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影里》见无

56、择木

　　胡嘉绑了她的双手，握了两匹马的缰绳。她独自骑在马背上便晃晃悠悠的，好在走得不是很快。
　　西域的太阳毒辣，她半眯了眼，可还是会隐隐自眼底传来疼痛。
　　与卫氏不同，胡氏的宅邸偏僻靠山，周边几里开外才有人烟。各式装饰也更古朴些，那些雕花木梁打眼瞧起来都是上百年的料子。
　　有人将她引进一间会客室内，红木圆桌，左右两边各放置一把圆椅，叶止水也不与他客气，径直坐下。

　　过了许久胡嘉才终于现身，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随即开门见山道：“逐梵是你杀的。”
　　叶止水抬眼，神色冷了下来。她也不是没猜测过鸣沙的来历，同处西域，鸣沙和巫刹很有可能系出同源。
　　“放心，我不是来替他寻仇的。他不自量力，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自食其果罢了。”胡嘉说着为她倒了杯茶放在面前。
　　只是那杯茶倒得太满，且放在了一个双手受制之人面前。
　　“帝家女于绝春宴横空出世一举夺魁，有勇有谋重情重义，不该视为对手。你是聪明人，应该猜得到我的意图。”
　　叶止水垂眸一瞬，“这便是胡氏的待客之道？”
　　他挑眉一笑，却并没有解开她手腕上麻绳的意图，“朝陵允诺了你什么？或名或利？她能给的我也都能给你，甚至可以将你推上朝陵的位置。”
　　叶止水听着好笑，不屑道：“做你的傀儡吗？算盘打的挺响的。只可惜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她先许诺给了我你的位置，届时五百里巫刹土地皆改姓帝。”
　　“祝国皇族假仁假义，为何你愿为她所用却不愿信我？”
　　“良禽择木，如今她的胜算大些，我自然选择她。”叶止水淡淡道：“你又有什么与我谈判的筹码？”
　　他紧紧盯着叶止水的眼睛，努力想从其中瞧出几分动摇，可却看不透她。胡嘉暗自咬了咬牙再道：“朝陵赢不了我的。”
　　叶止水细了眉目与其对视，“胡小世子，你心不诚啊。”
　　她虽抬头仰视着胡嘉，可气势丝毫不低，甚至比他更为自在，胡嘉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只听得叶止水再道：“你放了萧木，废除神女之位，我便考虑考虑。”
　　胡嘉被她的话激怒，额头上青筋暴起，“放肆！这是巫刹之根本！没了神女，巫刹的安稳怎么办？谁来传神的旨意？”
　　叶止水淡淡道：“神的旨意？难道不是你胡氏卫氏之人的臆想？下一任神女人选是谁？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你们半分私心？”
　　胡嘉细了眉目，“谁的私心？你知道什么？”
　　叶止水见他模样，似乎被自己猜中了什么，对他勾唇笑了笑再道：“我怎么知道谁的私心？你们两族互相倾轧，正是我想看到的。我好言一句，若巫刹还想安稳，不如废除神女之位修订例法，包括你胡氏卫氏，日后都按规矩行事。”
　　此话无疑火上浇油，胡嘉见她劝不动，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克制情绪。
　　“话不投机多说无益。巫刹的毒牢，帝姑娘可曾听闻？”
　　“这也是神旨？”她似并不放在眼里。
　　“你还真是软硬不吃。”他话音落下，有巫刹士兵打扮的人向着她走来。
　　她此行本意便是探查胡氏的位置。硬拼起来，她与胡嘉最多是个两败俱伤。
　　叶止水握拳欲蓄力破开绳索，可惊觉半分内力都使不出来。她竟然没发觉自己何时被下了毒。
　　胡嘉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又掉以轻心了，帝姑娘。”
　　一阵晕眩袭来，恍惚间意识到有人搀着她拐了几个弯，随即被扔进一座山洞中。
　　石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浮灰被震起，飘过来，呛得她直咳。
　　整个山洞只有极高处一丝亮光透进来，黑暗中似有活物在爬来爬去，发出嘶嘶可怖声响。
　　她伏在地上，整个人头晕眼花，周身内力在经脉中乱窜，使不出一丝力气。
　　机关转动，锁链相撞之声响起，一扇门洞开，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她凝神去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终于在三步外瞧见了那物。
　　是一条蛇。
　　它避开山洞中唯一的光线，绕了一圈来到叶止水的腿边，亮出尖锐的毒牙。
　　叶止水想将腿收回，可努力了半晌也没能挪动半分。她蹙了蹙眉，看来今天是注定要被这毒舌咬上一口了。
　　许是毒入经脉麻痹了神经，尖牙刺破皮肤，她却并未察觉痛意。
　　那条蛇得了胜反身欲走，可刚游出没几步，便瘫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叶止水见状也是一愣。只是她如今自顾不暇，没空去管它死于何因。只道或许胡嘉下的毒太过厉害，连这毒蛇也受不住了。
　　眼看暂时脱离危险，叶止水松了口气，阖目专心运功对抗着体内的剧毒。

　　风定云随着卫漉月一道隐藏行迹来到胡氏的矿山，躲在高处一片灌木丛后。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忙碌的身影，少说也有几百余人。
　　两人依照计划分头安置好炸药，又回到此处碰头。
　　卫漉月抬眼看了看天色，“守卫每两个时辰换班，离申时还有半刻，先躲着吧。”
　　风定云闻言点了点头。
　　两人躲在一块一人高的山岩后，卫漉月有些无聊，好奇地看向他，“你们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风定云凝神瞧着前方的动静，随口答道：“她想来，我便陪她来了。”
　　卫漉月一愣，随即知道自己自讨没趣，撇了撇嘴嘟囔道：“你便这样喜欢她。”
　　“是，我可以为她付出一切。只要她今生平安喜乐，便是以命相护也无妨。”风定云说这话时神情坚定，语气中也满是毋庸置疑，是真的视其为幸福之事。
　　用尽一切只为一人，她扪心自问，她定然是做不到的。卫漉月似被触动，怔住许久没能说出话来。
　　半刻过去，外面连续的爆炸声响起，随即引起一阵骚乱。
　　“成了！”她回过神来，面色转喜。
　　“我们快走。”眼看着好多人朝这边赶过来，卫漉月心急抬手去拽他，可他却纹丝未动。
　　“你要送死不成？”她话音落下，自己先愣了愣，送死，他倒是当真有可能。
　　“疯子。”
　　她答应要看好风定云，若他自己出现在胡氏的矿山，胡嘉又有的说了。卫漉月迫不得已跟着留下。
　　她瞧了一眼爆炸的方向，忽觉不对。她本想着搞点动静出来，惹他烦心便好，可那矿山倒塌了近半数……
　　她猛地转头盯住风定云。
　　便在这犹豫的片刻间，他们已被护卫团团围住。胡嘉自护卫身后走出，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心情算不上好。
　　“该死，他怎么在这。”卫漉月低声道，“这下怎么办？”
　　风定云目光紧紧盯着他，心中恨意翻涌。
　　“来得挺快。”卫漉月昂首面对着胡嘉，丝毫不见做错事的模样。
　　“你带着他来炸我的矿山，便是为了试探我来得快不快？”胡嘉神情愠怒，显然这次不是她一两句话能劝好的。
　　卫漉月抿了唇思索着要如何处理此事。
　　“得罪。”风定云沉声道了一句，随即将严阵以待的卫漉月拽到身前。断鸿转瞬间拦在她的脖颈前，银白薄刃，堪堪几寸的距离。
　　变故太过突然，卫漉月垂眸看着身前的剑刃，又偏头去看身后的风定云。
　　胡嘉心中一紧，上前一步道：“你做什么！”
　　风定云道：“放了阿沚。”
　　胡嘉蹙眉，“你先放开她，我会将叶止水送回祝国。”
　　风定云自然不会相信他的话，他凝眸，语气坚定，“我现在就要见到她。”
　　胡嘉凝神片刻，挥手唤出悬月弓。在卫漉月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张弓搭箭。
　　“胡嘉……你……”她怔怔道。
　　“为了巫刹，我没得选。”他似在辩解，可语气中全然不见从前待她的情谊。
　　卫漉月没想到他会如此，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霎时心灰意冷。
　　羽箭打着旋急速朝着两人射来，卫漉月紧紧闭上了眼，等待死亡的到来。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风定云拽着她躲开几步，竟连箭风也刮不到半分。
　　她缓缓睁眼，面前只一个通身金黄的巨兽背影，它将两人完完全全遮住，再瞧不见胡嘉的影子。
　　风定云本想以内力灌注于剑身硬抗下这一箭，却被突然出现的巨兽打乱了计划。
　　想起叶止水曾和他说过的，她和黎萧独救下了一只仙兽，模样……大概就是如此。
　　羽箭撞上金猊的背，随即失去前进的力道掉落在地，那金猊却毫发无损。它摆了摆首昂头长啸，震得众侍卫被迫后退。
　　黎萧独自金猊背上一跃而下，转头看向两人，“快走。”
　　风定云对他颔首示意，随即侧目，“卫姑娘可要一同？”
　　卫漉月被那金猊震惊，听到风定云唤她方才回神道：“他都要杀我了，傻子才留下。”
　　她语气故作轻松，撇了撇嘴，风定云闻言颔首，便就此告别。

　　卫漉月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连路上有人与她打招呼都没听见。
　　她走进屋子，垂头丧气地栽倒在榻上，甚至没发现屋中坐着另一人。
　　“怎么这副样子？”
　　卫漉月一愣，反应过来是哥哥的声音后，又卸力躺了回去。
　　“你与胡嘉的婚事……”
　　她本就在气头上，此时被卫烬芳提起，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腾地坐起身，语气强硬，“哥哥，你明知我不愿。”
　　“是父亲的意思。”卫烬芳似是料到她会如此说，“祝国此次来者不善，或许会威胁巫刹根基。你也知道，如今两族嫌隙颇深……”
　　“为何偏要我们退让？为何要我去牺牲？”她说着愈发委屈，竟开始哽咽。
　　卫烬芳见她如此，也有些心疼，抿唇半晌，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你当真半分都不喜欢他了？”
　　卫漉月含着泪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得了肯定的答案，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