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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致歉 ...

  •   若不是方构带她们来此,恐怕此生都无缘知晓,河池西南面的这片密林,会是洞悉且影响武林局势的名器谱编撰者藏身之所。
      这片林子终日无人涉足,也没有可通行的路,众人跟着方构饶了几个弯,终于瞧见了那处四面环山的山谷。
      山谷不大,只一条狭窄的入口可供出入。
      年纪不大的男子不知从何处飞来,负手拦在几人面前,冷声道:“宗门禁地,不得擅入。”
      “子息,是我。”方构上前一步。
      那年岁稍小些的男子闻言,这才仔细瞧了瞧。
      “方师兄,你怎么回来了?”他瞧见方构后神情惊喜,目光一转,又问道:“这几位是……”
      “排得名器谱,却不认人吗?”叶止水这话略带敌意,那人微愣,求助般再度看向方构。
      “帝沚,风定云,南宫杳。”
      方构一一介绍后,那人张了张嘴愣在当场,半晌才慌忙俯身拜下去,“诸位里面请。”
      叶止水侧目瞧了瞧南宫杳,见她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抓着衣角,显然是极为紧张。
      叶止水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众人被引入于议事堂依次落座,有人端着紫砂壶为众人斟茶。
      见方构随意坐在下面,子息犹豫一番坐上主位,“诸位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既是方师兄的朋友,我定知无不言。”
      子息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们是为了寻求信息而来。
      叶止水道:“来寻个公道。”
      子息微愣,求助般看向方构,后者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是我有事相询。”南宫杳似终于有了底气,瞧着他一字一句道:“名器谱历来只决前十,既是第十一名,又何必标明?我不在乎是否留名于榜,只是不愿受此折辱。”
      方构闻言,蹙着眉对子息道:“名器谱只为各路豪侠做见证,这等功利行为绝不该有……我相信师父不会如此糊涂,实情到底如何?”
      “师兄……”
      “事已至此,你说便是。”
      子息眼神闪躲,垂下头去不敢看他。“此事是我擅作主张。我想着帝……帝姑娘与叶止水本就是同一人,所以榜上再多一个名器也无妨,如此写有更多人讨论,也可使名器谱传扬更广。”
      方构愈听眉头便皱得愈紧,“师父竟然同意了你的想法?”
      “师父……他老人家病重多日,入了冬便整日昏迷,清醒的时间极少。”
      方构一愣,扶案起身,“师父人在何处?快带我去见他!”

      老者阖眸躺在榻上,屋中暖盆烧得噼啪作响。
      叶止水为他诊脉,发现他已经病入膏肓,无论她再如何努力,也只能暂时延长些寿命罢了。
      若是符夷在,说不定会有办法。只是她还没能将符夷留下的所有手记看完,没有他那般出神入化的医术。
      她取来纸笔写了个方子递给方构,“试试吧。按时服药,仔细调养,应该还有一月。”
      “一月……”方构还没从愣怔中回神,目光落在榻上不省人事的师父身上。
      风定云见状接过药方,“我去寻药。”
      此处与世隔绝,寻药只能再入河池。叶止水侧目,“记得来时的路?”
      他展颜,方欲说些什么,便被子息打断,“我叫师弟随风少侠同去。”
      叶止水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南宫杳一直站在几人身后默然瞧着,老者性命垂危,此时她若再提及名器谱一事倒显得她咄咄逼人了。
      叶止水起身走过来,“先去休息?”
      南宫杳点了点头,两人便相携着离去了。留下方构独自守在屋中。

      待风定云带着药材回来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方构师父的病情实在不能再拖,叶止水拿到药材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煎药。
      又是小半个时辰,她将一碗泛着浓烈苦意的药汤递给方构,方构跪坐于榻前,将药一勺一勺地喂下去。
      药香霎时飘了满屋,屋中静默,只闻瓷勺与碗相撞之声。
      一阵急速的咳嗽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是方构师父有醒来的迹象。
      方构放下药碗,满眼担心,“师父!”
      老者用了几息才将目光聚焦,见是他后眸色亮起来,“构儿……是你。”
      “师父,是我。”他说着握上老者颤抖抬起的手。
      老者似乎想到什么,神色再度转阴,“我不是叫你再也不要回来了吗!”
      方构垂下头去,“此行确有要事。这次的名器谱出了问题,事关宗门及师父声誉,这才不得不回来。”
      “名器谱……”老者面露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次的名器谱是如何编排。
      见他有起身的意愿,方构伸手将人扶起,取了软垫放在老者背后,顺势靠座于榻边。
      “我来说吧。”一直站在门边的南宫杳走上前,“这位前辈,在下南宫杳,也是此次名器谱上排名第十一位的临仙琴使用者。”
      老者微怔,侧目看向她,“名器谱上怎么会有第十一位?”
      候在旁边的子息见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师父,是我的错,您责罚我吧。”
      他也知道自己此举造成了多大的后果,甚至被人家找上门来对着自己病中的师父质问。
      他抽泣着再道:“是我利欲熏心,致使南宫姑娘蒙辱。”
      南宫杳虽气虽怨,可她毕竟心软,见到如今这一幕,许多路上想好的话都被堵在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榻上的老者深深叹息,“怪我教导无方。南宫姑娘,老夫先代孽徒给你赔个不是。我会将新的名器谱和道歉信一并公之于众,还你清白。”
      方构盯着子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只可惜他们的师父,清白公正一世,最终却因自己的徒弟而沾染了差错。
      方构师父撑着病入膏肓的身子写了一封道歉信,信最末尾留下的无名宗的落款,还叫方构重新发了名器谱,并言明这将是世上最后一本名器谱。
      一次失信,便再无可能获得全然的信任。名器谱已不再纯粹,便再不能作为武林的权威了。
      “去吧,构儿,去告诉世人。”老人伸着颤颤巍巍的手,将那封信递给自己最得意的,却也是教导最少的弟子。
      方构双手接过,托着那薄薄信纸跪下去,“徒儿领命。”
      事情解决的有些过于简单了。南宫杳心头袭来一阵空虚,似乎这整年的不甘与怨怼都成了笑话。
      她垂首紧紧握拳,身旁的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将她关在一个封闭的角落。
      叶止水抬手拍上她的肩,南宫杳一愣,骤然清醒过来。
      “你是南宫家的家主,瀚海之首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临仙琴主人,何苦困于这一事呢?今日过了这山,前方尽是坦途。”叶止水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令人沉静的力量,南宫杳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坚定,“你说得对。”
      此间事了,南宫杳拜谢了叶止水后与几人分头离去。方构则留在门派中陪着师父度过最后的日子。
      而风定云和叶止水便无甚要紧事情了。两人就近去了几座不同的城池,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还叫叶止水寻到了一种不出名却香气独特悠远的茶叶。
      她大手一挥,连价都未曾讲过便定下几十斤货物,又随即安排镖局运回云上居。
      从初见这种茶叶,到两人盯着镖局的马车将其运走,前后不过半日的功夫。
      叶止水在旁拍了拍袖角浮灰,转眸看向风定云,“你可知,十日后是什么日子?”
      风定云将手握拳抵在下巴上,装模作样地思索了半晌,“什么日子……”
      “你真的不知道?”许是他装的太好,叶止水渐渐信了他的犹豫,抱臂便欲发作。
      风定云见她的模样,骤然失笑,“怎会不知,二十一年前的四月十九,有位世间最好的女子出生于帝山。”
      他说着微微俯身与她平视,“想要些什么生辰礼?”
      她的眼睛亮亮的,瞧着叫人如坠银河。
      叶止水知道他又唬她,抿唇无奈道:“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风定云眨了眨眼,“便如此吗?好,都依你。”
      两人自城中买了匹马一路共骑,不甚着急地走过好几座城,最后停在一处山脚下。
      叶止水不说,风定云便也不问。当真是依着她走到哪去都好。
      直到她勒马,先一步跳了下去。风定云这才仔细分辨起面前的山来。
      “此处是……汀兰山?”他犹豫开口。
      “嗯。”叶止水瞧着不远处的小院子,语气有些低沉。
      那惨烈的一战风定云是知晓的,当时天外山亦遭变故,他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便一直是他心中的结。
      叶止水走向那座衣冠冢,“我想……叫阿爹阿娘瞧瞧你。”
      出事那日,她心灰意冷地独自离去,路过小院子时,在最茂盛的那棵银杏树下徒手为爹娘刨了一处衣冠冢。
      如今过去一年有余,她也成长了许多。
      风定云跟着下马,也瞧见了树下两处紧紧相依的坟包,前面还放着新鲜的瓜果和酒坛。
      “有人来祭拜过。”他有些诧异道。
      叶止水微愣,思绪从悲伤的回忆中抽离。此处除了她……应该无人知晓才是。
      两人对视一眼,忙快步上前。
      瓜果是洗好的,用盘子盛放着,均是些模样圆润没有磕碰腐坏的。酒坛开了封,闻那香气便知是上好的品种。祭拜之人显然极为用心。
      叶止水念头微动,远处便响起了熟悉的鸣叫之声,似乎在印证她的猜测。
      风定云也分辨出那是金猊的声音,他侧目问道:“是黎萧独吗?”
      叶止水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会回到此处。有些回忆骤然涌现,那日她雪中独自离去,黎萧独想必是在不远处跟了她一路。
      金猊叫声渐渐靠近,两人回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主上!”黎萧独有些诧异,自金猊背上一跃而下,落在两人面前,“你们怎么会来。”
      “来看阿爹阿娘。”叶止水缓声道:“你一直在此处吗?”
      “是。离开巫刹后便回来了,此处山林茂密且人烟稀少,适合它们生活。”他说着拍了拍金猊的背。
      “多谢你。”叶止水说着,发现了金猊背上的两只胜遇。
      那两只小家伙此时已与当初在山洞中的模样完全不同,也不知黎萧独是怎么养的,将它们喂成了两个球。
      黎萧独知道她的意图,借口要带着胜遇去河边洗一洗,将这方院子留给两人。
      “爹,娘。”叶止水在那两座衣冠冢前跪坐,甫一开口便已经忍不住哽咽,“你们瞧瞧,我将谁带来了。”
      她说着回眸,风定云会意走上前来,也跪坐于她身侧,“帝伯父,叶师叔,晚辈风定云,今日……空着手前来探望,实在失礼,还望莫怪。”
      他说着侧目看向叶止水,见她垂眸忍泪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涩,握上了她的手。
      他抬眸时目光坚定,“伯父,这一年阿沚做了许多大事,带着帝家重入江湖,又做了江湖与庙堂的桥梁,走了许多艰难却有意义的路。她有勇有谋,重情重义,成长了许多,也教会我许多,她如今能够独当一面,也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您可宽心了。”
      “师叔,您是对的,师父他走错了路,也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天外山有尚凝师姐在,她被您教导得很好,比我更适合做一派之长,我便任性随着阿沚一道离去了。”
      “帝伯父,叶师叔,我以我的性命担保,我会照看好阿沚,有我在的一日,便不会叫她受委屈。”风定云说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侧目看向她,对上叶止水愣怔的目光。
      他抬手将她眼角的泪抹去。
      忽地起了一阵风,卷起树下散落的银杏叶,在空中打着旋飞舞,将两人包裹其中。
      叶止水缓缓道:“阿娘,我还见到了江楼主和……符夷舅父。”
      她顿了顿,“还有百里前辈,还有好多好多人……她们都曾与我提起过你,我也愿意听听那些我不曾知道的故事。”
      情绪再度泛起,她说出口的话便愈发哽咽。
      “好了,她们定然也不希望见你哭。”风定云揽上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叶止水被他带着起身,听他再道:“来时路过的那个小村子,我瞧着热闹的紧,不知是在行什么仪式,可想去瞧瞧?”
      知道他有哄自己开心的意思,叶止水不想拂了他的意,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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