？”
　　“是啊，沚丫头的父亲，与我是故交了，前日在云城遇到她们，出落的和她父亲甚是相似。”
　　她松开微蹙的眉头，抱拳道：“前辈，方才为师弟安危着想，并未透露实情，风定云他……在汀兰山被狼妖所伤，甚是凶险。幸有师伯日前托梦于我，叫我带着他的仙骨去救人，这才侥幸留下性命。”
　　“仙骨融合得可好？”
　　尚凝被他问得又是一愣，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我离开时，他的情况还算稳定。”
　　“以如今得到的消息来看，狼妖只会对修炼之人出手，不排除它以内力为食。你们躲回天外山，山中从前有阵法护佑，且修炼之人颇多，狼妖或许不敢硬闯，风定云那边我去看看。”
　　尚凝指出他话中疑虑，“还有其他人也遇到了狼妖吗？”
　　“无相宗与他们交过手，传信给了各大宗门叫大家早做防范。帝都那边因为有人瞧见了狼妖而害怕，亦传信各大宗门想寻求帮助。”
　　尚凝微怔，想起方才百里鹤安说的不止一只狼妖的事来。
　　她定了定心神，“我知道了，多谢百里前辈。”
　　小花朝这边跑来，她身后不远处跟着瑟瑟发抖的一众村民。
　　“师父。”
　　尚凝对她点头，转头对不敢靠近的众人道：“大家最近少出门，即便是白日也将门窗都关好，待一切解决，我们会来告知大家。”
　　“到底是怎么了……”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砖瓦墙和木门窗真的能挡住那只狼吗？”
　　“是狼吗？”
　　“……”
　　众村民七嘴八舌地想要个说法，可尚凝脑中却只有一片混乱，别说他们了，如今连她自己都有些搞不清状况。
　　回程时几人一路无言。秦少泽因为担心同门的情况，步子迈得飞快。

　　得到几人回来的消息，尚阁欢欢喜喜地跑到山门处迎接。可在面对几人凝重的神情，瞧见趴在秦少泽背上昏睡过去的人时，不由得愣住。
　　“这是怎么了？”
　　秦少泽只是垂眸一言不发。
　　尚凝拍了拍秦少泽的肩，“先把人送回住处安顿。”
　　他闷闷应声，脚步沉重地离去。
　　尚阁目送他们许久，“师姐……这……”
　　尚凝严肃道：“我们在山下遇到了狼妖。”
　　尚阁有些急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便将她不在时的事情和盘托出，“我们收到了祝国的求助信，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秦师侄站出来说要带人下山去村子里看看。”
　　尚凝的目光追随着渐渐远去的人，坚定道：“少泽他们保护了村民。”
　　远处秦少泽脚步一顿，默然静立半晌，才再度抬步。

　　百里鹤安时隔二十余年再度踏入这座山，山路仍旧曲折难行，身处其中方向难辨。
　　叶止水不知何时出现，她站在近乎凭空出现的山路上，对她笑着抱拳：“百里前辈到访，帝沚有失远迎。”
　　百里鹤安对她轻笑，“看来风定云恢复的不错。”
　　叶止水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想必百里鹤安是知道了风定云受伤的事情。
　　“我从天外山来，那边也出现了狼妖的踪迹，尚凝告诉我她得了川陇托梦去救风定云。”百里鹤安对她解释道。
　　“师姐没事吧。”
　　“她没事，但是有一个不知叫什么的弟子受了伤，恐怕凶多吉少。”百里鹤安面色凝重，跟在叶止水身后向山中走去，“你们遇到的的狼妖长什么模样？”
　　“据阿云说，那是一只通体纯黑，只爪子上有撮白毛的狼，大概有一人高。”
　　“不是在天外山遇到的。”他长叹一声，“看来当真不只有一只狼妖在人间流窜。”
　　又拐过一道弯，帝家山门出现于眼前。
　　“依前辈之见，我们当如何？”
　　“帝家的藏书阁贯通古今，应该有相关记载才是。我对此有些印象。”
　　叶止水闻言微不可查地蹙眉，她抬手抚上额角，一副满面愁容的模样。
　　“百里前辈随我来吧。”
　　她在前带路，脑中努力将最近发生的事情理顺。
　　百里鹤安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而且他一来，便叫近乎绝望的事情有了转机。至于他说的帝家藏书阁中似乎有关于修仙的记载，其中藏了几分，叶止水也有所怀疑。
　　“前辈可还记得书中都写了什么？”
　　“年岁太久，都模糊了。”
　　“那初次瞧见修仙之法时，前辈就没想过……试试？”
　　“当时却有此心。但我停留在帝山半年，却没找到一点门路，便知自己不是这块料，早早放弃了。”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藏书阁门前，叶止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她挥手以内力唤醒大门上的多重阵法，繁复瑰丽的纹路翻转契合，大门随之洞开。
　　叶止水抬步走进，百里鹤安跟在她身后走进。藏书阁上下贯通，脚步声落在其中被几倍放大，掷地有声。
　　木门在身后再度合上，将藏书阁隔成独立的一方世界。叶止水停步回身，“百里前辈因何去天外山？”
　　百里鹤安对上她含笑的目光，刹那间竟有被看穿的错觉。
　　他面色不改，“我整日游历在外，碰巧到了那处。”
　　叶止水颔首，拐了个弯走向另一处书架，“百里前辈回帝都帮助朝陵前，在鬼方驿停留了五年之久，看来那里的催眠术不太好学啊。”
　　听见身后骤然停下的脚步，叶止水唇角微扬，他果然有鬼。
　　百里鹤安站在她身后，“你怎会对我的动向了如指掌？”
　　“千里耳方构，百里前辈不是知道他吗？”她手中动作不停，自架子上取下一本老旧的竹简，其上已有多处破损，“是催眠帝都守军容易些，还是催眠尚凝师姐容易些？”
　　百里鹤安心底警铃大作，他细了眉目盯住面前有着熟悉面容的故人之子。
　　“你……这是何意？”
　　叶止水垂首看了看其上内容，再将其交给百里鹤安，“我并无他意，甚至还要多谢前辈救下风定云。人无往而不利，前辈想让朝陵将皇位坐稳，常情罢了。”她顿了顿，“只是我还有一事不解，那两只狼妖，到底是如何出现的？”
　　百里鹤安被他摆了一道，心中愤恨，“鬼方驿本就是人界与妖界的屏障。那老贼骗了我，骗我帮他打开鬼门。我知道自己惹了祸，也想弥补，于是我催眠了尚凝，告知她救下风定云的办法，让她以为是川陇托梦，这样舆论就会指向天外山，是他们为了修仙偷走了仙骨。
　　风定云天赋极高，是仙骨移植的最佳人选。这样不仅可以救他，还能解决朝中的流言。”
　　他顿了顿，不由得陷入回忆，“二十年前，我便是在此处知晓了修仙的途径，也试过多次，但做不到。”
　　叶止水点了点头，拉长音道：“鬼方驿啊……能求到那处去，看来前辈对修仙的执念颇深。我原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叶止水三言两语便将他这些年深埋在心底的秘密道个一干二净。百里鹤安却没空在意，他如今最紧急之事便是要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那他要你做什么？”叶止水好奇问道。
　　“历来只有魂魄可以通过鬼门，有形之体均会被阻隔在外，但他练成了取魄之法，那两只狼妖便是被他以取魄之法送来人间的。这次若成功了，七月十五鬼节，便是他偷渡人间之时，届时必定生灵涂炭。看守鬼方驿之人名为江逢泽，至于他的本体是什么，我尚且不知。”
　　“取魄？也就是说，那两只狼妖来人间时只有魂魄并无实体。”
　　“对，那也是它们最脆弱之时，因此需要吸取人间的灵力凝成实体。”
　　她点了点头，江逢泽想趁着鬼节来到人间，便也要承担取魄的风险，届时她们埋伏在外伺机而动，便是她们能做的最后的打算了。
　　“前辈想来藏书阁找什么呢？”
　　“一只妖，要硬闯人间以逆天之势修炼，总要有人管他，我想寻个能沟通天上的方法。”
　　叶止水目露思索，指向方才递给他的那本笔记，“与六界有关的事情走记载这本手札之上了，前辈不妨看看。”
　　百里鹤安看向手中熟悉而又陌生的书册，一时只觉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