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影里》见无

59、绛梦

　　混乱的战场上，白衣男子似有所感，他顿住步伐，回身远望似在寻找什么。
　　不过片刻，他便确定了声音的来源，他拂袖令那银色薄剑飞入鞘中，闪身离去。
　　他的速度太快，只留下身后一刀劈空的两名巫刹士兵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另一旁的金猊长啸一声，带着背上的人反身也向同一处而去。
　　曲终，日落。
　　叶止水放下碧水笛，抬眼看向远处的烧红的晚霞。
　　眼前似有白光轻闪，她旋即落入了温暖熟悉的怀抱。那人紧紧将她环住，力道之大叫她险些喘不过气。
　　他从来都是温润内敛的，极少如今日这般将情绪外露，叶止水听着耳边如雷的心跳，抬手亦环住他。
　　“风……”片刻，待她终于努力从这个密不透风的怀抱中抬眼，还未及开口说些什么，便被他垂首吻住，将她的万千话语都堵了回去。
　　“喂。你们……”卫烬芳被忽视，心中颇有不忿，方一开口便被叶止水一道指风点在哑穴上。
　　他一愣，撇了撇嘴，以眼刀剜了两人一眼。
　　“怎么了？在巫刹受了什么委屈？”叶止水抬眼偏头瞧着风定云，嘴边挂试图安慰人的笑意，想自他复杂的目光中分析出什么，可最终无果。
　　他只是摇了摇头，如懊悔的困兽。
　　听到金猊清啸声在近处响起，风定云这才回神，放松了对她的禁锢。察觉她穿得单薄，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
　　这山虽陡，可对金猊来说不过几个起落。只是它一上来，这处平台便愈发拥挤。
　　两只胜遇躲在叶止水身后，探头探脑地瞧着那比它们大许多倍的金猊。
　　风定云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也为扶着那松松垮垮的外袍避免滑落。
　　黎萧独自金猊背上跃下，来到她面前抱拳颔首，“主上。”
　　叶止水淡笑，“这金猊倒是与你愈发亲近了。”
　　黎萧独将青华解下递过来，此时也发现了躲在叶止水身后的胜遇，惊讶道：“这是……”
　　“在山中遇到的，不知被何人剪了飞羽，想来它们和金猊能玩得来。”
　　黎萧独示意金猊去瞧瞧它们。金猊得令上前，两只胜遇便又往叶止水身后缩了缩。
　　金猊俯下身来，试图与它们平视，它们便渐渐放下防备，跑到金猊身旁蹦跳。
　　场面温馨，叶止水与风定云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瞧见了欣慰之色。
　　瞧见风定云与叶止水相伴，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了，黎萧独垂眸淡笑，“主上曾说，若我何时想走了，不会拦我。”
　　叶止水眨了眨眼，当日在帝家，她确实这样说过，便点了点头。
　　“所以……”
　　她瞧出黎萧独的难言，先一步开口道：“不必如此犹豫，我本来也没想着将你拴在身边，你是自由的。看来仙兽都喜欢你，你一并带着吧。”
　　黎萧独点了点头，“主上若有吩咐，以碧水笛唤我便是。”他说着自怀中拿出一物，摊开掌心递过来。
　　叶止水垂眸，见是汀兰山中叶轻风给他的那块玉佩。黎萧独很宝贝它，时不时便要拿出来放在手中瞧，是叶止水在不知第几次瞧见的时候开口问他，他才说明了此物的来历。
　　她本以为那是黎家长辈遗物，因为他瞧着玉佩时总有些淡淡的忧伤神色，可没想到她只猜对了一半，是遗物，可却是她母亲所留。
　　“做什么？阿娘亲手给你的东西，我怎么有往回要的道理。”叶止水将他的手指扣回去，又将他的手推向他。
　　黎萧独愣怔，随即将手叩向心口，“主上，勿念。”
　　叶止水对他粲然一笑，模样与初见时骤然重合。

　　目送他离去，风定云回身看向一旁没什么存在感的卫烬芳，“他如何处理？”
　　卫烬芳本在旁观望着几人叙旧，如今忽然被提及，不由得又紧张起来。
　　叶止水回眸，思索道：“带上他，我们去神女祠。”
　　风定云点了点头，上前抬手解了卫烬芳腿上的禁制。
　　叶止水见状对他道：“全解了吧。他本也要去那的。”
　　风定云有些不解，却也照做。
　　几处禁制被依次破开，卫烬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双手握拳又松开。
　　“太狼狈了，你确定要这样去见她？”
　　卫烬芳微愣，抬手摸上自己的发髻。他四下瞧了瞧，却没有能让他自检的方法。
　　风定云见状拔剑，转瞬间银白剑身横在他眼前，将卫烬芳骇得后退两步。
　　待明白他的意思，卫烬芳才再度上前，借着剑上反射的影子理了理衣衫，又重新梳了发髻。

　　卫漉月战死。卫氏胡氏全部沦陷。
　　胡嘉以及几十亲卫被逼退到神女祠外，老将军挥手示意，随即大军欺上前来，几十亲卫转瞬便成了一地尸体。
　　胡嘉不是个好对付的，他的悬月弓射杀了几百上千的祝国士兵，可祝国的士兵太多，他最终不敌力竭倒地，身上铠甲破旧染血，满身满脸皆是尘土。
　　直到他再没有弯弓的力气，陈清上前将人捆了带走。
　　而萧容与宋安景则趁乱将萧木救出那座困了她十年的牢笼。

　　神女祠外，叶止水被一株昂扬生长的古树吸引了目光，正是在卫氏时，卫漉月手中拿着的那种花枝。
　　此时素白色的花开满绛红枝头，远远望去如雪中血。
　　后来她从萧容那得知，这种树只能种在巫刹地界，但只神女祠这一株活了最久的年岁，自立祠至今百余年，春暖则花开，其余的十年八年便彻底枯死，再不能开枝散叶。
　　它还有一个极好听的名字，绛梦。
　　此时这株百余年的绛梦树下，萧容将十年未见的妹妹紧紧抱在怀中，萧木自他怀中抬头，已是如鲠在喉泪流满面。
　　不远处，卫烬芳见此场景也不由得顿住脚步，不忍打断兄妹相认。
　　早在望雪楼外，他便该想到今日的。
　　叶止水在旁戏谑道：“你对萧木有情，真是万万不该。”
　　卫烬芳猛地回眸，满是怒意地盯住她。
　　“弑亲之仇隔着，若我是她，我只想你死。”叶止水坦然与她对视，在她的目光中，卫烬芳忽地失去了力气，自觉低入尘埃里。
　　是啊，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奢求她的爱呢。
　　若说叶止水从朝陵那学到了什么，那便是斩草除根。如今萧容要他死，那远在宫墙之内的新帝，也会要他死。
　　带他来看一看萧木，已经是她的仁慈。叶止水抬手，青华铮然出鞘，带起一阵凤鸣。她对着如临大敌的卫烬芳道：“你最好为自己准备了后路。”
　　青华剑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利刃刺入他胸膛的一瞬，他放弃了挣扎，选择侧目看向爱了许久的女子。
　　女子正满眼惊恐地看向这边，嘴里正喊着什么。
　　似乎是不要。
　　她……不想自己死。这便是卫烬芳最后所想。
　　叶止水在听到萧木声音的一瞬，便犹豫着收了手中的力道。那哭喊声闻之实在令人心碎，唤醒她埋藏在心底的失去之痛。
　　她果然还是做不到如朝陵那般绝情，当时因为萧容放走宋安景，如今又因萧木想留卫烬芳一命。
　　在他倒下去的一瞬，萧木便已经冲了过来，伏在卫烬芳身边。
　　她的哭声实在悲戚，叶止水不由得蹙眉。她收剑侧目看向萧容，后者的神情亦是复杂至极。
　　剑没入胸膛不深，人或许还有的救。萧木抬手试图捂住他心间流血的伤口，可并无作用。
　　“走吧。”风定云走上前来，拍了拍叶止水的肩，“你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由他们自己去折腾便罢了。”
　　叶止水收回目光，说出的话却似对自己的劝解，“至少这一剑，我不后悔。”
　　她的立场如此。另外，他可是想捉了风定云去，无论什么目的，都是万万不该。
　　无人得见之处，那棵矗立此地百余年之久的绛梦树开始凋零，雪白的花朵随风簌簌飘落，铺了树下人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