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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云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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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山。
风定云走上走过许多遍的山路,清风穿林,细叶飘落。山路熟悉,却又有些不同。
尚阁抱着一摞书简正准备下山去,书简沉重,压得他胳膊泛酸,他心中腹诽着,断断不能再揽下此等活计。
他一脚踢开拦路的小石头,石头打了几个滚后停在一棵一人合抱的大树旁,他抬头向下看去,却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风师兄!”尚阁扔下手中的书简便像这边跑过来,一下扑到风定云的怀中。
风定云将他扶好,笑道:“许久不见,还是这般鲁莽。大家可好?”
“都好都好。新的房屋和山路都已经搭好了,山中一切如常。”他忽然瞧见风定云身边背着的箱子,诧异问道:“这是什么?”
风定云将背上的木盒卸下拿在手中,垂眼道:“这是师父的仙骨。”
“仙骨……”尚阁似懂非懂,垂眸瞧了瞧竹简,又抬眼瞧了瞧山上,犹豫片刻决定等下再拿:“师兄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告知师姐和大家。”
话音未落,他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风定云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去捡散落的竹简。他拂了拂其上沾染的尘土,约莫瞧了瞧,倒是什么品类的书册都有。他将十余本竹简抱在怀中,向山上走去。
尚凝抱臂站在院门处,向他身后瞧了一眼后笑道:“还知道回来。自己?”
风定云道:“阿沚在边关军中,我将师父的仙骨送回来安顿,再去寻她。”
尚凝先一步向院中走去,“祝国改朝换代,有你们的手笔?”
“是。”风定云将书简放在石案上,将这一路的经历说来。
尚凝听完他讲述的这段故事,抿了唇道:“竟然选择带兵,这帝家姑娘确实令人佩服。”
风定云闻言轻笑,却似被夸的是他一般。
他又将叶止水是如何以身入局,打听到到川陇仙骨的事,又如何杀了傅皇后娓娓道来。
尚凝在旁听着,时不时蹙眉,时不时又展颜。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尚阁一路小跑着进院子来。他看见那摞书,猛地一愣。
“这是要送下山的,师兄你怎么又将它们搬上来了。”尚阁一拍脑袋,“没事,师兄难得回来,我明日再给他们送过去。”
风定云诧异道:“要送到哪去?”
“山脚村子里新修了一座学堂,这些是大家抄录的山中书简,供他们学习用。”尚阁一屁股坐在风定云身边,为他解释道。
尚凝道:“天外山重建时村民们帮了许多,大家便想着也为他们做些什么。”
风定云垂眼,有些自责,“天外山遭遇变故,我却离开这么久,也没帮上什么忙。”
尚凝瞥他一眼,起身行至窗边:“若是没有叶师伯,我也活不到今日。你将她的女儿照顾好,便是最大的贡献了。天外山有我替你守着。”
“师姐……”
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尚凝是被叶轻风自一场大火中救出来的。当时叶轻风正为疫症焦头烂额,在路过她的村子时,全村都正在被疫症折磨。
疫症最开始是自村西边一家发现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罪魁祸首,无数的指责谩骂便蜂拥而至。甚至有人向他们家院中倒油,扔火把。
火势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她们一家人被困在房子中,无论如何呼救也没人理睬。
年幼的尚凝瑟缩在母亲怀中,火焰的温度自四面八方而来,她不敢睁眼,整个人发着抖。她并不能理解,她的父亲不过进城卖了些野菜,回来后怎么就成了全村的罪人。
渐渐的,她连最近处阿娘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盆水当头淋下,随即有人将她从阿娘怀中拽出,再将她抱在怀中向外跑去。
流言蜚语再度闯入她的耳朵,可女子有力的声音将他们一一驳了回去。
“大家冷静些,即使杀了他们也无济于疫症。我是天外山之人,我是来救你们的。”
她听见女子这样说。
救她们……
尚凝这才敢睁眼,她自女子的怀中抬头,正对上她垂下的眸。清亮、纯净,像秋雨过后的湖面。
“孩子,别怕。”她听到那双眼极为温柔地对她说道。
叶轻风治好了她的疫症,以及全村人的。
在村子的疫症结束后,她孤苦伶仃,被叶轻风一路带回了天外山,再改名换姓,被推给川陇做了他的徒弟。
因为山上一些不堪回首的惨烈过往,她便成了那时唯一的弟子,如今的大师姐。
时至今日,她连自己从前的名字都记不清了。许是潜意识在保护自己,有关那些不好的回忆都已经模糊,她也不敢再去触碰。直到在绝春宴上瞧见那熟悉的双眸,记忆才再度汹涌而来。
她与她的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师姐放心,我定会将她顾好。”
她听见风定云在她身后极为坚定地说道。
她能回报给叶轻风什么呢,希望她的女儿一生幸福,不过如此了。
翻过一座山头,风定云将仙骨置于川陇的牌位前,郑重跪下拜了三拜。
尚阁跟在他身后,也对着那排位跪伏下去。
香火缭绕,偶尔爆开星光。
尚阁看向身前师兄的背影,发觉与记忆中已经逝去的师父,竟如此相似。
笛声清脆,如碎玉凝冰,婉转周旋,在这一方山洞中格外空灵。
是一曲《来仪》。
碧水笛本就是灵器,她吹奏时又运了些内力,那仙兽打了个哈欠沉醉其中,模样乖巧极了。
在第三次为金猊上药后,它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叶止水收了碧水笛,走到一旁俯身看着。
黎萧独将纱布牢牢系好,随即侧目看向叶止水,“如何?”
纱布平整地贴合在伤口周围,既不松垮也不过紧,每一圈的缠绕都恰到好处,叶止水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我的意思是,接下去如何?”他将药箱整理好,“来回云城需一日,所以今日我们便要离开。”
“那便将它放了吧。”叶止水抬手抚上金猊的额头,它顺势蹭了蹭她的掌心,口中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叫它回到该待的地方去。”
黎萧独照做。金猊围着两人跑了几圈,随即趴在叶止水面前。
见它眨了眨眼,又转头看向自己的背,叶止水诧异问道:“你想送我们去云城?”
金猊又是一声清啸,叶止水顺了顺它背上的毛发,“你伤势未好,不行的。”
见她不愿,金猊似有些急,几度拱起脊背,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再趴伏下去。似是在证明自己已经恢复了般。
“是不是给席宗主留封信。”黎萧独看着她道。
叶止水想了想确实如此,赞了他一句行事周到后,走到一处尚算平整的石壁前拔剑,剑势起落翻飞,刻下了事毕两字。
她思索一番,又在稍低些的地方留下个帝字。
还剑入鞘,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随即轻身提气,坐上金猊的背。
她招呼黎萧独道:“走吧。”
黎萧独颔首,随即飞身坐在她身后。
金猊跑得飞快,可坐在它背上极为平稳。寻常驾马要一个时辰的路程,不过半个时辰他们便到了。
金猊停在城门外一处山坡上,此处草盛林密,可以藏身,还能将城门处的状况一览无余。
金猊深深瞧了两人一眼,昂首却没发出声音,随即反身向林中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