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影里》见无

58、攻势

　　许是自继位以来便没得过休息，朝陵最近似乎有些风寒，总是觉得头脑发热，思路也不是很清晰。
　　几次叫太医来瞧，可他们开的药都巨苦无比，她总觉得喝这药还不如烧些时辰来得舒服。
　　每到这时，南宫时都会给她递一些蜜饯果干，她含入嘴中，却又太甜。两种味道在口中冲撞，叫她愈发不能思考。
　　而且喝了药后总是犯困，眼皮如铅重，譬如现在。
　　“去歇一会吧。”南宫时在她身边道。
　　她是有些昏昏沉沉了，朝陵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去后殿合衣小睡一会。
　　目送她离去，南宫时的目光落回那叠信件中，神色渐渐冷下去。
　　半晌，他抬手，状若莫不经心自其中勾出一张沾了些尘土的，明显比其他的都脏些的边关来信。
　　信封上写着吕字。
　　他取出信件，展开，寥寥看过，再拂袖投入香炉中。火苗腾地窜起，不过片刻便吞噬了那封紧急的军报。

　　陈清回来时，面色凝重。
　　“如何？”众人也知道事情不甚顺利，可总有些希冀。
　　待他摇头，一颗心才终于落入谷底。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风定云道：“如此看来，我们只能硬闯了。”
　　宋安景蹙着眉道：“我带暗字营摸过悬崖，找个隐秘之处，暗中支援你们。”
　　风定云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崖下毒气非同寻常，这有些可避毒的药丸，给大家分发下去，虽不知能起作用到何种程度，但……至少可解心结。”
　　宋安景接过，紧紧攥在手里，“多谢。”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仗。

　　宋安景将那不多的辟毒药丸分发下去，自己则抬手点了几处穴道，准备闭气硬扛。
　　他带领暗字营偷摸下悬崖，自尸山血海上爬过，再从另一侧悄然登山。
　　待上得另一侧山崖，宋安景数了数人数，竟比出发时少了十之二三。
　　他心中沉重，可此时不是难过的时候。宋安景抬手示意众人按照安排落位。
　　山风忽起，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便在此时，一枚暗器嗖地射出，随之千百暗器后发而至。
　　几十名巫刹士兵便在愣怔中永远闭上了眼。
　　有人发觉不对，刚要张口示警，又是一枚暗器自喉咙穿过，血线划破天际，极尽凄艳。

　　明明是嫁娶吉日，可府中却冷清。满屋看去，只二人的喜服带了些红色。
　　胡嘉站在门边，对榻边端坐的女子道：“我知你有怨，我答应联姻不过是为了安你卫氏的心。如今巫刹存亡之时，你最好别来碍我的事。”
　　卫漉月隔着遮面的红绸瞧他，他着了喜服，可面色冷峻，语气也算不上好，一字一句如刀子般寸寸割进她的血肉。
　　她不愿在胡嘉面前示弱，将心一横，抬手掀开红绸，“与我想到一起去了，待解决了外患，我们大路朝天。”
　　胡嘉微不可见地蹙眉，这个与他一同吵闹着长大，自小便有婚约的女子，在两人成亲的当天，与他说要大路朝天。
　　“好。”
　　卫漉月自嘲地笑了笑，解下身上喜服，大步离去。
　　胡嘉心中气结，抬手挥袖，将桌上摆放整齐的酒盏酒杯一同掀翻在地。
　　他来到前厅，卫烬芳正在此处等他。
　　卫烬芳对他道：“祝国重兵拦在鬼愁峡，你欲如何？”
　　“他们攻不破的。”胡嘉于他对面落座，递给他一张带有标注的地图和一块玉佩，“叶止水便被关在此处，那山洞的机关在另一侧，需以此物为钥。”
　　卫烬芳瞧着他，冷哼一声道：“我还以为你忘了此事。”
　　“舅兄帮了我大忙，如此重要的约定我怎会忘？”
　　卫烬芳将那地图与钥匙拿起便走，听见胡嘉在他身后道：“五日后神女换位，不该有不相干的外族人在场。”
　　卫烬芳脚步顿了顿，但并未多停留。
　　待他的身影消失，胡嘉唤来下人，将一封手书交了下去。

　　卫烬芳自胡氏宅邸出来，沿着地图所指的方向走去，瞧见巫刹众人聚集在圣女祠前，屋内已被挤满，他们便跪在屋外，乌泱泱的一片，以祈求和平。
　　卫烬芳瞧了片刻，终是默默返身离去。
　　他离去后不久，神女祠被重兵团团围住。有人拿着胡嘉的手书驱散人群，走到大门前，高声道：“依照天神之意，新任神女人选已定，今日便行换位仪式。”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也有抗议声混在其中，可没能动摇那胜券在握的人半分。
　　一队侍卫冲进祠中，缚住那神女的双手，将人带了出来。她面上不见俱色，只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萧容站在二十步外，对着她将悬月弓拉至满溢。
　　“报！”有焦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打断了这一场残忍的仪式。
　　“将军，断魂崖……”
　　胡嘉蹙了蹙眉，放下悬月弓走到那人面前，“快说！断魂崖怎么了？”
　　“断魂崖被攻破……”他一句话没说完，背后暗器已至，便睁着眼不可置信地栽倒下去。
　　人群见状骚乱起来，如溃败的蚁群四散而去。
　　喊杀声浮出水面，胡嘉面色凝重，抬手指挥侍卫上前。

　　不过一刻钟，卫烬芳便寻到了那处机关，并依照胡嘉所说的办法开启洞门。
　　可待他进入洞中时，此处已经人去楼空了。
　　洞中只有毒物四处爬行，发出摄人声响。日光照进来，它们忙向角落窜去。
　　待瞧清那些东西后卫烬芳愣了愣，目光转而看向森森白骨，“这……叶止水不会只剩下尸骨了吧。”
　　毒物虎视眈眈地瞧着他，卫烬芳自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沿着石壁搜索。
　　好在不过片刻便他发现了那扇暗门。他沿着门后的路走了许久，终于听到些许声音。
　　绕过最后一道狭窄的弯，有熟悉身影出现在眼前。
　　叶止水闻声回身，见到他后也是一怔。
　　两只胜遇似乎察觉出了他来者不善，拦在叶止水身前对着卫烬芳呲牙。只是气势太弱了些，卫烬芳并未将其放在眼中。
　　“哪来的两只……狐狸？”
　　叶止水此时身有余毒，面对他时便谨慎了些，“你怎会来此？”
　　卫烬芳随口道：“胡嘉叫我来的。”
　　叶止水闻言蹙眉，可没待她反应过来，卫烬芳已经先一步出手。
　　眼看着一掌便到了眼前，她抬臂去挡，随即小臂上传来一阵疼痛。
　　叶止水被他的力道推出几步，捂着伤处盯住他。
　　卫烬芳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对她道：“这不是你的实力。”
　　叶止水靠在石壁上，又是一阵痛意自胸腔传来，她抬手捂住心口，勾了勾嘴角，吐出口血来。
　　卫烬芳微愣，“是胡嘉下的毒？”
　　“这很难猜？”她说着起身，拾起一截树枝再挽剑花。
　　卫烬芳此时虽觉得自己有些趁人之危，可犹豫之时，叶止水手中的树枝已经到了眼前。
　　她的剑气凌厉慑人，即便手中只是一截断木，也断不能小觑。
　　这边正打得火热，洞外忽地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山洞剧烈震动，两人同时停手回望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好。这山要塌。”卫烬芳神色凝重，对着叶止水道。
　　他话音方落，头顶有石块落下，叶止水心惊，抬手一掌拍在他肩头，卫烬芳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躲过了那块要命的碎石。
　　“来的路是断然走不了了，只能去另一边碰碰运气。”他说着挥刀在前开路，叶止水则跟在他身后，还不忘招呼两只胜遇一同随他离开。
　　叶止水将内力灌注手中断木，挥动劈开掉落的一块碎石。只是她仍有部分内力被封，砍起石头来实在费劲。
　　耳边声音太响，她对着快她几步的卫烬芳大声喊道：“你可知这封印内力的是何种毒药，可有得解？若我们一起死在这，白白便宜了那姓胡的还有什么意思？”
　　不断有石头落下，来的路已经完全封死。卫烬芳的内力眼看着透支，便要坚持不住。
　　经过这一遭，他也想明白了是胡嘉所为。卫烬芳自怀中摸索到一颗解药递给她，她接过服下，不过几息，便察觉经脉中内力汹涌，已经恢复如初了。
　　两人一路劈山砍石开辟道路，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从缝隙中得见些微日光，卫烬芳蓄力斩落面前的山石，却忽觉脚下一空，他们竟是挖到了半山腰。
　　叶止水眼疾手快将他捞回来，她心惊，使尽了全力，两人便一同跌坐在地上。
　　此时山体已经停止了晃动，只有时不时碎石落下的声音，许是太过脱力，两人竟默契地谁也没站起来，就如此靠坐于细碎山石上。
　　此处可以眺望巫刹。叶止水抬手遮住刺目的日光，发现外面大军已经攻破了巫刹的关隘。
　　人群中一点耀眼的金芒，竟是金猊，它挥出一掌便掀翻几匹马。
　　“金猊？”身旁卫烬芳同时出声。
　　“你认得那仙兽？”叶止水诧异回眸。
　　卫烬芳点了点头，“它本被豢养在巫刹，怎的为你们所用了？”
　　“仙兽怎会被人驱使，是它自己想回来报仇也说不定。”叶止水说着起身走向他。
　　卫烬芳心中担心萧木，没有对她设防，被叶止水偷袭点了穴道。
　　“叶止水，你趁人之危！”发觉自己的双手双脚受制不能挪动半分，他一惊回眸。
　　“我不如你磊落。只是磊落之人下场都不甚好。先被胡嘉算计丢了半条命，再被过河拆桥落入我手。”
　　他又急又气，发髻在逃跑中散乱，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模样惨兮兮的。
　　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叶止水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干脆将那早已脏乱破掉的外袍脱下，擦了擦身上的浮尘，对他道：“只有这样，才能带你去见萧木。”
　　卫烬芳听到这个名字，果然沉静了下来。
　　叶止水自腰上摸出碧水笛，放在嘴边缓缓吹奏。
　　卫烬芳不解地看着她，“这时候还吹什么……”笛声悠远苍凉，他忽地想到什么，“碧水笛？”
　　笛音中携了内力，悠远空灵，听得他也不由得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