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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名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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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前驾马之人一身江湖装束,神情严肃,车内时不时传来两声低咳。
一路上跟来的杀手少说也有二十余人,且各个武功高强。萧容三日未曾合眼,此时已是面露疲色,连那匹驾车的马毛色都不复最初那般鲜亮。
“师兄……”
萧容下手不重,宋安景已经醒来有段时间了,只是他就这么被打晕了带走,总觉有些丢面子,便一直未曾开口同萧容说话。
他掀开车帘瞧了瞧,发现竟已经到了望雪楼所在的北地境内,大雪纷飞,近处远处都是一片素白之色。
这熟悉的场景叫他想起些旧事来,方才的别扭便也烟消云散,他也知道萧容是在保护他,这才终于开口。
“嗯。”萧容一直留心着四下的动静不敢懈怠,只怕还有杀手隐藏在暗处,只随意应了他一句。
宋安景察觉他不愿理睬自己,便没再自讨没趣,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
他调动内力,雪花落在掌心并未融化,他瞧了半晌,直到一阵寒风掠过又将它卷起带走。
又是一段静默的路。
风雪渐大,寒意自乱卷的车帘侵入,扑灭燃了一路的暖炉,不过这对他倒是没什么影响。
车速减缓,在那骏马扬蹄嘶鸣后完全停下。
白衣女子站在车前不远处,似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萧容敲了敲马车壁,随即跳下来,对那女子抱拳。
“师父,弟子幸不辱命。”
宋安景跟着走下马车,站到他身边,亦是抱拳一礼,“师父。”
白衣女子容色清冷,额边一缕白发斜飞入鬓,她点了点头,挥手一道内力向着不远处砸去。
有藏身于雪底之人被掀飞,吐出的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重重落地,再没了气息。
“回来便好。”女子淡淡开口。
宋安景将视线收回,不必想也知道这杀手是谁派来的,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跟这么远,如此执着地想要自己的命。
“师弟师妹们中了叶止水的计,如今被留在无相宗。”怎么说也是他这个师兄失职,萧容有些愧疚。
话音方落,他又像在辩解什么一样,极为坚定地开口:“不过师父放心,他们定然无事,只是要晚些才回得来。”
女子闻言挑了挑眉,“既然你如此相信叶止水,便留他们在那历练些日子也好。我从前过于娇惯你们了,是要长些江湖经验,免得再如此鲁莽。”
她这话落在萧容耳朵里总觉得有些奇怪。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怪在何处,萍水相逢,他确实……有些过于相信叶止水了。
“走吧。”在他思考师父是不是在责备他的功夫,白衣女子已经先一步转身离去。
宋安景瞧了他一眼,先一步跟上。
身后那匹马重重喘息着,四蹄不断抬起又放下,望雪楼这样冷的天气,只怕它承受不住。
萧容解下它的缰绳,为它指了西边那片旷野的方向,随即轻拍马背。
马儿嘶鸣着,朝着他所指的方向跑去。
灵鸽传信极快,不过两日便回到了无相宗。随之而来的还有新的名器谱。
名器谱三年一换,布纸是特制的,其上有别人仿不出的繁复暗纹,带着淡淡的槐木香气,入手厚重柔顺。
其上字迹以刀刻成,笔锋依旧独特,可与她从前见过的相比,似乎有些青涩。不过付虞并未细想,只顾着去瞧其上的名字。
叶止水青华剑
风定云断鸿剑
逐梵狼牙哨
胡嘉悬月弓
百里鹤安金竹扇
付虞序春秋剑
黎将明乱影剑
江寒银霜链
尚凝 去苦剑
帝沚碧水笛
南宫杳临仙琴
付虞从上到下数了几遍,疑惑地看向方构,“怎的多了一个?”
方构也凑过来瞧了瞧,先是一怔,思索一番道:“许是叶老板占了两个位子的缘故。果然……只要帝家一出现便会站上风口浪尖。”
付虞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什么,好奇道:“你与止水何时相识的?”
方构在她对面坐下,“那时她离开帝家没多久,整日窝在云上居不与人说话,像个痴儿一般。她家的酒好,我连着喝了半月,我知道她有眼疾,不愿出门,便给她讲些外面的事,她也免我些酒钱,一来二去便相识了。”
付虞点头道:“几坛酒换千里耳方构的消息,倒也不算亏。”
方构似陷入回忆,叹息道:“有的酒当真是千金难买,也难说谁更赚些。”
他说着凑近些,又看向名器谱,付虞会意将那张纸放在两人中间。
“与我想的大差不差。黎家势头仍盛,黎将明得了老家主的剑,倒是捡了个大便宜。”方构砸吧着嘴说道。
付虞道:“我又何尝不是。上次序春秋尚在第五,如今师父将它传给了我,我却无法发挥其全部实力。”
“规矩便是如此,名器谱既看兵器,也看使用之人。付少侠无妄城除蛊,已是名声在外,何愁这纸上些许数字。况且,今年的名器谱上除了江楼主与百里前辈外皆是武林新秀,估计付宗主也不愿与小辈争短长。”
亏得他这一张巧嘴,是非黑白不过几句话的事。付虞被他逗笑,摆了摆手倒也罢了,只向下再看去。
“这两位……倒也是一桩孽缘啊。”
方构闻言抬了抬眼皮,了然道:“百里鹤安与朝陵的母亲乃是亲姐弟,便是他助朝陵登上皇位,从龙之功,如此排名不算虚高。”
付虞心下讶然,“我只知他少时遍历山川,至北地时与江楼主结识。可最后无果而终。”
方构点头道:“江楼主守着望雪楼不愿走,他也不愿就此停留。都想让对方为自己让步,可又都拉不下脸面,两个倔强之人罢了。”
“连这种感情纠葛你都了如指掌,令人佩服。”
这话听着怪,方构只当她夸赞自己,抿唇但笑不语。
“其余的倒是都略知一二,这胡嘉又是何人?怎得排名如此靠前?”
“是巫刹人。”方构道。
“巫刹向来两族并立,胡嘉便是其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曾以悬月弓一箭三雕,不失为一段传奇。”这种天才时间久了倒也不稀奇了,方构似乎不甚在意,又看向最下方。
“南宫杳,传言为江湖第一美人,只是无人见过她出手,不知实力几何。”
“我见过。”付虞道,“瀚海势力大,仇家也多。前年的绝春宴在无相宗举行,想必是仇家追至,我曾见过她以琴音伤人。”
“可是如传言一般?”
“绝春宴上她以布遮面,并未窥见真容,只是那双眼当真含情,连我瞧了都忘不掉。只可惜这次的绝春宴她并未到场,南宫家只来了两人,倒是带了十余名侍者,排场可大呢。”
“南宫时入宫辅佐朝陵,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尚年幼,偌大家业便要落到她的头上了,估计忙得很。”
付虞闻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屋外两人热火朝天地分析着新一本名器谱,屋中叶止水正展开自天外山飞回的信,与风定云并肩瞧着。
“劳烦风师兄挂念。师父救我时便问过,要情还是要命。师父说若我想活下去,便要自此断去七情不可有半分忧思,所以我早便不在意了。宋安景,是我前半生的过客,如前几日的那场雪一般没有什么不同。”
纸上字迹隽秀潇洒,可在写到宋安景三字时,笔画字体略有变化,可观执笔人当时的情绪波动。
叶止水收了信,对风定云叹息道:“她虽这样说,可人心非石,怎会半分都不挂念。”
只是风定云的表情不甚好,叶止水瞧着疑惑。
“怎么了?”她问道。
“只怕尚曦修的是心经。山中曾有一位师伯修了这门功法,最后走火入魔谁也不识,几个同辈师叔伯皆命丧其手。师父拼尽全力才勉强将他制住,休整了半年有余才恢复一身功力,最终被迫做了天外山的宗主。”他思索一番,蹙眉道。
没想到这心经如此狠厉,叶止水神色震动,担忧道:“那我们不该将此事告知她才对。”
“尚曦未曾练过武功,也没有浑厚内力,不会造成那般后果。但若真的因执念走火入魔,对自身的伤害绝不小。”风定云怅然道:“原以为在那之后这一脉心经已被封禁,不知师父竟将它也传了下去。”
一道极快的破风声响起,两人同时侧目。
不过片刻,南宫时便站在了两人面前,仍着了一袭蓝衣。
院中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南宫时推开屋门时,他们方拍案提剑而起。
“宋安景没死。”他开门见山道。
见叶止水面上没有诧异之色,他再冷声问道:“他在哪?”
他来势汹汹,自几人来到公主府,还是头一次见南宫时出现这副冷峻的神情。
风定云上前一步挡在叶止水身前,眉间也现出几分不满,“人又不是我们放走的,南宫公子何故兴师问罪?”
南宫时被他这么一呛,似清醒了几分,收了怒意沉声道:“他活着一日,朝陵的安全便多一分威胁。”
叶止水自他身后绕出,错过时轻轻拍了拍风定云的手似是安慰。
她与南宫时对视,解释道:“有人要保下他。”
“可是望雪楼?”他再道。
“是。”叶止水点了点头,南宫时曾对她知无不言,他也不愿骗他,如实答道。
“多谢。”南宫时凝眸道。知道这个消息便已足够了,他抱拳一礼便要反身离开。
“黎家重创未愈,天外山仍在修整。你若在此时罪望雪楼与无相宗,便是放弃半个武林。”他方迈出一步,叶止水便开口拦住了去路。
他停步回眸,面色已如平日一般温和,只是语气有些不解,“那另一半呢。”
只见叶止水轻笑一声,随即叹息道:“瀚海的少东家,可连自己的姓氏都忘了。”
他一愣。
“你亦是江湖中人,应该知道其中利害,也不愿放弃他们的支持吧。”
他神色震动,倒不是因为她将局势点破,而是他的处境其实危险。
叶止水话中恭维瀚海,可他自己知道,南宫家近些年醉心于生意,如今只有满院的财富,再论武功,定然比不上其余各派。
他们有最大最快的渔船,却没有能上得名器谱的利刃。
“告辞。”南宫时的目光沉静下来,瞧了叶止水一眼后反身离去。