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心经 ...
-
寒铁被放在案上,叶止水正仔细欣赏着其上的如缎光泽。
“真是漂亮,不白跳一回崖。”她感叹道。
风定云坐在她身旁,垂首在伤口上洒着伤药,“那里是天外山地震后形成的一处陡崖,到处都是乱石断木,你竟敢直接跳下去,当真吓坏我了。”
叶止水收回目光,“我也没想到下面雾气那样大。我估摸着和家中冰湖旁那个断崖高度相仿,家中断崖我自小便爬上爬下的,所以也没在意。”
“为何突然转头去找绣球?”
“为了赢。”叶止水道:“既然不能把你逼出场外,只能按照规矩抢绣球了。”
风定云无奈轻笑,“阿沚的胜负欲太强了些。”
她倔强问道:“那你又是为何跟着跳下来?”
风定云思索半晌,当时见叶止水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他脑中嗡的一下,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在急速下坠了。
“我……没想那么多。”他将布条在叶止水的腕上缠了几圈,系好,“怪我了。若不是为了拽我,阿沚也不会被那截断木刮到。”
当时情况紧急,她本想取了绣球便上去,却没料到风定云会跟着一道跳下来。
叶止水将绣球的流苏缠在剑尖,一手握剑插进山岩的缝隙中,另一只手则伸出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眼见山石松动,她将心一横,卯足了力将风定云向崖上甩去,自己则又下落几寸,几息后,遇到一块凸起的碎石,叶止水蹬着它借力,亦向上而去。
“好了。”风定云满意地瞧着自己的杰作,“将养着吧,几日便也好了。”
叶止水抬起胳膊转来转去,“不过些许皮外伤,哪需要几日。”
“留疤便不好了。”他起身收好药箱,“外面有许多人想来见你呢。”
叶止水诧异侧目。
“师姐允了许多江湖人来到天外山,他们也想借着这次机会多结交些朋友,日后好壮大门楣。”
人之常情,索性她闲来无事,叶止水点了点头,“那便见见吧。”
“风师兄,这位……道友是来探望帝师姐的,你们在吗?”屋外尚阁欣喜的声音适时响起。
两人推门出去,见尚阁身边站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身着利落劲装,他绞着手指,似有些紧张。
此人她是有些印象的,剑法不成气候,内力也稀薄,但天赋是极好的,若是迅哥好师父,假以时日可成大器。
“在下秦少泽,家住鸢城。此行特来拜会帝家主。”
“鸢城秦家?”叶止水想到什么,“秦淮是你什么人?”
“是我阿姊。”
“是了。”她展颜,“我记得她说过有一个弟弟,都长这么大了。”
察觉到身侧风定云投来的疑惑目光,叶止水道:“秦家所酿虎骨酒天下闻名,你怎么不跟着阿姊去继承家业,反倒来习武?”
“我志在习剑,此生愿为剑生为剑死,此次自作主张造访绝春宴……并未知会阿姊。”
原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是个有主意的。
“帝家功法血脉传承,生来便拥有凤火,实在不知该如何教你,我亦没有收徒的计划。”她说着侧目看向风定云,“若论剑法精通,天外山当为其首,且正是用人之时,你可愿留下?”
那人似是一怔,心领神会地向风定云拜下,“师父。”
变故突然,风定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有些无助地看向叶止水,这一礼不知要不要接。
“这么优秀的徒弟,还犹豫什么?”她暗中拍了拍风定云的手,转眸对秦少泽再道:“安心留下习剑便是,你阿姊那边,我去劝她。”
她这话便好似定心丸一般,秦少泽颇为感激地瞧着她,“多谢帝家主。”
尚阁对此乐见,拍了拍秦少泽的肩,“那以后,你便要叫我一声师叔了。”
“师叔。”他恭敬道。
叶止水摆了摆手,“带他去给你尚凝师姐瞧瞧。”
“放心吧帝师姐。”尚阁开心极了,拽着他便要走,“我带你去别处看看,再找个住处。对了,昨日和南宫澈约好讨教弹琴的指法,你和我一道吧,你可记得南宫澈是谁?”
秦少泽顿了顿道:“我……不善记他人样貌,或许认不得。”
“无妨,我认得。”
两人如一阵风般跑远,风定云颇为无奈,“你惯会给我找事做。只怕我不能长留天外山,会耽误了他。”
“所以叫尚阁带他去见尚凝师姐。”她笑了笑,“白日比武时我瞧过他的剑法,只靠自己的悟性已经可以达到此等程度,若没有个好师父带着,实在可惜。”
山风拂叶,鸟鸣婉转,给沉寂良久的天外山又带来些许生机。
宋安景自离开帝家后便整日自弃,带着坛酒泛舟湖上。
他仰面躺在船中,嘴里叼着野草,一只手搭在眼前遮阳,眉眼旁一道触目惊心的疤为他平添了几分江湖之气。
心头微动似有所感,他歪头向一旁看去。这一看倒好,他不可置信地坐起,再也移不开眼。
梦中的人站在河岸上,着了一袭白衫,容颜未改,恍若再度回到梦中。
叶止水没有骗他。
在深秋阳光正好的午后,宋安景给她下了一场雪。女子抬眼看向漫天飘落的雪花,眸中水光潋滟。
“念念……”他望着岸边的女子出神,女子闻言亦回望他。
可她抬臂对着宋安景抱拳道:“天外山,尚曦。”
她眼中明明有情,可她说的话却拒他于千里之外。
宋安景落寞垂眼,颇为自嘲地笑了。她能再次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超出预料的结果了。
即便这是梦,他也无憾。
再抬眼时,他已经收好翻涌的情绪,“望雪楼宋安景,幸会。”
裴知念道:“帝姑娘说你为救裴家众人受了伤,我是来道谢的。”
顺道瞧瞧他伤得可重。
只是这话她说不得,甚至不该想。
宋安景深吸了一口气,“裴老夫人待我如亲,裴家遭难我自该相助,你……不必介怀。”
两人自小一同长大,如今对面却如陌路,生疏的语气刺得人心生疼。
宋安景话音落下,无尽的静谧在这一片纯白的雪地里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片雪花也早已落下,尚曦抬眼,发觉宋安景一直在瞧着自己。
许是这一眼的情绪太过浓烈太过熟悉,她不假思索便道:“绝春宴在即,你作为望雪楼弟子,不去吗?”
此话一出,至少在这场博弈中,她输得彻底。她装得不够好,她仍然对他有情。
宋安景眸光波动,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的语气也温柔下来,“绝春宴前日便开始了,念念。”
泪水便在转瞬间夺眶而出。心底压抑了太久的感情骤然崩塌宣泄,只是与泪水同时决堤的还有嘴角的鲜血。
她如枯叶般飘落坠地。宋安景惊惧,运起轻功向着岸上飞奔而去。
小船留在原地摇晃着,带起湖面一阵阵水波。
怀中女子轻得如一片浮云,刺目的血沾在衣襟袖角,还在不断自嘴角滴落。
他该怎么办?
宋安景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感觉到后悔与无助。
她从天外山来……他应该将人送回天外山才是。
宋安景带着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天外山。若裴知念就此离世,那他定然也活不成了。
他慌张惧怕,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不该任性,不该和她相认,这样她至少能活下去。只要她没事,宋安景是愿一辈子不与她相见的。
在将裴知念交给风定云时,他的双手仍在颤抖。
萧容抬掌劈在他后颈,宋安景便闭上眼倒了下去。却将一旁的叶止水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
“醒着只会添乱。”萧容将人接过,对叶止水淡淡解释道。
她对萧容的做法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后反身去瞧屋中的裴知念。
心经反噬,是最棘手的情况。
裴知念由尚阁扶着盘坐于榻,风定云在旁传输内力,试图压制她体内作乱的真气。
她面色痛苦,额间渗出汗滴。
叶止水愣在一旁,有些古旧的回忆再度涌现。这一遭她也曾经历过。
阿爹阿娘是否也是如此,散尽修为不留余力地救她。
“怎样了!”尚凝得了消息,自另一座山头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见屋中这幅情景,不由得将心提上了嗓子眼。
叶止水被她这句话给喊醒,她回过神来,在风定云身后坐下,抬手贴上他背心。
她最不缺的便是内力,阿爹阿娘几十年的修为都在她经脉之中,这次断然不会叫裴知念出事。
尚凝见状反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个燃起的炭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已然清醒,情绪平复下来的宋安景。
裴知念静静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易碎的薄瓷。
尚凝问道:“可有解法?”
风定云蹙着眉,“如今看来,只能废她武功了。”
尚凝瞧了身侧默然的宋安景:“如此只怕日后便又见不得凉了。”
叶止水把完了脉,确认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将她的手放回被子下,仔细掖好被角,“能将命保住已是好的。”
叶止水轻叹一声起身,对着宋安景道,“过几日便要冷了,带着她去南边吧。”
宋安景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从裴知念的身上离开,他淡淡道:“多谢。”
不过三日,他已然憔悴了许多。
一阵轻咳声传来,几人随之侧目,宋安景已抢上前去,将她扶着坐起身来。
“师兄,师姐,帝姑娘……”榻上的女子面无血色,眼睫轻颤,随时要倒下去的模样。
“不必见外了,快留些力气,还要赶路呢。”风定云拦下她还未出口的客套话。
“我们来时的马车停在山脚驿站处,还算平稳,拿去用吧。”叶止水说着扔给宋安景一块凤纹佩。
尚凝将一个燃着药草的手炉塞给裴知念,是她刚刚被送到山上来时整日抱着的那个。
宋安景接下玉佩放入袖中,对叶止水颔首,抱起裴知念便欲离去。
尚阁得了师姐授意,拿着一袋子吃食送两人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