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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悬月 ...


  •   边关。
      马背上卫漉月手握长枪,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混乱的战场,神情从淡漠渐成惊诧。在人群中搜寻一番后,一道迅速穿行的身影落入她眼中。
      巫刹士兵受制无法向前的源头,便是那人。
      他的气质与战场格格不入,手中执了把很薄的银剑,他每挥一剑,身边便要多出一具尸体,他的剑招干脆利落,看上去毫不费力,甲胄下甚至是件宽袖长袍。
      似纯白色的腊梅坠入泥潭,可它太轻,只漂浮其上,不会沾染半分尘埃。
      这是她在巫刹二十余年未曾见过的。卫漉月登时起了兴趣,只顾瞧着那道身影,试图辨认他极快的剑法。
      身下的马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情绪,激动地扬蹄嘶鸣。
      胡嘉侧目,顺着她热烈的目光瞧过去,渐渐蹙眉。
      弓至满月,嫉恨没顶。
      恰在他又斩落一人时,有道极轻的破风声响起。宋安景察觉到什么,回身,发现羽箭已至风定云近前。
      他来不及多想,将心一横,便飞身扑至风定云身后。
      他刺过他一剑,如今再为他挡一箭,也算还了。
      羽箭刺入腹部,痛意霎时间取代了其余感官。
      风定云闻声回身,抬手接住了倒下的宋安景。那羽箭力道太大,已经穿破甲胄没入三分,流血的速度瞧上去令人心惊。
      叶止水也瞧见了这边动静,她心下一惊,在宋安景出手的同时拍马而起,飞身向两人身边赶来。

      卫漉月猛地侧目,胡嘉正放下手中长弓,神情颇有些不甘。
      “你做什么!”
      胡嘉又从马背上挂着的箭袋中取出一支羽箭,冷哼一声道:“杀人,杀我们的敌人。”
      有两人挡在倒地的宋安景面前,做出防御之姿。见再无得手的可能,他将羽箭扔回箭袋,仰首示威。
      “卫将军有何高见?”
      卫漉月道:“那几人明显就是姜慎叫来的帮手,武功如何尚不详,你如此莽撞岂非暴露实力?”
      “卫将军是怕我暴露实力,还是怕他会死?”未等卫漉月回答,他轻哼一声,“我得手了,这一箭便不白出。只可惜没能将那该死之人射杀。”
      卫漉月讨厌极了他这副嘴脸,策马回身,示意身后将士鸣金,“狂妄。我不同你说了。”

      宋安景伤得极重,胡嘉的悬月弓是巫刹最厉的弓,向来令人闻风丧胆。箭尖由极韧的千年寒铁所制,穿透了宋安景的铠甲,直戳入骨。
      他的气息已经不匀,倒在叶止水的怀里,双手因失去力气而垂落。
      叶止水在第一时间便点了他周身几处穴道,封住了经脉中乱窜的血气,不至于叫他受内功反噬而亡。
      她瞧了瞧那只羽箭,又去拍他的脸,见无反应,不由得将眉头锁起,“你给我挺住了,裴知念那样努力地活着,你凭什么先死。”
      宋安景目光渐渐涣散,但在听到裴知念的名字时顿住。
      “我没有骗你,她还活着。你也活下来,我便带你去见她。”战场喧闹,她提高了声音再道。
      宋安景似乎点了点头。
      “不许闭眼,我们回望雪楼,在见到江楼主前给我好好瞧着。”叶止水深深瞧了对面的胡嘉一眼,后者回了他一个不算友善的笑。
      “去牵马。”她说着扶起宋安景。风定云会意,先一步轻身提气向城中而去。
      身旁兵刃相接,铮鸣不绝于耳。他一只手搭在叶止水的肩上,被她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成山的尸体向城中走去。有黎萧独跟着断后,她丝毫不担心自己如今的安危。

      有人一路快步登上城墙,半跪在姜慎身边,姜慎见到他,挥手叫身边侍卫离开,那人才道:“将军,二皇子受伤被叶将军带走了。”
      姜慎拧眉,“怎么受的伤?被带去哪了?”
      “二皇子为风定云挡了一箭,伤得很重,叶将军说要带他去望雪楼救治。”
      他本想在与巫刹之战结束后,领兵扶植宋安景杀回帝都,一举将皇位夺回来。他知道朝陵派叶止水来的目的,他也确实有朝陵所担心的想法。
      那边朝陵催促着他回帝都去,这边宋安景又出了这档子事。姜慎的目光再次落向战场,轻叹一声,许是宋氏的气运当真尽了。
      “我知道了,望雪楼你去不得,在二皇子回来前暂且歇息吧。”
      那人领命,颔首离去。

      卫烬芳站在远处坡上瞧着战况,直到一架马车自城门急冲出来,似乎接上了什么人,又再度飞奔离开。
      直到走得近些他才分辨出,马车前坐着的正是祝国新来的那名女将军。
      能让她亲自护送的,身份绝对不凡。卫烬芳几乎没有犹豫便提气跟了上去。
      他不远不近地跟了一路,直到马车踏上望雪楼的地盘。
      若进了望雪楼便不好动手了,卫烬芳想着,自袖中取出几枚火雷。
      随着爆炸声响起,马车登时四分五裂,马匹受惊逃窜,烟尘伴着血雾逸散。
      叶止水只顾着快些走,哪成想有人埋伏,一时被他钻了空子。
      她自破碎的马车中找到宋安景,一手将他扶起,另一边手拂袖唤出青华剑挡在身前。
      烟尘散去,卫烬芳的模样出现在视线之内。她虽不认识,可也自样貌穿着上一眼瞧出来者是巫刹人。
      他招招式式都往宋安景身上招呼,叶止水无暇他顾,只得挡在他身前硬抗。宋安景带着伤,叶止水还要顾着他的伤处,躲得更是狼狈。
      千钧一发之际,几根泛着寒光的冰锥自她发丝擦过,旋即向着卫烬芳飞去。虽然不是冲着她来的,可她还是被寒意激得心下一凛。
      她猛地回眸,从来人面上瞧见了未见过的惊惧。
      萧容的神情从来都是淡淡的,他习惯于将自己的情绪藏在寒冰之下。只是叶止水还没来得及惊讶他今日的反常,已是眼前一黑失去了五感。
      萧容一把将人揽过,余光瞧见卫烬芳已躲过了那些冰锥,正欲向他冲过来。
      他将叶止水放在树下,又扯下自己的外袍为她盖上,反身拔出软链对上卫烬芳。
      卫烬芳见到他的模样,猛地蹙眉,“你是什么人?”
      萧容瞧着他的眼神恨极,“别想再动我的家人。”
      “再?”卫烬芳眸色微动,不过片刻便猜到了他的身份,勾唇道:“萧容。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原来藏在望雪楼。”
      他忽地收刀入鞘,满身杀意尽数消散,侧目望向一旁的叶止水。
      萧容凝神盯着他,怕其中有诈,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会有再见的一日。”他说着反手挥出一阵尘烟,待烟雾散去时他已消失在原地。
      叶止水不过片刻便醒来,她独自在旁调息,此时已恢复了十之七八。
      在卫烬芳点破萧容的身份时,她便一直注意着战况,随时准备出手,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就这么离开。
      甚是奇怪。不止那个姓卫的,连萧容也奇怪。
      他朝这边飞奔而来之时,那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神情,似有什么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不过他这个师兄待宋安景确实极好,真是因他的伤而担忧倒也说得通。
      叶止水有些担心他,于是在他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抢先开口:“你还好吗?”
      萧容脚步顿了顿,随即看向她的左臂,“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
      叶止水拄着树干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小臂上的一道伤口,倒也不深,只是血迹落在白衣上有些摄人。
      萧容则俯身扶起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宋安景,手中寒光闪现,他腹部的伤口便被冰封,暂时阻止了失血。
      她在暗处撇了撇嘴,这人实在太别扭。
      萧容将人背起,并未回身却对着身后的叶止水道:“巫刹的武功可攻经脉致人麻痹,日后要小心些。”
      叶止水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话,她揉了揉发痛的左臂回应:“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鹅毛般的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望雪楼中走去。
      直到两人将宋安景扶进屋中,叶止水才松了一口气。萧容撇她一眼,随即走向西侧厢房,从中取了什么出来递给她。
      “上些药吧,留疤总是不好的。”
      叶止水接过药罐子,撩起衣袖,从中挖了一块涂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确实缓解了几分痛意。怕药膏被蹭掉,她便没有将袖子放下,只垫着将小臂搁在了石桌上。
      她道了句谢后将药罐子递回去,发现萧容正蹙眉看着她的伤口。
      “怎么了?”她问道。
      “留着吧,记得每日早晚各涂一次。”萧容说着对上她的视线,“与我客气什么。”
      他说完反身离开,叶止水疑惑地水眨了眨眼,怪,更怪了。
      江寒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残局面前出神。棋局旁放着的瓷罐,是她曾见过的。
      她边走近边道:“你的棋艺如何?”
      叶止水闻声惊醒,抬眼淡笑,“儿时跟着阿娘学过几招,堪堪入门罢了。”
      “你执黑子,我们继续。”江寒说着在她对面落座。
      叶止水讶然,目光望向她身后不远处紧闭的屋门,见她没有谈及的意思,点了点头去拿棋子。
      她不愿寻思那么多弯弯绕绕,总是想做什么便去做,铺排布置非她所喜,所以她的棋艺算不得好,从前跟阿娘学习的时候总也不得要领。
      甫入局时两方势均力敌,甚至黑子更胜几步,可过了十余招后,局势忽变。
      如一把利刃突然自盾后刺出,直击对手要害。叶止水举起的手半晌没能放下,那枚黑子最终被她攥回掌心。
      “江楼主这一子锋芒毕露,不似前面那些徐徐图之。”
      江寒抿唇淡笑,“若无从前的徐徐图之,这一子的锋芒也不会如此耀眼。”
      叶止水目光落在棋盘间错落的棋子上,目光若有所思。
      “景儿伤得不轻,得躺上半月,但是命丢不了。”
      听她忽然又提及宋安景,叶止水从怔忪中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余光瞥见那罐伤药,她道:“还有一事。萧容最近有些奇怪。”
      “他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我便没有再瞒。十年之期临近,对如今的他来说,与其整日揣度劳神,不如有个准确的答案。”江寒说着叹息一声,“十年能改变太多东西,譬如萧容的恨,如今已然成了他的执念,于修炼再无进益。”
      叶止水点了点头,她早知萧容会知晓此事,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且是从江寒口中说出。
      江寒也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中,发出一声脆响,“他待你太过亲近,可会困扰?”
      叶止水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不适应。”
      萧容渴望亲情,却又不敢将其暴露,于是变成了这般拧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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