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影里》见无

57、破关

　　待不受控的内力渐渐平息，她才睁眼仔细瞧了瞧这座毒牢。
　　山洞中共有十二道门，均由机关锁链所控，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打开一道门放出一种毒物，奇怪的是那些毒物似乎都不敢靠近她。
　　如今已放出了三种不同的毒物，它们盘旋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恐惧却又蠢蠢欲动。
　　山洞角落堆满了白骨，最多处足足累了半人高。
　　她瞧着那道透光的缝隙数时辰，日光渐弱，月亮升起又落下，已是过了一夜，她再度运功，发觉体内的毒已解去十之二三。
　　人有时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来思考。思考生命，思考过去与未来。思考她这一生走过的二十年余七个月。
　　从天真稚子忽成孤身一人，再到结朋识友，得遇真心，如今又被人算计，困于这小小山洞中。
　　生活的诸般酸涩甜蜜都尝过，生死关头也熬过。算不上顶好，倒也跌宕，喜悦有，伤痛亦有。
　　她向来是不屑于将情绪外露的，哪怕眼前失去颜色，哪怕药毒之痛将她折磨得指尖发颤，她从来只向内求。
　　便如此时，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她只能依靠自己。
　　叶止水起身，沿着周围的石壁慢慢摸索。那些毒物便随着她的移动变换位置。好在那几年眼疾的日子教她早已适应了模糊与黑暗，有时不以目视物，反而能走得更加坚决。
　　清脆的咔哒声响起，又是一道门被缓缓拉开，这次是只比手掌大一圈的毒蝎，蝎尾伸直了足有半臂长。
　　那条毒蛇的尸体仍在，警醒着它不敢靠近。

　　叶止水有些好奇，便研究起这座毒牢的机关来。
　　每次石门开启前，她都会听到轻微的液体流动之声，想必便是开门的机关所在。
　　透过石壁的缝隙，她瞧见一根手臂粗的木头斜插在一处较为平滑的山石之间。
　　再仔细看去，那石壁被均匀分隔成十二分，倒像是个日晷。虽然石壁上所刻的时辰已被风化。
　　影子则是机关启动所在，太阳移位，日光被遮蔽，石板温度下降，便会引起液体流动。
　　那液体流动到凹槽的末端，触发开关，连接着控制山洞石门的开启的装置。
　　若她所想没错，这山体后面定然还有空间，用以放置机关。
　　她以手握拳，一下一下轻轻锤在石壁上，如此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一处异常的声响。
　　她顿了顿，手下发力，不过用了几分力气便推开了遮挡的石门。
　　石门后锁链木轮相接，算不上复杂，却也精巧。
　　那些毒物似是不敢跟来，叶止水便放下心向内走了片刻，听到鹿鸣声自更深处断续传来。她蹙眉思索，这山洞似乎不止一个出口。若另有他路自然是好事，可身处巫刹地界，不知通向何处实在诸多不便。
　　又走出几十步，山洞忽然宽阔，自头顶挤进的阳光也多了起来，她闭目片刻才适应忽然充裕的光线。
　　她睁眼看时，发现角落竟有几株矮小灌木生长。灌木后，一大一小两只胜遇正好奇地瞧着它。
　　“毛色通身赤红，状如凤。”家里的书册上有这样的记载，她曾瞧见过，因此认得出。且算起来，它们在天上还算是凤族的远亲。
　　对峙半晌，两只胜遇放下防备，跑到她身边嗅嗅，随即收拢羽翼坐下，发出断断续续的清脆似鹿鸣的叫声。
　　叶止水抬手安抚着它们，发觉它们的飞羽已被人为剪去，不由得目露凝重。看来擅自豢养仙兽的不止扶风宗主一个。
　　胜遇食鱼，此处有条暗河，但因为不知河水是否有毒，叶止水便只是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她如今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她长叹一声，懊恼着怎么就着了胡嘉的道。
　　胜遇察觉她的不虞，走过来蜷缩在她脚边，发出低声呜咽。
　　叶止水见状俯下身来，对着两只小家伙展颜轻笑，“也不知他们在外面如何了。”
　　此处自成一方天地，可比胡嘉关着她的那个山洞好太多了。

　　金猊体型庞大，可在林子里窜来窜去无比灵活。两人躲进山中，确认无人跟上，风定云这才郑重对他道了句谢。
　　黎萧独道：“主上现下在何处？”
　　“在胡氏。至于具体位置……我也不知。”
　　黎萧独闻言心惊，“怎可令主上独自涉险。我去救她！”
　　风定云拦下他，“在巫刹的地盘，你觉得我们能占到好处吗？”
　　黎萧独发了疯般甩开他的手，走出几步后又怔然停下。
　　“且听我的。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风定云沉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自他们相识至今，倒是第一次见黎萧独如此慌张。
　　叶止水遇险，风定云的担忧绝不会比他少半分。他能想到的，风定云自然也能想到。金猊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落寞，来到他旁边低声清啸。
　　黎萧独瞧它一眼，抬手抚上它的头顶，随即回身，“那你说我们该如何？”
　　“她选择随胡嘉离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坐以待毙不如替她分忧。”风定云道：“巫刹易守难攻，关键在于那四处关隘。只要破了巫刹的关隘，大军压进便不是难事。”
　　他默然片刻，算是默认了风定云的想法，“我记得来时的路。随我来吧。”

　　两人来到巫刹南向的关隘旁边山上蹲守。向下望去，关隘处层层重兵把守，三步一哨，两个时辰一班，各个甲胄加身。
　　两人想尽了办法，都不能确保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那处。
　　转机出现在两日后，关外忽然吵嚷，伴着喊杀声与进攻的号角声。
　　大军骤然压境，一副不惜代价势必要破关的样子。引得关隘内几乎所有的巫刹士兵都朝那边而去。
　　有人驾马向巫刹腹地飞奔而去，风定云自脚边拾起一截断枝，踏步冲下山拦向他，断枝几次翻转，那人便被斩落于马下。
　　风定云自他身上搜出信件，随即将其撕毁。他所料不错，此人正是回去报信的。
　　黎萧独带着金猊自山腰冲下去，准备自他们背后从内破关。
　　起初注意到他的人还少，一人一兽倒也应付得过来。可随着嗖嗖几声轻响，金猊被落银镖扎伤，中了毒行动迟缓下来。
　　彻声哀嚎，引得巫刹众人纷纷侧目，调转了目标朝他们而来。
　　金猊体型庞大，实在是个好中的靶子。黎萧独虽担心它，可此时却被几人缠住无法分心。青华刃上染血，可剑身反射着日光，依旧耀眼。
　　一旁的风定云见状忙反身回来加入战局。关上近半数的巫刹士兵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

　　宋安景带着暗字营的人隐去身形，极为小心地自极陡峭的地方摸索上山，可登上半山腰后才发觉这一举动何其无用。
　　那坚牢的城门内原是这样一番混乱景象，根本无人有闲暇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他凝神看去，发现了与敌人缠斗的两人，以及躲在城墙之上，以落银镖伤人的巫刹刺客。
　　他指了指那处后抬手，示意暗字营的众人出手。
　　又是嗖嗖几声轻响，隐没在在兵戈相见的战场中，局势却骤然逆转。几名刺客接连自城墙上跌落。
　　风定云反手挥开一名巫刹士兵，那人后退两步，随即被暗器穿透了心脏，栽倒在他面前。
　　风定云诧异地看向暗器飞来的方向，宋安景自灌木中起身，对他勾唇一笑。
　　不过半个时辰，巫刹南关被破，一行人将原本的守卫都截了下来。
　　身后祝国士兵接管这处关隘，宋安景挥手，暗字营的众人便再度隐没入山林中。
　　“吕将军得到你们深入巫刹的消息，怕出事，这才选择猛攻。”宋安景说着四处瞧了几眼，“叶止水呢？”
　　风定云闻言蹙眉，“她被胡嘉带走了。”
　　宋安景心中一紧，“胡嘉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落入他手中，只怕……”他说着看向风定云，知道他此时定然不好受，便没再说下去。
　　风定云道：“我们破了南关，如今有与他谈判的条件。前面不远处便是鬼愁峡，峡上只一条铁索桥，不可硬攻，大军于那处休整，我们刚好可以放出消息逼他交人。”
　　黎萧独听后也觉得此计可行，不由得多瞧他一眼。
　　风定云再道：“至于谈判之人……以你我身份定然不行。”
　　“我去。”一旁沉默许久的陈清忽然开口，“我奉皇命领兵来此镇关，本就不该将诸位少侠掺合进来，此行我去。”

　　卫漉月有一个从小便知道要嫁的人。她与他斗智斗勇二十余年，自觉胜负未分。
　　她不喜欢他，卫漉月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可若当真如此，在胡嘉举弓指向自己的时候，她为什么会觉得心如死灰。
　　那个场景下，她可以气，可以恨，却不该心痛。
　　大红喜服刺目，她不敢低头，只呆坐在马车中，双手紧紧攥住衣角的布料。
　　父亲说，祝国攻破了南边的关隘，巫刹岌岌可危，两族必须联合起来，不可再自相残杀。为表卫氏诚意，也为荣辱与共，她与胡嘉的婚事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
　　一句为表诚意，便断送了她的幸福。即便卫烬芳挡在她身前据理力争，即便她以自己的姓名相逼。
　　“漉月……”
　　她回过神来，听出是卫烬芳在马车外唤她。
　　“嗯。”她闷声道。
　　“哥哥知道你不愿嫁他。你若想走，我今日拼了命也送你离开。”卫烬芳低声道。
　　一滴晶莹的泪自她眼角滑落，马车中的女子闻言却笑了起来，“我知道哥哥待我好。只是……只是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巫刹若不在了，她的幸福又有何意义？
　　“还有退路。只要他们过不了鬼愁峡，你便不必为此牺牲。我……”
　　卫漉月打断他的话，语气缓慢却坚定，“哥哥。我亦不想叫你涉险。”
　　卫烬芳也不再说话了。她的眼中又只剩下刺目的红色，耳边又只闻喜乐如雷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